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場戲磕磕巴巴到深夜才拍好。
最終方式是陶瑜名挨了比白天更嚴重的批評,且被王磐勒令不準哭,眼淚在眼眶里憋著都不準下來,然后帶著這股憤怒朝裴諳撞去,王磐才終于喊了過。
裴諳從地上爬起來的時候,手肘處出現了一道被工廠裝箱劃拉出的長痕,血液已經流成線了。
后到的張好樂見狀連忙帶著醫療箱跑到裴諳身邊去,掀開袖子才發現這傷下竟然還混雜了大片深紅色,顯然是方才反復摔撞留下的,第二天青紫肯定是沒跑了。
張好樂皺巴著臉抬起頭來。
裴諳卻不甚在意道:“沒事。”
那頭的陶瑜名大概從張好樂的表情上也意識到了什么,在一旁納悶愧疚得很。
既想上去問問情況,又因為方才拍戲的不順而在內心別扭不已。
陸潮之沒有說話。他一貫話少,這天夜里顯得額外的少。
陶瑜名因為一顆心都吊在裴諳那,起先都沒反應過來陸潮之的反常。直至回到酒店,同裴諳邁入不同的樓層,徹底分開后,陶瑜名才意識到今夜跟在他身后的陸潮之似乎都沒怎么說話。
愣了愣后回過頭喊:“陸哥?”
就見陸潮之走在他身后,正在垂眸看他,也不知看了多久。
這把陶瑜名嚇了一跳。
陸潮之的眼睛顏色是罕見的黑。常有人說東亞人黑發黑眼,但實際其實是以棕色眼睛居多,成年后眼球顏色還黑到陸潮之這個程度的,陶瑜名沒見過第二個。
剛和陸潮之認識的時候,陶瑜名對他不熟,覺得這雙黑眸深邃又有魅力,帶著股特別的冷感,因為拒人于千里之外所以也格外讓人想要靠近。但后來戀愛談起來后,陶瑜名對這雙眼睛的印象就只剩下刻板,循規蹈矩,和枯燥無味這類詞而已。
陶瑜名已經厭煩了這雙眼睛很長時間,直至今天晚上,他回頭的一瞬間,仿佛又從陸潮之的眼睛里看到了點他們剛認識時的深邃和壓迫。
“……怎么了?”陶瑜名心里只慌了一瞬,便很快又冷靜了下來。
說來奇怪,剛認識的時候陸潮之偶爾也會用這樣探究的眼神看陶瑜名,陶瑜名不僅不反感,還會有種戰栗的興奮感,愿意接受他的審視。但感情走到今天,陸潮之再同樣探究的眼神看陶瑜名時,陶瑜名內心卻只剩下了排斥與抗拒。
“沒什么。”陸潮之想了想說:“我只是覺得,你好像沒有那么害怕裴諳。”
簡簡單單一句話,宛若晴天驚雷。陶瑜名一下就頓住了腳步,回頭朝陸潮之看去,聲音僵硬道:“陸哥,你說什么呀?”
“你不抗拒和他接觸。”陸潮之回憶道。他私底下有查過像陶瑜名這樣遭遇的人的心理狀態,也查過要怎樣治愈和排解。他此前一直將陶瑜名對裴諳的所有支吾行為都理解為他對裴諳的害怕,而不是其他任何情感。
然而就在此前的片場里,陶瑜名因為失誤貼到裴諳身上去,陸潮之像往常一樣慣性地認為這樣會讓陶瑜名感到害怕,而裴諳搞不好會借著這個機會做點什么侵.犯他時,他們兩個的反應卻完全違反了陸潮之的認知。
伸出雙手的是陶瑜名,抗拒的是裴諳。
成片搭建起來的意識,有時就是會被一個不經意的小細節全部推翻。再倒過頭去看時,突然發現一切仿佛都有了第二種解釋,叫人不太適應。
“什么,你是說拍戲的時候嗎?”陶瑜名看著陸潮之的眼睛,在那雙干凈純粹的瞳孔注視下,變得越來越厭惡和焦躁,但還是強打起精神道:“我那時候是在工作呀,我今天都被王導罵了一整天了,明明知道是要和裴諳搭戲還不愿意和他接觸,這、這用王導的話來說豈不是更不思進取了嗎?陸哥,我戲都拍了一個月了,我也有進步的呀,工作上總不能時時刻刻把對人家的情緒擺在臉上吧,要、要學會遮掩的呀。”
走廊里鋪著厚厚的地毯,叫整片空間都安靜得要命。陸潮之偏頭盯著陶瑜名思索了片刻,隨即微微頷首道:“原來是這樣,是我想錯了,抱歉。”
陸潮之一邊說,一邊從口袋里拿出生活助理剛給他的房卡,替陶瑜名開了門,說:“工作很累,好好休息,明天見。”
房門在陶瑜名身后被關上,他心若擂鼓,幾乎在陸潮之腳步離開的一瞬間便咬緊了牙關。
輕飄飄三兩句話將他心情攪得亂七.八糟,自己卻心平氣和地離開,好像方才什么也沒有發生。
所以說他越來越無法喜歡陸潮之。他們的情緒根本就不在同一基準線上,任何讓陶瑜名情緒起伏的事物陸潮之卻永遠都是這幅無謂的姿態,哪怕有一剎那波動,也能迅速冷靜的模樣在陶瑜名這幾乎到了可恨的地步。
有的時候,陶瑜名甚至寧愿陸潮之能做點什么傷害他,或者重回他們初識時那副冷漠抗拒的樣子,總之能讓陶瑜名重燃起征服的欲望,能叫他感受到情感的存在,使生活熱鬧起來,哪怕讓他痛苦委屈都可以。
因為這至少意味著,陸潮之和他在同一基準線上,他們能糾葛交纏起來,然后再共同通過這些刺激感覺到自我的存在。
可這些對陸潮之來說簡直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務。
陸潮之崇尚穩定的生活,面面俱到的行為,連戀愛都是規規矩矩的,他的一切都是繞危險刺激而行,甚至連時尚潮流都不去追趕。又因為在二人感情中,陸潮之占據明面上的主導地位,所以陶瑜名必須依附在他身上,被迫跟著陸潮之一起繞開那些他其實夢寐以求的東西,叫生活朝一些他看不懂也不想看懂的目標奔去。
這樣的感情對陶瑜名來說已經不是感情了,就是束縛他的牢籠。
它除了物質的充足以外什么都沒有給夠,而走到今天的陶瑜名,也已經沒有當初那么稀罕這些物質了。
晝夜兼程的拍戲工作讓陶瑜名和裴諳相處的時間越來越多,其實已經超過了陸潮之。而一想到裴諳接下來將要離開酒店去工人宿舍居住,連吃飯都會和工人們在一塊,他和陸潮之的相處時間又要重回曾經的模樣,陶瑜名就難受得要命。
他不想要再忍耐。
*
次日清晨,劇組從早上開始就變得額外熱鬧。
這是因為主演裴諳馬上就要離開他們,獨自去住一個破老舊的廠房宿舍了。
這對裴諳來說其實挺不容易的,倒不是說演員這份職業就比工人要金貴,住不得那樣的宿舍。而是首先,時代和時代不一樣了,裴諳的那一間比當下工人宿舍的環境要更差一些,它是仿照鄭西那個年代的宿舍來的,其次,演員和工人的發力點也到底不一樣。
昨天戲拍到半夜,一身跌青,沒睡幾小時一大早還得趕工,趕工結束再換個不習慣的地方睡覺,次日白天還得繼續工作,這種落差感就不是普通人能適應的。哪怕讓現代工人在這種情況下跑去睡老一輩工人的宿舍,他們也一樣要難受。
再加上大家都是同事,這種時候不助助興暖暖心,說兩句好話,唱點兒歡慶的歌,那這工作氛圍未免也太冷漠了。
“不過,王導那邊說了,裴老師明天才可以去住。”小趙說。
“不是今天嗎?”張好樂奇怪道:“之前說三天就弄好啊。”
小趙現在是張好樂在劇組里最好的朋友,他特別八卦,簡直給張好樂打開了新的大門。弄得張好樂回回都是心里想著這不好我不能聽,然后耳朵豎得老高。這豎來豎去的,人就熟了。
“是弄好了,但是那個房間副導看了有點害怕,說得找工作人員今晚測測睡了不能出問題。不然裴老師身體再出一次問題,整個劇組接下來就真的難排了,全得宕機。”小趙說:“而且昨天夜里咱不都沒睡幾個小時嗎,王導的意思也是說今天拍攝任務沒昨天重,補補覺挺好- -”
小趙話還沒說完,那邊一個負責劇務的大姐就停止了領唱,朝裴諳喊道喊道:“哎!裴老師,我們這歡送歌唱得好不好聽啊!”
“好聽。”裴諳一邊喝咖啡一邊點頭:“能達到王石的水準,下回我給你兩辦個比賽,搭個節目,唱給全國觀眾聽,讓他們也享享我的福氣。”
“真的啊?”三人歌唱團里的小年輕眼睛瞬間就亮了,好奇地看著大姐說:“石哥厲害不?”
大姐直接死瞪著裴諳道:“死東西,你才跟王石比!我不給你唱了!”
遠處的王國升憋笑憋得厲害。
別說,大早上的劇組還真的是時間最好的劇組。
因為一天的工作還沒開啟,等同于煩惱沒有開啟,而大家又沒有分散開,還聚集在一塊,就格外適合培養培養感情。
“別別別,千萬別,算我求您了,您給我唱唱吧- -”裴諳沒個正形地開始嬉笑,然而話還沒說完,就見身旁坐過來了一個人。
是陶瑜名。
打從早上他和陸潮之一塊進早餐廳時,這兩人的氣氛就不大對。
陶瑜名的臉色一直冷著,倒也說不上明擺著給人臉色,總之就是不大搭理人的樣子。和裴諳初見他時在飯桌上一口口兀自吃飯的模樣很像,旁若無人的。
而陸潮之則走在他身后,一副摸不著頭腦的樣子。
裴諳當時就猜著這兩人夜里可能是出了點問題,畢竟年輕情侶鬧起別扭來的那個味,只要不瞎都能看見。
但裴諳沒想到的是,他兩感情出問題了鬧出火了,第一個燒的又是他。
“裴老師。”陶瑜名一坐過來,整個早餐廳瞬間安靜了。
裴諳啊了一聲,就聽陶瑜名繼續道:“我昨天晚上忘記問您了,您那個傷……好點沒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