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護站占地不小，米蘿跟著阿萊從辦公區轉到動物救助區足足走了二十分鐘。

　　動物救助區是一個大院子，兩排靠墻的獸欄里安置著各種受傷的動物和幼仔，中間是一排鳥籠，里面有各種鳥類。這么一看，倒比國內某些小型動物園里的動物種類都多呢。

　　阿萊帶米蘿來到一只籠子跟前，米蘿看到里面有一大一小兩只黑冠長臂猿。

　　“這是一對母子，媽媽曾經被獵人射傷，差點就死掉了。”阿萊介紹道。

　　米蘿看到一只籠子里有一只臥在地上的云豹。左后爪上還纏著厚厚的紗布。

　　“這只也是被獵人弄傷的嗎？”

　　“不太像，從傷口推測應該是被豹子之類的動物咬傷的。”

　　米蘿陸續看過了短尾猴、豪豬、鼯鼠、陸龜、水龜、熊貍……在一個小玻璃箱子里還有幾條白環蛇。

　　“這是在一個越南盜獵者那里截獲的。”阿萊指著白環蛇說，“當時他正在鎮上的車站準備乘車離開。”

　　“這樣的盜獵者多嗎？”米蘿問。

　　阿萊點點頭，憂心忡忡：“曾經有一陣子很是猖獗，后來他們改變了策略，開始鼓動附近村里的村民幫他們獵取動物，他們甚至會提供盜獵設備……”

　　“有什么應對的措施嗎？”

　　阿萊攤攤手：“除了經常去村里搞搞宣傳之外，站上的工作人員會輪流去鎮上的長途車站和交通樞紐設崗查車，雖然效果甚微，但是聊勝于無……”

　　院子盡頭的獸欄比其他獸欄都要大上許多倍。

　　米蘿走過去看到里面有一只年幼的小象，小象的身邊還站著一位穿著藍色連衣裙的姑娘，正踩在一只梯子上，仔細地刷著小象的后背。

　　“這是賽拉，這頭小象和族群走失，又受了傷，是她親手救回來的，這一段時間以來她每天都來這里幫助我們照顧小象。”阿萊介紹道，說話的時候有點臉紅。

　　藍裙子姑娘看上去頂多二十歲的樣子，小麥色的皮膚，烏黑的發辮。聽到了米蘿和工作人員交談的聲音，她扭過頭來朝他們羞赧地一笑。

　　米蘿趕緊朝她擺了擺手，就當是打招呼了。

　　動物救助區的辦公室不大，墻上貼著好幾張保護動物的海報。

　　阿萊拿起桌上卷成一卷的印刷品，說要去附近村里張貼。

　　米蘿問能不能和他一起去。

　　阿萊欣然答應了。

　　阿萊開著一輛滿是泥漿的三輪摩托車，載著米蘿和那些印刷品來到了鎮上。順著保護站門口的那條路一直走，翻過兩座小山頭就是鎮子的所在了。

　　說是鎮上，實際上只有一條比較像樣的小街。阿萊把摩托隨意停在一家店鋪門口，和店主人打過招呼，就取出海報開始往店鋪的外墻上貼。

　　米蘿這才看到，海報上半部分是幾種動物放大的頭像，老虎、云豹、亞洲金貓、靈貍、長臂猿……下面是一行紅字。海報下半部分有一些被縮小的動物照片是黃麂、野豬、鹿之類，照片還圍繞著一個表格。

　　阿萊給米蘿解釋了一下，上面的幾種動物是絕對禁止捕殺的，下面的幾種可以按照表格的中規定的時間，有計劃的獵取。

　　米蘿想，這規定對當地靠山吃山的老撾人來說可以說非常人性化了。

　　街道盡頭是一片空曠的場地，裸露的土地上停著幾輛看上去破破爛爛就快要被報廢的小巴車。

　　場地周遭有提著行李的人來來往往，也有坐在地上制作小吃的婦女。

　　這里便是鎮上的車站了。

　　一位穿著灰色拖鞋，看上去像是司機樣子的大叔見到阿萊便上前來和他交談。米蘿聽不懂他們嘰里呱啦說的是什么，便一個人走開了，好奇地觀察著周圍來來往往各色人等。

　　突然她遠遠地望見一道藍色的人影閃過，定睛一看，竟然是那位保護站上照顧小象的賽拉姑娘。

　　米蘿注意到她身邊走著一位面色滄桑的中年人，中等身材，皮膚黝黑，看上去四五十歲的樣子。他走路的姿勢有些怪異，右腿邁出以后，左腿卻是拖過去的。

　　賽拉姑娘手里提著一只黑色袋子，步子放的很慢，一邊走一邊和他說著什么，兩人皆是滿臉笑意。米蘿猜這位先生應該是賽拉的某位長輩。

　　這時候，一名帶著漁夫帽、背著一只巨大登山包的矮個子男子快步從他們身邊經過，包的側面蹭到了那位先生，米蘿看到他被蹭的踉蹌了幾下。賽拉趕緊伸手把他扶住。

　　矮個子男人卻頭也不回地上了不遠處一輛藍色的巴士。

　　那位先生向賽拉擺了擺手，大約是告訴她自己沒事。

　　稍后，這位先生在賽拉的攙扶下，也登上了那輛藍色巴士。

　　“那是賽拉嗎？”米蘿問結束談話走到自己旁邊的阿萊。

　　阿萊黝黑的臉上泛起肉眼可見的紅暈，點點頭：“是賽拉和她的父親。”

　　“他們這是要去哪里？”米蘿猜阿萊很喜歡賽拉，不然為什么每次見她都會臉紅。

　　“不去哪里，她是陪著父親來檢查的……”阿萊壓低了聲音。

　　“那她父親也是保護站的工作人員嗎？”

　　“對，她的父親曾經是保護站的站長，人稱無畏的阿隆，盜獵分子都很憷他。”

　　“他的腿……”

　　“他的腿就是幾年前在叢林里和盜獵分子槍戰，被打殘的。”阿萊無比遺憾地說道。

　　“……”米蘿忽然對阿隆、塞拉父女兩人肅然起敬。

　　她剛要拉著工作人員再問問這對父女的境況，突然不遠處的人群騷動起來，米蘿心中一緊，和阿萊一起朝風暴中心沖過去。

　　幾分鐘前。

　　塞拉扶著爸爸上了巴士，自己便向往常一樣下車等他。車上的乘客男士居多，劣質煙草味、汗臭味還有各種說不上來的味道混合在一起，充斥在車廂里，塞拉覺得這種味道甚至比她照顧的那頭小象的便便還要臭。

　　她的父親阿隆也像往常一樣，拖著左腿，緩步朝車廂深處走去。他除了左腿行動不便以外還瞎了右眼，左眼的視力也不太好。

　　視覺的弱化，讓他不再像常人一樣依賴眼睛這種感官。他充分調動起了自己的其他幾種感官，特別是聽覺和嗅覺。他只消慢慢走過一個人的身邊，便可以精準地判斷出這個人的行李中有沒有帶著什么不該出現的東西。

　　剛才甫一登上這輛車，他就隱隱地感覺到車廂里的味道有些不對。

　　他從前排一直走到最后一排，才找到造成這種情況的罪魁禍首。

　　那個背著巨大背包的漁夫帽小個子，正坐在這里。他的大背包占了一個人的座位被他放在靠窗的位置。

　　“先生您好，您這是從哪里來啊？”阿隆先生隨意坐到小個子隔了一個座位的旁邊，自然而然地和他搭訕。

　　對方并未把這個又瞎又瘸的老頭子放在眼里，隨意哼哼道：“泰國。”

　　“那您是來這里旅游還是工作呢？”

　　“旅游。”漁夫帽語氣冷淡的很。

　　“看樣子玩的不錯，一定帶了很多紀念品回去吧？”阿隆朝漁夫帽的大背包努了努嘴。

　　“……”漁夫帽警覺地看了他一眼。

　　“知道嗎？我就是本地做紀念品生意的人，要不要我幫你看看你都買到了什么貨色，到底值不值那些錢？”阿隆低聲道。

　　漁夫帽已經察覺出了阿隆的身份，臉色比炭還黑：“你這個老頭子不要多管閑事！”分明是越南口音。

　　阿隆笑了笑：“怎么？不敢拿出來看？”

　　“拿啊，我這就給你拿，你有種就別走……”漁夫帽說著就伸手去登山包的側兜里掏東西，那里好像藏著一支帶著長柄的某物。

　　然而他的動作只進行到一半就乖乖地縮回了手，太陽穴上冰冷的觸感讓他打了一個激靈。

　　“老哥，有話好說啊……”

　　坐在前排的女人注意到了他們之間的較量，回頭一眼就看到一只烏黑的手槍，當即尖叫著從座位上跳了起來。

　　在她的帶動下，已經坐在車上的乘客紛紛慌不擇路地跑下了車，四散逃開。

　　阿萊和米蘿逆著人群跑到車跟前的時候，漁夫帽的背包已經被阿隆拋下了車。

　　四五個半透明的盒子從背包里跳了出來，里面盡是白環蛇、水龜、金蛙之類的活體，還有一個盒子里竟然還有一只奄奄一息的鼷鹿！

　　工作人員剛要走上前去撿這只背包，忽然聽到一聲大喝：“放開那個男人，誰也不準動那只背包，不然這個姑娘就沒命了！”

　　米蘿抬眼看到幾步開外的地方，三個持刀的男人圍住了塞拉，其中一個已經扣住了她的脖子。

　　塞拉的臉被憋的通紅。

　　“爸爸，別管我！”塞拉奮力伸著脖子，朝車上喊道。

　　米蘿當即判斷出這些人就是盜獵分子，正要扭頭和阿萊商量要怎么營救塞拉的時候，卻發現阿萊已經不見了蹤影。

　　抬頭看到阿萊的身影已經靠近了塞拉。心愛的姑娘陷入險境，他便不顧一切地沖了上去。

　　那些人顯然發現了阿萊，啪一聲槍響，阿萊倒在了地上。一股鮮血從他腿上流出，染紅了他身下的土地。

　　米蘿捏緊了拳頭。

　　漁夫帽此時已經被阿隆用手銬拷住了雙手，他見狀冷笑一聲：“兄弟們，你們不用管我，只管把這個姑娘帶走就是了，他們不能把我怎么樣的！”

　　幾個男人得令，便連拖帶拽地把塞拉朝不遠處停著的一輛面包車上拉。

　　阿隆的喉結上下滾動了幾下，終究沒有放下槍去救女兒。

　　倒在地上的阿萊喊起來，幾名圍觀群眾圍攏了過來打算搭救塞拉，可無奈那幾個手里都有武器。他們只得眼睜睜地看著賽拉被帶上車，卻無計可施。

　　就在這時候，一陣轟鳴的引擎聲震動著眾人的耳膜。

　　只見米蘿跨上阿萊那輛破摩托，一騎絕塵，朝著已經開動的面包車追了過去。

　　面包車慌不擇路，沿著鎮子上的那條路一直竄了出去，出了鎮子滿地的坑坑洼洼讓車子幾乎是彈跳著行進。

　　米蘿騎著的摩托車也好不到哪里去，好幾次她差點被地上的土坑絆倒。

　　車上的人試著加速了幾次都沒有擺脫米蘿，氣急敗壞之際便開始出險招。

　　面包車猛地一個剎車，還好米蘿反應夠快，及時扭轉車把沒有撞上。幾次三番都被米蘿躲開了，米蘿已經來到了車子后面，透過車窗看到兩個男子挾持著賽拉坐在最后一排。

　　一個急彎過后，車子開上了一邊是懸崖的山路，米蘿正在想著如何逼停面包車，這時候面包車突然一個甩尾，差點就把米蘿連人帶車掃下山崖。

　　米蘿驚魂未定卻并未減速，面包車得到了甜頭，開始不停地重復這個動作，有那么兩下，車身撞到了米蘿的腿上，很痛。

　　又一個轉彎，面包車車輪在地上摩擦，發出刺耳的聲音，車尾結結實實地撞到了米蘿那輛摩托車的前輪上，米蘿的身體被撞的飛了起來，朝著山崖的方向……

　　車子里，目睹一切的賽拉發出了撕心裂肺的尖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