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天夜里終究沒能按王國升說的，聊完感情問題之后再一起坐下來聊一聊工作問題。
　　因為陸潮之同裴諳說完之后，就直接出門了，顯然是要再去和陶瑜名談。

　　這也正常了，王國升本來也就沒真指望陸潮之還能再立刻冷靜下來給他們把工作問題也一起處理掉，哪有那樣的超人。
　　更別提當時在走廊，所有人清場，裴諳也回了房，王國升卻是沒有立刻走的。所以他知道陸潮之和陶瑜名在走廊上的第一輪對話是怎么回事。

　　陸潮之問，陶瑜名全程不說話。
　　他既不肯跟陸潮之走，也不愿意回答陸潮之哪怕一句話。裴諳走時他是怎么窩著的，后來就還是怎么窩著的，包括陸潮之再進門時他也是那樣。

　　你說他是太傷心太難堪了吧，可等陸潮之一進門，陶瑜名就立刻走了。
　　王國升和張好樂再出去的時候，看見空空如也的走廊都愣住了。而等陸潮之再出來看見時，王國升還特地觀察了一下他的表情，就見他也愣怔了一瞬，隨即表情很快就沉默下來，什么話也沒說，同他告別后就下去了。

　　王國升再回到裴諳的房間，忍不住就又說了句：“造孽喲?！?br />　　張好樂方才也同王國升一塊守在門口，主要是害怕陸潮之和裴諳又打起來，而王國升一個人拉不住。

　　如今陸潮之走了，裴諳讓他也趕緊回房休息。
　　聽見王國升這句話，裴諳揚了揚眉說：“您今天可真王石啊，這么多愁善感。”

　　論心軟和啰嗦，以及眼下這種感情.事上的共情，那都是王石的強項。
　　王國升雖然同王石一樣擅長人際，但他本身其實是要冷淡很多的。有股書生的酸腐傲氣在里邊，談情說愛這種兒女情長，王國升很少入眼。

　　“那是你不知道，小陸真的是個特別好的孩子?！蓖鯂龘u搖頭道。
　　“我確實不知道?！迸嶂O想了一下他認識的陸潮之，回了句：“傻子一個?！?br />
　　王國升眉頭立刻皺起來，作勢就要打他：“不許你這么說小陸?。　?br />　　“行行行?！迸嶂O不同王國升爭，只說：“您真不打算讓我退組啊，那接下來打算怎么辦吧？”

　　“不打算，我想想。”
　　“把王導放出來一起想？”
　　“多讓我清凈一會吧?！?br />
　　“副導苦正導久矣啊?！迸嶂O笑。
　　王國升直接就接了：“你不知道他那個脾氣啊？他這些年是越來越臭了，死臭死臭的?！?br />
　　裴諳聞言笑得往沙發背上一靠：“快別說了，有味?！?br />　　王國升也笑了。

　　但這兩人純粹是拿王磐苦中作樂，因為眼下情況其實想想就知道麻煩得不得了。別的不說，明天劇組肯定是要停工一整天來配合拍攝計劃調整的，而到時候這個通知一下去，安撫人心又是一樁大任務。
　　所以裴諳覺得炸組這事真的很叫人為難，上百號人為你一個人的行為買單，是個人都會覺得過意不去。如果不是情況確實發展得讓人難以忍受，他是真不想把事情弄成這樣。

　　裴諳對陶瑜名是沒什么悔意的，他教過忍過拒絕過，夠仁至義盡了。但是一想到整個劇組之前的努力都得重來，他就多少還是會想想，這事在當時還能不能有點更好的解決方法。
　　不過事情已經到這了，多思無益。

　　王國升也讓裴諳別太往心里去：“工作這么多年了，這種事海了去了，這些年那投資商半途跑路的，演員半途罷演的，演完了好幾年不給播的，都有。別太自責小裴，電影有電影的命運，沒有哪個組是一帆風順的。就說老劉之前開的那片你記不記得？斷斷續續拍快兩年了，就因為沒錢，有點資金就聚在一起拍，沒資金那就去別的地方打工維持個人生計，大家都是這么過來的。工作難啊。”
　　“我不是在意資金的事?！迸嶂O搖頭：“兩位導演看得起我，回頭真找不著投資商，陸潮之的空缺我補就是了。我是覺得所有人的工作都得往后延一個月，有些同事在這個組后邊本來還有別的工作計劃，這一延該叫人難辦了，所以才過意不去。哦，還有劉行楷這個角色的演員問題。”

　　“演員不用你操心，這個角色要找新的簡單，陶瑜名本來也就不是劉行楷的最優選，有好孩子等著呢。”王國升想了想說：“資金的事也再等等吧，等幾天，等小陸處理好那事，我再跟他談談，有你在這戲不會虧的，我看能不能談動他留資金?！?br />　　裴諳揚了揚眉。陸潮之和他關系那么惡劣，眼下兩人因為陶瑜名的存在儼然是徹底站在了敵家的位置上，陸潮之這幾回見了他哪回不是來勢洶洶，恨意十足？這事他不指望。

　　“對了，明天休息，你讓小張去市里把他那眼鏡腿補了吧，看著怪累人的?！蓖鯂郎蕚渥叩臅r候想起什么說。
　　“正這么打算?！迸嶂O答。

　　“然后你明天是住酒店還是直接就去廠房？”
　　“去廠房了副導?！?br />
　　“行，那你好好琢磨一下吧?！蓖鯂醋￠T板，想了想說：“其實就那幾段房間戲，王磐寫的時候都快把自己腦袋揪禿了，他老覺得有什么東西他沒想明白，但又寫不出來，鄭西的資料你懂的，二十幾年前了，太少啦，有些很關鍵的警方也不肯完全提供給我們。王磐有段時間看著這劇本就來氣，他覺得沒成型，你不覺得他這次戲拍得比以往都暴躁？所以你去廠房要真琢磨出來了點什么，重拍就重拍吧，咱把它拍得更好點，也值了?！?br />　　這就是裴諳為什么和王磐劇組關系這么好的原因了，他們的目標是一致的，都是實實在在的電影人。

　　“好?！迸嶂O和王國升握了手，笑道：“盡力讓它更好一點?！?br />
　　*

　　往后很長一段時間，裴諳都沒再見過陸潮之和陶瑜名中的任何一個，
　　劇組得知停工消息以后，果不其然騷動了起來。但程度卻沒有裴諳想象中嚴重，這也主要是陶瑜名的原因。

　　《落秋山》這戲的幕后人員跟著王磐太久了，拿過很多獎項。服道化及各種幕后指導在自己的領域那都是拔尖人物，所以他們對合作對象其實也是很挑的。
　　就說前一個月，他們付出了心血沒錯，但陶瑜名對不起他們的心血也是真的。

　　工作不能要求事事如愿，所以陶瑜名沒出事的時候，大家該忍耐的都在忍耐。而如今陶瑜名出事了，即將被清出組，真說起來，這些工作人員倒也沒有太傷心。
　　眼下唯一可以預見的損失就是延期，延了也就延了吧。按部就班準時殺青的劇組能有幾個??？多少嘔心瀝血搞出來的電影到最后砸了？

　　王國升到了這個年紀，那句話說得是真通透，電影也有電影的命運。
　　就連王磐重重地往裴諳背上拍了一巴掌后，都跟他說，讓他去工廠好好想想，別的事不用他操心。
　　其他人也說，祝裴老師一帆風順。

　　裴老師真的就揚帆起航了。
　　他去廠房的那段時間，每天和工人同吃同住，夜里一個人去住鄭西的那個臟亂的小復刻間。這個過程里，他不允許任何劇組成員包括張好樂在內，隨便去找他，手機更是不帶，一支老舊手表就算完事。

　　后來是在王國升的強力要求下，才允許劇組至少三天時間能去探望他一次- -本來裴諳顧忌拍攝，是沒有這么多時間真正在工廠體驗生活的，只能研究然后直接表演。而如今整個劇組停滯，反倒是給了他這樣一段時間，讓他全身心投入進去。
　　裴諳是有意在壓迫自己的情緒，想更多的融入身處那個年代的鄭西的環境，以至于張好樂去看他的時候，他的外表看上去一次比一次糟糕，人肉眼可見地頹了下去。

　　張好樂嘴也挺笨的，想讓裴諳高興高興卻只會王石絮叨那套。
　　所以到這第三回吧，他就索性拜托劉姐和他一塊去了。劉姐作為劇務，那可是個相當能說的，到了宿舍之后對著裴諳就是一通囂張的大喇叭，噼里啪啦個沒完。

　　到最后是真把裴諳給逗笑了，看著特無奈的那種。
　　但他臉色變得憔悴了很多，所以這笑起來也沒有以前那種風流無限的樣子了，像個飽經滄桑甚至有點怯笑的工人。

　　張好樂見狀有些擔憂。
　　劉姐卻安慰他說：“沒事，他想入戲的時候他就這樣。等他想出戲的時候，自然也就出去了，你裴老師厲害著呢?！?br />
　　張好樂點點頭，還沒來得及說話，那頭的劉姐又湊回到裴諳身邊去說：“哎，小裴，你知道不，那兩分啦?！?br />　　“誰？”裴諳最開始還沒反應過來。

　　劉姐說：“陸潮之和陶瑜名呀，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