燕泰樓上,沈凌跟穆宏遠包下了整個二樓,兩人站在窗口引頸高歌,穆宏遠是在發泄,沈凌則是在陪著他一起發泄,兩個人在燕泰樓的二樓鬧出了幾十人才能有的動靜,連一樓的客人都忍不住抬頭頻頻看頭頂,皺著眉頭想讓上面的人安靜一些。
沈凌揚聲念詞,情緒似乎比穆宏遠還要激動,“豈曰無衣?與子同袍。王于興師,修我戈矛。與子同仇!豈曰無衣?與子同澤。王于興師,修我矛戟。與子偕作!豈曰無衣?與子同裳。王于興師,修我甲兵。與子偕行!”
“好!”穆宏遠醉醺醺的鼓著掌,大聲歡呼。
“客氣客氣。”沈凌聞言高興的拱手朝著身邊一圈行禮,仿佛整個二樓還滿都是人似的。
穆宏遠笑的開懷,“該我了啊!我來給你念一首。”
“好!我給你打拍子。”沈凌撿起筷子,在酒杯上敲了敲,聲音響亮清脆,這才滿意的點點頭。
等兩人鬧到天色微暗,酒樓的伙計聽到樓上沒什么聲音了,才探頭探腦的走過來,見到沈凌歪著腦袋坐在桌子前發呆,還對著沈凌諂媚的笑了笑,穆宏遠已經摔在地上睡著了,看起來睡得很沉,一臉的疲憊仿佛也疏散了些。
“沈老板,可有什么需要我幫忙的?”伙計輕聲道。
“結賬。”沈凌暈乎乎的揉揉腦袋,雖然是陪著穆宏遠喝酒鬧騰,可是,他自己喝的也真的不少。
“您稍等。”伙計轉身回去找賬房先生來。
等到結了賬,沈凌才扛起穆宏遠準備回家,穆宏遠還暈乎乎的不知道天南地北,嘟囔著叫沈凌再拿酒來。“沒酒了,回去睡覺了。”沈凌無奈的道。
“沈老板,我給您找輛馬車?”燕泰樓是成縣最好的酒樓,這好也不單單是飯菜環境之流,服務也是極好的。
“成。”沈凌點點頭,不然讓他把人扛回去,他自己非得累殘了不可。伙計腳步極快的出去套車。
燕泰樓知道沈凌的身份,還專門找個了伙計趕車送沈凌兩人回去,等下了馬車,又幫著沈凌把穆宏遠扶進去,伙計才說了幾句好話笑著道別離開。
沈凌將穆宏遠送到客房之后,松了一口氣,這小子,看著不胖,實際上很沉啊!
穆宏遠已經又被晃醒了,坐在床邊死都不肯躺著,只是擺出一副思考者的模樣,暗自暈乎難受著,“沈凌!”
“額?”沈凌回頭,他的酒是已經被累醒了,出了一身汗一點醉意都沒有了。
“我難受。”
“我知道,睡一覺就好了,快點乖乖躺好休息。”沈凌點點頭道,酒量這么差還喝的這么多,能不難受嗎?
“我心里難受……”穆宏遠喃喃道。
沈凌沉默了一會兒,還是道:“我知道。”
“你說這些人圖什么啊?一個個的富貴有了,權勢有了,干嘛呀這都,不作死不行么?好好的各自安生不行嗎?!都圖什么啊這都……”穆宏遠捂著眼睛,抽泣著,“害死這么多人,都不怕遭報應嗎?睡得著嗎他們……”
沈凌伸手摸了摸穆宏遠的頭,“沒事,跟你沒有關系,你別多想,我認識的穆宏遠,不該是這么脆弱的人,又不是閨閣里的小姐。”
穆宏遠抹了把臉,露出紅紅的眼睛,低著頭道:“其實我沒多想,報應我也不怕!我就是想,哪天報應到了,我爹,我哥……沈凌,我不敢想啊!他媽的都罪有應得啊!我連……我連救他們的立場都沒有,不對!我也得有報應,這樣的罪,斷子絕孫都償還不起,我不怕報應,我就怕連累娘,連累三弟,連累奶奶,他們什么都不知道,真的什么都不知道……”穆宏遠捂著臉又低聲哭了起來。
沈凌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什么,只是站在一旁拍著穆宏遠的肩膀。
“沈凌,我求你件事,成嗎?”
“你說。”沈凌連忙道。
“要是有一天,假如,我是說假如,要是穆家真的走到了那一步,你想辦法救救我奶奶,我娘,還有我三弟,他們不是女眷就是雙兒,都不是男子,又沒有罪過在身,如果不是株連九族的大罪的話,最差也就是充入奴籍,到時候你救救他們,成嗎?”穆宏遠抬手抓住沈凌的胳膊,懇求道。
沈凌笑了,“真沒見過你這樣的,穆府臺位高權重,你大哥前途光明,你家又有傅老那樣的后臺,你卻一天到晚的擔心著抄家滅族的大罪,你這心啊!比大姑娘都多愁善感呢!”
“你就說你答不答應!”穆宏遠用了些力氣,沈凌的胳膊都被他捏的有些發白。
“你放心!若真有那么一天,我會盡我所能救人。”沈凌抬起另一只手按在穆宏遠的手背上,堅定的道。
“那就好。”穆宏遠默默的點點頭,神情里有些茫然,臉上還帶著不正常的紅暈。
哄的穆宏遠休息之后,沈凌才離開客房回了自己的房間,怕酒味熏著韓實,還洗了個澡,才回屋里睡覺。
“穆公子怎么了?”韓實也沒有睡,見沈凌回來,便立刻湊過去問道。
“沒什么,從小順風順水慣了,一下子承受不住,想的太多了。”沈凌道,他倒不覺得穆家會出什么事情,背地里穆家做了多少喪盡天良的事情先不管,就從局勢來看,只要太子跟傅老不倒臺,那穆家就是安然無憂的,衛敬拿了穆府臺殺人的證據都扳不倒他,足見太子一脈的實力強勁,穆家安穩如山。
基本上不出什么意外,比如太子寶座旁落什么的,穆家都不會有問題。而萬一局勢變化,真的走到了危險邊緣,朝廷動蕩,東宮不穩,不用穆宏遠開口,他也肯定會想辦法救穆家的人,畢竟,穆家對他有恩。
次日天明,穆宏遠睡到中午才起床,整個人看起來精神好了很多,也愛笑了許多,見著韓實便是一個大大的笑臉,還聊了幾句,完全不復最初來的時候那副喪氣沒精打采的模樣。
“好多了?”沈凌微笑。
穆宏遠點點頭,“多謝你陪我。”他真的是憋了太久了,有些話,對誰都沒法說,還一天到晚提心吊膽的,他繞道成縣也是為了這個,他這樣直接去京城,自己都能把自己逼瘋。
沈凌笑了笑,“難道我難受的時候你不打算陪我聊聊?”
穆宏遠笑了起來,“下午我就走了,趕著去京城呢!繞道成縣本身就耽擱時間了,還住了一夜。”
沈凌想了想,“我找人送你,正好我要讓他幫我去京城看一看,我不放心尚賢在京城盯著我的產業,我還怕他把我的地盤變成姓衛的呢!”
穆宏遠笑了,沒有接話,無論如何,他都不可能再把尚賢當做熟人朋友了。
等下午的時候,沈凌多留了穆宏遠一天,找人去叫趙松,趙松已經基本上算是他半個得力的下屬,幫他連接懷州和成縣之間,運送貨物傳遞消息,基本上都是趙松的了,最近沈凌正打算讓他去京城方向,把他培養成得力的骨干。
一個尚賢看走了眼就算了,趙松應該不會,沈凌覺得自己還沒有這么點背,身邊不會再出一個奸細。
送走穆宏遠之后,沈凌也就繼續攻讀自己的詩書,還請了夫子教導他,幫他批閱文章,講解書籍,備戰科舉,日子依舊過得平淡而舒坦。沈凌還跟著成縣的商賈買了不少地皮,用于收租,而《花間記》里的酒也又釀出了幾種,沈凌送去京城一批,其他的便依舊高價出售,雖然沒有碧芳酒那種神奇到讓皇帝心生滿意甚至下旨列為貢品的,但是沈凌覺得,新釀出的幾種酒,才是最符合花釀酒的真正酒種,從味道上來說,比之前的桃花酒和碧芳酒都要好。
文家瓷器最近出產了一批形狀各異的奇特瓷器,有的甚至仿制了花枝,半浮在花瓶上,花枝和花瓶之間甚至都有空隙,極其精妙奪目。
文承榮跟沈凌圍著新出爐的瓷器打轉,沈凌皺著眉頭還是有些不滿意,這個釉還是不夠艷麗,他記得前世的現代瓷器顏色極其濃艷,也不知是什么原理,這都幾個月了,他讓文家瓷器的老師傅跟徒弟們研究,甚至都把獎金提高到一百兩,也不過才堪堪制作出暗灰色調的釉彩,他記得上輩子古代就有了唐三彩,怎么到了這里,就沒人能研究出各種各樣艷麗顏色的釉色呢?
文承榮卻已經被驚呆了,他家做了幾輩子的瓷器也從未見過這么美麗的瓷瓶,不,有些根本就不是瓶子,它本身就已經是一件擺件,足夠精美了。
“沈兄,這些瓷器,很漂亮啊!真是……真是……”文承榮一時間竟然找不出形容詞。
“還可以再好一些!還可以的!”沈凌堅定的道。
站在一旁等夸獎的老師傅瞬間冷汗都要下來了,連等下要拿的賞錢都沒了興致,只是緊張的看著沈凌,想要得到他一句肯定,卻不想,竟然還是不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