急促的喘息、赤紅的雙眼、激增的腎上腺素。
兩個身材水平遠超平均的人搏斗起來,連走廊都變得狹窄。淡色眸與深色眸如狼似虎地逼視對方,沸騰的熱血之下,徹底勃.發的情緒和肌肉恨不得將彼此生吞。
裴諳是真的看厭了陸潮之這幅呆板、認死理、無法輕易變通的樣子。他沖過來之前眼睛就已經紅了,分明已經意識到了什么,但就是沒法迅速接受,沒法立刻改變,依舊下意識選擇了將陶瑜名放在保護位置。
而陸潮之也是真的無法原諒裴諳那飛揚跋扈、不可一世的樣子。陶瑜名身形遠比裴諳矮小,動起手來根本不是一個量級,裴諳有無數種方法處理陶瑜名,但他卻選擇了最優勢、也最強勢的一種。
陸潮之舉起手的一瞬間別的想法沒有,他就是想讓慣來高高在上的裴諳好好感受一下,被人以絕對優勢蓋壓是一種什么樣的體驗。
優勢越強大的人,本該越謹慎使用這份優勢才對。而陸潮之在揮出拳,被裴諳用手肘頂住的那一剎那,也撿回了這份理智。
肘關節堅硬不錯,但論及力度還是不及牽一發而動全身的拳頭。否則人類的各種肉.體搏斗術不會以拳為王。
陸潮之已經記不太清那天的后來是怎么同裴諳分開的了,只記得他心臟跳得厲害,記得四周有無數雙手試圖拉開他們,記得裴諳那雙驕橫放肆的冷眼。
最后一雙過來拉陸潮之的手是副導王國升的,他也趕到了現場,穿的還是睡衣,連鞋都來不及換。
陸潮之順著他的手后退了幾步,隨即松開裴諳,走到陶瑜名身邊,有些艱難地彎腰去拉他,啞聲說:“回去了。”
陸潮之說話聲音一般都很清晰,他不像裴諳和陶瑜名一樣專門練過臺詞,是單純的清晰有力。入組這么長時間,這是周圍人第一次聽見他沒說清楚一句話,像含了血。
他拉陶瑜名的手臂,陶瑜名卻啪地將自己的手臂抽回來,擰著勁窩在原位不肯動。
陸潮之人已經很難受了,被陶瑜名這樣一抽,連慣來穩定的心臟都開始翻滾得想要停止供血。
他強行閉了閉眼,深吸口氣,強制體內滾動的血液安靜下來,旋即才回頭對王國升說:“他狀態不好,不想這樣走,麻煩您,也麻煩各位,做個清場可不可以?”
王國升同王磐搭檔那么多年,他之于王磐,就如同王石之于裴諳一樣。收拾殘局、善后、處理人際,那對王國升來說都是家常便飯。
對他和王石這樣人際場老油條而言,大概只有面對陸潮之這樣的人時會出現一剎那的不知所措。
因為如油如蜜的技巧套路消失了,只剩下真心對真心的共鳴發軟。
“好好好,沒問題。”相比王石,王國升長相很儒雅,立刻就轉頭面向走廊里的劇組其他人:“我也拜托大家,今晚的事情就到此為止,為了工作著想,麻煩暫時不要聲張,打擾大家了不好意思,先回去好好休息,其他事等我們明天通知好不好?”
話說到這個份上,走廊上的其他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也都沒辦法再將這里當作一場大戲圍觀下去。
陶瑜名的事走到這個地步,其實所有人心里都知道發生了什么。都不用論及他以前的表現,單說這個時間,這個穿著,是在裴諳的房門前而不是陶瑜名自己的房門前- -有陸潮之在,裴諳不可能以任何形式脅迫陶瑜名,這是沒法辯駁的。所以事情其實已經很明朗了,今晚的事情是陶瑜名主動發起的。
這分明是一樁笑料,用自不量力、不知廉恥、輕賤可笑任何詞語來大肆形容嘲諷都可以。但就是因為陸潮之的存在,因為他的話語和他說話的方式,讓人不忍心,至少不忍心在他面前這樣表露出來。
人群真的漸漸散去,留下的裴諳看著側對他抿唇調整心緒的陸潮之,冷笑一下,淺色的眸底戲謔萬分。旋即拉著張好樂,面無表情地從他身邊擦肩而過。
百無一用是體面。
*
其他人群可以回到自己的樓層、自己的房間,可裴諳的房間就在這層樓,所以他沒有走,只是進了房間而已。
進去之后先給張好樂處理指甲蓋的傷口。裴諳沒受什么傷,他身上的傷主要還是之前拍戲摔出來的,如今肩膀靠近脖頸的位置多了塊掐痕,胸口處也有一大片被陸潮之按出的紅痕,但裴諳都沒大在意。
“現在是腎上腺素作用才不疼的,明天就該疼了。”張好樂皺巴著臉道:“還是上點藥吧。”
裴諳蹙眉:“你學王石什么不好學他念叨。”
張好樂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
“哎,我之前就想問,你爸媽怎么想的,給你起了這么個名字?”好樂好樂,寓意的確很好,但也挺好笑的。
張好樂看了裴諳一會,發現今天的裴老師比以前待他會更親近一些。最早裴諳待他疏離居多,態度冷漠,后來看見他工作認真了,會禮貌關懷,但是直到今天,才開始跟他說玩笑話,詢問他名字的意思。
距離顯然親近了不少。
張好樂回想起王石走時叮囑他的話,說你細心觀察,裴諳是會對人好的。他需要時間,但張好樂對他的好,例如急得從地上爬起來想護裴諳,裴諳即便在跟陸潮之打架,也是看得見的。
張好樂很高興,傻乎乎地笑了起來。他一早就知道裴老師人好的。
但嘴里卻說:“我不告訴您。”
裴諳:“?”
門響了,裴諳瞥他一眼,好笑地把藥往旁邊一放:“那你自己擦去。”
進來的人是王國升。
裴諳等打開門的時候才發現,走廊清了沒錯,但陶瑜名和陸潮之竟然還沒有走,還在原來的位置。
因為裴諳開門放王國升進來的時候,能聽見陸潮之的聲音。
他問:“發生了什么?”
陶瑜名沒有吭聲。
裴諳下意識覺得好笑。
事態已經明朗到這種地步,分明自己心里已經知道了大致情況,從他人表情里也能看得出。卻還要執拗地再問當事人要一個明確答案,給當事人一次清楚表述的機會,大概也只有陸潮之了。
門關上,王國升擦擦汗,無奈道:“造孽啊。”
裴諳往回走。
王國升跟上:“你有事沒有?”
“沒。”裴諳說。
“那這么多藥……”王國升愣了一下,然后說:“哦,是小張,我看看啊,哎呀,指甲蓋都翻了,造孽啊,你好好上啊。”
“您什么事?”裴諳回頭說。
王國升道:“我來你冰箱弄點冰啊,這外邊兩人給你打成這樣,不得敷一下啊?”
“什么東西,你拿我的- -”一想到他剛打完王國升就要從他這拿東西去給人弄傷口,裴諳就氣悶地踢了腳沙發:“他們自己沒房間?煩不煩。”
“你別發脾氣,還有石頭陪女兒也不容易,你也別找他,等我送完冰,我來跟你聊一下這個事。”王國升從廚房探了個腦袋出來,盯著裴諳,見他沒吭聲,才又收回去弄東西。
窸窸窣窣好一陣,把冰都弄上了布,又找了兩容器,才送出去。
這回裴諳坐在房間里,距離門口遠了,沒聽見聲音。再隔了一會兒,王國升才又走進來。
就這點時間,張好樂還在上藥呢。
王國升坐在沙發對面,想了想,靠近了裴諳說:“他來找你的?”
裴諳好笑:“我給他綁過來的。”
“不是,我是說,他來找你是為那種事的?”王國升書生毛病好委婉。
裴諳不著調:“也可能是過來給我看看他衣服好不好看。”
王國升無語了:“小裴,我跟你說正事呢。”
“說個屁,正主讓清場,我在這給你碎碎念那點破過程,你當我是王石。”裴諳有些煩躁。
王國升跟看見太陽打西邊出來了一樣:“哎呀,你也有會照顧人面子的時候啊。”
“我沒有。”裴諳說。
“哈哈,”王國升笑了一下:“好啦,和我不用這樣,我都不了解情況這事誰處理,你指望王磐處理啊?他氣得在樓下踢墻呢,我給他門反鎖了才上來的,不然今晚要搞成大亂戰。”
裴諳可以想象。不是王磐拿著棍子追著全世界打,就是王磐自己摔斷老腿進醫院。
王國升頓了一下,又說:“這樣吧,不好跟我說細節就算了,咱這也不是法庭,還得一點一點評判的,況且這事兒到這也不用多說了,心里都清楚了,所以你給我表個態就行。”
“什么態?”
“戲還能不能拍。”王國升瞇眼道。
裴諳沉默了。
王石是人精,王國升也是,而對人精來說,見什么人說什么話是第一要務。對上裴諳,尤其是這個狀態的裴諳,就是有話直說,簡明扼要就行,不用來任何虛晃的。
也不用覺得上升到戲能不能拍嚴重,大家都是成年人,事情還能發展到這個地步,它就已經失控嚴重了。有空在旁邊模糊事實不愿面對從而讓事情更嚴重,不如直取心臟,然后再想怎么處理。
他不來虛的,裴諳也不會來,直接道:“不能。”
“我工作從來不帶私人情緒,之前一忍再忍就是不想事情發展成現在這樣。但既然已經這樣了,那我以后不可能沒情緒,所以這戲我演不好了。”裴諳說著,伸手從桌面上拿了包煙過來:“我可以退組,不用劇組付違約金,這個月片酬也不用,當炸組賠罪。你們留陶瑜名,這事要是我不聲張,陶瑜名哄人本事再夠點,我估計陸潮之那傻逼都不一定會撤資- -”
“裴老師,不要這樣講。”王國升輕輕拍了拍裴諳的手,按住了他手里的煙:“我和王磐走到今天,這點事還是分得清楚的。劉行楷可以換,鄭西不可以。至于小陸那邊- -”
王國升話沒說完,門又被敲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