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沉，穿越藍色通道，當萬千殘影散去，兩個女孩出現在一座酒窯里，光線暗極了，她們只能扶著堆滿木桶的長架前進，指尖滑過銹蝕的鐵箍時差點被鉚釘割破。厚重的潮氣里混合著酒精味，感覺有點像爛蘋果，薩瓦娜直縮鼻子，俾斯麥也在抗議，女孩試著去安慰小貓，卻沒留神腳下，布鞋重重絆在臺階上。
    辛忒拉在薩瓦娜摔倒前拉住了她，后者卻立刻掙脫了前者的手。
    “你沒有權力命令暹羅。”薩瓦娜說，聲音在黑暗的空間里回蕩，“喜歡冒險的話，就獨自完成，我和暹羅要回去了。”
    等等，薩瓦娜，你誤會了……那是我自己的意愿——男孩連忙解釋。
    不，我沒有……暹羅應該知道，這條因果律已經接近混亂的邊緣。
    的確……湍流近在咫尺。
    如果發生不測，那么辛忒拉就是罪犯。
    薩瓦娜！你的想法很奇怪！這是場有意義的冒險，為了救科拉德和蘇菲，為了戰爭盡早結束……
    奇怪的是暹羅，既然如此，讓因哈曼輸掉不是更簡單嗎？
    我……
    因哈曼這個詞，只是辛忒拉的堅持，而不是你我的。
    ………
    守望者無言以對，薩瓦娜從來將他的安全放在首位，這既是種無私也是種自私——女孩如此投入的注視著他，旁人全是余光里的影子。
    他卻拿不出勇氣指責薩瓦娜。
    “軍階賦予了我權力，薩瓦娜中士。”是辛忒拉的聲音，“為此而恨著我，同樣是你的權力。”
    短暫的沉默，兩人順著樓梯上行。
    “但我現在想說的，卻不是那種屁話。”辛忒拉帶著自嘲的口吻繼續，“因為連我自己都厭惡著自己——命令暹羅，用暹羅‘要挾’薩瓦娜，一面對奎因的做法蒙上雙眼，一面期待著更多同伴……如果司南局是座監獄，那么從最開始，我就作為典獄官而活著，監視著掙扎的囚徒們，保留著一點點偽善站在他們之中……”
    “辛忒拉，你不是這樣的人。”暹羅忍不住在意識中開口。
    “我是個自私、無恥、冷酷的東西。”女孩痛痛快快的承認，“我和古登是同類——為了因哈曼的勝利，不在乎變成什么樣子。”
    辛忒拉猛然推開酒窯的門，光和風同時灌了進來，女孩窄窄的影子鋪在臺階上，紫羅蘭長發旗幟般揚向了身后，她面前是舊羅馬寬闊的街道——
    即使滿目廢墟，路依然活著。
    “父皇說過，人生是一場競速賽，飛馳著、永遠不停下就好了。”辛忒拉輕撫著銀羽發卡，她作為女孩的一刻少之又少，“忘了自責、忘了罪、忘了所有其他……只為接近目的地而踩下油門。”
    薩瓦娜放下俾斯麥，小貓圍著她的腳踝轉圈，好像永遠不會膩似的。
    “我喜歡因哈曼王的話。”她說，那表情姑且算是認可吧，“不過，我們的目的地在兩個方向，同行也只是暫時。”
    “嗯，抱歉！”辛忒拉開朗的笑著，“把你們拖進了我的賽道。”
    羅馬，榮耀之城，大半掩埋在廢墟下，現今的主人是霧手聯邦。駭人的彈坑取代了大競技場，一段殘墻兀自立著，好像某種動物的碎骨；石柱七零八落的躺在神殿底座上，如同全倒的保齡球瓶；納沃納廣場成了難民們的新家，時不時有軍車穿梭在林立的帳篷間，揚聲器宣傳著聯邦的法規。
    這是個不需要信仰和藝術的時代，弱者必須祈生的時代。
    失魂落魄的臉，淚痕未干的臉，茫然的臉，呆滯的臉……薩瓦娜和辛忒拉從難民間走過，只看一張張被戰火反復蹂躪過的面龐。國籍是個滑稽的概念，他們的身份由占領者決定。
    今天向著霧手旗宣誓，明天沖著銀刃旗歡呼……
    然后，活下去，和流浪貓一樣活著。
    刺痛。這共感覺來自辛忒拉，雖然矢口否認，內疚和自責依然盤旋在女孩心間；薩瓦娜則平靜的可怕，似乎早就習慣戰爭的殘酷——遇見暹羅前，她從來是孤孤單單的一個人，許多感情有害而無益，比如憐憫。
    從守望者的位置觀察，因果律已經呈現湍流來臨的前兆，建筑物的輪廓、人的身型、地磚的紋理……全在顫抖，顏色與顏色混合在一起，光與影攪動著彼此。
    科拉德“提前返回”的判斷是合理的，迄今為止，駐扎在這里的聯邦軍并沒有特別動作，結合其他幾條因果律，即使帝國從東線抽調部隊，也不必擔心羅馬方面的威脅——雖然不是百分之百，至少也有九成把握。
    他們已經下沉了超過６個小時，一方是逼近的因果律湍流，一方是靜如止水的形勢，取舍立辨。
    “返回吧。”暹羅以守望者的身份給出警告：“因果律的骨架正在強烈搖晃，我們會墜落的，而且收集到的信息也足夠了。”
    “走了，俾斯麥。”薩瓦娜招呼她的貓，小家伙三蹦兩跳鉆進女孩懷里。
    “我要等到‘Ｄ時’。”辛忒拉認真的說，“你們兩個先回去，暹羅記得最后來接我。”
    Ｄ時——因哈曼西線攻勢開始、也是羅馬的聯邦軍徹底喪失支援機會的時刻，命運將凝固成型。
    “Ｄ時”遠在黃昏，湍流在黃昏以前。
    “我理解你的想法，但沒必要為了一丁點‘把握度’送命。”暹羅勸道。
    “太重了……”辛忒拉緩緩的說，“我肩上擔負著數萬帝國士兵的生命，決不能因為‘一丁點’的失職而害死他們。”
    “你打算自殺嗎？和湍流較量？”
    “暹羅，如果我們交換身份，你是旅人，會怎么做？”
    “……”
    “所以，你覺得我會甘心輸給你嗎？”辛忒拉仰望著天空的鳥群，“或者放棄軍人的覺悟？”
    贏不了，暹羅徹底敗下陣來，選擇了沉默。
    女孩說過“除了身高，其他都會超過暹羅”，她言出必踐。
    “那樣的話，我也留下來。”守望者許下承諾，“看著一個笨蛋往火坑里跳，實在叫人生氣。”
    “暹羅，這是你的愿望嗎？”薩瓦娜問，琥珀眸子一眨不眨的看著男孩。
    “對不起……”
    “不需要道歉。”薩瓦娜打斷他，接著重復了一遍自己的問題，“這是你的愿望嗎？”
    “是的。”暹羅只得明言——搪塞果然不行。
    “薩瓦娜幫你實現。”沒有片刻猶豫，仿佛面對著必然的使命——女孩選擇留下，“即使不喜歡，即使不理解，只要是暹羅的愿望，那就夠了。”
    亞瑟王許了愿，要征服他的敵人，要榮光灑滿英格蘭大地；湖中夫人點了頭，交給他能斬斷一切的圣劍，阿瓦隆的力量流淌在黃金劍鋒上，連夏日都黯然失色。
    不知為何，暹羅想到了《亞瑟王傳奇》中的片段，恍然間，文字成了畫面，故事成了昨天……</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