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次去開門的是王國升。
他離開后,裴諳便傾身去看張好樂的傷口包扎。張好樂今年只有二十二歲,是剛畢業的大學生。這年紀和陸潮之差不多,比裴諳小超一輪了,在他跟前都跟小孩一樣。
他原以為這樣還未入世的小孩面對這種包扎肯定會笨手笨腳處理不來,還想過去笑話他兩聲再給他弄弄。卻不想目光看過去時,發現張好樂包得特別完美。
裴諳想放煙盒的手愣了一下,說了句:“可以啊。”
張好樂嘿嘿笑,稀里糊涂又碰歪了他那壞眼鏡。還沒來得及調整好,出去開門的王國升便又回來了。
身后還跟著個人。
陸潮之很高,體型分量感很重,屬于走在人流之中都很難被忽視的類型。
他跟在王國升身后,簡直要把老書生的存在感全壓沒了。
時間本來就是半夜,裴諳在這個點不喜歡亮光。打從一開始進房間和王石打電話,他就沒開什么燈,后來亂七八糟的事情一路下來,他到這會兒還是沒開燈。
寬敞的套房,主燈全滅,只有廚房和吧臺處亮了幾盞昏黃的側燈,斜照在房內人身上。
這光其實很柔和,然而卻依舊模糊不了陸潮之深邃眉骨下那雙堅毅微紅的眼。像奔騰數夜的狼,在遇見強敵時繃起了最后一絲心氣。
他看著裴諳,裴諳坐在沙發上,也抬頭看他。原本看張好樂傷口時的那點可親近感消失殆盡,絕佳的身段撿回慣有的漫不經心,立刻又是那般不可一世的奢淫.樣子。
陸潮之胸膛發緊,心臟跳得厲害,腎上腺素又開始飆升。
走在前邊的王國升微微側了一個身位,讓陸潮之完全顯露出來,旋即清了清嗓,在昏暗的房間里溫聲組織語言道:“啊,裴老師,那什么,是這樣。小陸進來是想和你聊點事……就之前的那些事。我覺得聊聊也好,先把這些事聊清楚了,然后咱們再一塊說一說工作上的事情,你覺得呢?”
他話音落地,房間里沒人搭話,氣氛極其緊張。
抬頭一看,陸潮之的眼眶全紅了,王國升有些于心不忍。老實說,圈內人亂七八糟的關系他見多了,像這樣類似的事情王國升從來沒處理過比今天更讓人燙嘴又燙臉的。
這倒不是因為陶瑜名,于公于私王國升對陶瑜名都沒太大好感,他又不是不會看人;也不是因為裴諳,畢竟裴諳有任何不高興亦或者損失的地方,他其實都已經得到解決了。
就單純是因為陸潮之。單純是因為得不到解決也沒有任何補償,眼下還得低頭走進裴諳房間的陸潮之。
這事到這個地步,其實是真的太傷自尊了,不是每個人都做得到。
王國升和裴諳還不大一樣,他是從劇組剛立項那會,陶瑜名入組之前,劇本甚至還在創作的時候,就認識了陸潮之。
陸潮之找他們談項目談投資的時候,裴諳不在,但王國升和王磐在。
他們對這個年輕人的好感度實在是太高了,他和王磐叫的都是小陸,這種稱謂在他們這樣的老派人這,其實就已經是很親近的叫法了。
這也是王國升大晚上被喊來處理這種事,心里卻一點不高興沒有,甚至還有幾分無奈的嘆息、惋惜的原因。
在他看來,小陸是個特別干凈的孩子,而王國升年紀又太大了,他和王磐一個五十一個六十。
常言道五十知天命,有些事王國升不是今天才知道的,他在見陸潮之和陶瑜名第一面的時候就知道了,不合適。但是沒法攔,沒法說,就像裴諳之前的狀態一樣,這是人家的人生,他隨便去參合多嘴像什么話?而碰巧同陸潮之這段人生交疊起來,撞上他這個事發期,影響了劇組一個月,那歸根結底也是這個組的命運。
接下來大麻煩還有很多,但王國升卻愿意耐耐心心先處理一下這件和全組工作比起來,其實很小很小的私事,原因就是想多少也照顧照顧陸潮之。
畢竟天還沒有亮,就索性在理智回歸以前,讓感性稍稍占據一下主導地位吧。
王國升嘆息道:“那至于之前那件事呢,我想了想,我覺得它性質也挺特殊的。所以裴老師你要是不介意,我就先帶小張出去等著,你們私底下聊,可以嗎?”
王國升一邊說目光一邊看向裴諳,表情里的于心不忍都快溢出來了。
裴諳說:“行。”
*
啪地一聲脆響,打火機亮起了耀眼的光。
室內靜默許久,裴諳才松了姿態燃了煙。微.勃著青筋的手腕將煙盒放回桌上,再度抬眸看向對面的陸潮之。
上挑的鳳眼和肢體里重現的懶意讓他整個人看上去好像只小憩的豹。說不上來是天生的肉食者優越,還是身經百戰后的慢待從容,總之在這個人身上好像就看不見規則和怕性這樣的東西,簡直過分危險。
陸潮之看著裴諳,體內的血液不斷奔涌。他喉.結用力滾動,想說點什么,但又沒說出來。
“副導說你有話要說,倒沒說你有站要罰。”最后還是裴諳先開的口,眉毛揚著,眼底滿是戲謔道:“準備站到幾點?”
陸潮之霎時被激起了反應,抬眸緊繃著嗓音說:“今晚發生了什么?”
原來這問題他問完陶瑜名之后還打算再問他一次。
裴諳有些好笑地伸手撓了撓額角,再抬眸道:“你老板沒和你說?”
“我在問你。”
“法官大人,他想和我上床。”
陸潮之的眼睫用力顫起來,啞聲說:“……所以你打他?”
“不,我打他是因為他在我不同意的前提下,想強行和我發生關系。”
陸潮之的眼睛顫得更厲害了。他眼眶深邃,瞳孔黝黑,是相當堅硬的長相,再配合那種慣來沉冷的氣場。唯有在這一瞬間顯露出了一絲恐怕很難見到的脆弱感,仿佛被撥開了外殼一般。
裴諳看著他,吸了口煙。
又過了一會,陸潮之才平定好心緒,眼睛更紅,聲音也更沙啞道:“我怎么相信你說的是真的?”
裴諳笑了,偏頭示意門口:“不信出去。”
陸潮之徹底轉過了臉。
他左臉上有一處傷,是方才裴諳打的。此前因為單面燈照的緣故,隱藏在黑暗之中,這會兒偏側過頭才顯露出來。
裴諳看得出來,這人沒用王國升送出去的冰。
他下的手他自己心里有數。在那樣緊張的形勢下他被激得打陸潮之的那一拳,力度遠超陶瑜名。但也不知是陸潮之這人體質問題,還是他天生就擅長藏傷,總之裴諳那樣用力的一拳,在陸潮之臉上竟然也沒顯出太多。今晚發生的事情其實也是一樣的。
這就是出軌,而出軌就是背叛。
沒人在遇見背叛時能不痛苦,更沒有多少人能在背叛當頭還選擇耐下心來,一個人一個人問,一點點去梳理,去求證。哪怕問到了等同于當頭一棒的結論,也不斷調整心緒,繼續問下去。
這和自己伸手往傷口里挖沒有任何區別。
陸潮之呼吸有點重,這一次哪怕偏過頭去也沒有立刻止住他的情緒。
裴諳沒說話,他當沒聽見。
又過了好一會兒,房間里才響起陸潮之的聲音:“……我還有一個問題。”
裴諳說:“講。”
“你以前有沒有見過他?這次進組以前。”
“誰?陶瑜名?”
陸潮之不說話,只盯著裴諳。
裴諳有些奇怪:“沒有,我見他干什么?”
“一次也沒有?”陸潮之的眼睛紅得厲害:“不是最近,是以前,幾年以前的事情,你能不能仔細想想?”
裴諳揚起眉頭朝陸潮之看去,發現這人是真的能忍。黑色眼睛周圍紅透了他也一樣能將情緒按壓回去,就那么死死看著他。
裴諳稍微想了想,也就想明白了:“他跟你講我以前見過他。”
陸潮之沒回應。裴諳回想起陶瑜名那句張口就來的“他不講道理,我害怕”,偏了偏頭說:“也不意外。”
陸潮之沒聽懂他后邊四個字是什么意思,但他現在沒有心情去想,他只想知道那個問題的答案:“有嗎?”
“沒有。”裴諳說。
“……一次也沒有?”
“沒有。”裴諳說:“你肯定又想問怎么讓你相信。”
陸潮之沒吭聲,就那么緊緊看著裴諳。
裴諳其實大可以再說一次不信出去,但他看了陸潮之一會,還是把手里的煙掐了,嘆聲道:“這事簡單。你去問他是哪部戲,不知道戲名問他時間和內容,問到了之后你自己有人脈。王磐、王國升、韋乙、圈里其他人,我能參加的項目班底都不差,你想問總能問出來。等問出來了,去查他在不在,查我在不在。”
裴諳將煙碾滅的同時,最后抬眸看了陸潮之一眼,那雙鳳眼里難得帶了幾分凌厲,說:“去查,自己查。別問別人怎么讓你相信,沒人有那個義務,相不相信從來都是自己的事。”
陸潮之看向裴諳的眼底用力晃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