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漸深,萬物入眠,窗外靜得連風聲都聽不見。
王磐瞅見來電人后難得露出了猶豫的神情,旋即瞥了裴諳一眼,把手機往他面前一伸。
王國升拍拍迷茫又緊張的張好樂的肩膀,示意他先回去睡覺。
然后便同王磐一起起身離開,給裴諳騰了個空曠的地兒出來。
這一通電話響到了尾巴,裴諳才坐在窗邊接起。
人靠在王磐的搖椅上,修長的腿隨意擺放著,看窗外靜謐的夜色。
“哥大半夜的對不住真對不住,吵著你睡覺了,但國升和小張的手機我都打不通,你能不能找人幫我去裴諳那看看?他媽的李凱文那傻逼突然走了!我打小裴手機打不通,關機了!我懷疑他知道這事兒了,你能不能讓人去看看他怎么回事- -”王石的聲音充滿了焦慮和懇求,簡直急得要命了。
裴諳垂著眼皮看搖椅下的地毯,在心里數上邊的花紋。
很多年以前,裴諳比這會兒更天不怕地不怕且專好惹事的時候,闖出了一堆禍,都是王石跟在屁股后邊這么收拾過來的。求著人哄著人,姿態低到土里去,然后才慢慢好起來,才慢慢有的今天。
那時候的裴諳就是個刺猬,多少人罵他傲氣橫秋不知天高地厚,多少人表面夸他一句戲好背地里盼他摔死?走到今天,一路血淋淋的。
常有人說年紀越大朋友越少,這是真的,但卻不是什么憾事。恰恰相反,年紀大了才明白,到底什么是真正的朋友。
有許多人見了如今的裴諳,有過幾面之緣,便當對他了解了,甚至能稱得上一句朋友了,但其實根本不是,哪有那么簡單?
了解這兩個字,它必須得經歷時間的錘煉,不是一朝一夕就能構成的。
知道一個人面對一件事時是什么樣,不代表就了解他了,得知道一個人面對很多事時是什么樣,才算是了解他一些了。
時代的變化讓太多人都在追求效率,以至于忘記了有些事只能慢慢來,只有慢慢來才能守得那最入人心的風景。
裴諳當年烈成那樣,后來愿意軟了自己的刺,出事的時候愿意考慮那么多,愿意忍耐,那都是因為王石。是王石陪著他走到今天的,所以他兩之間能稱得上一句了解,能說得上一句朋友,能積攢出一份珍貴無比的信任。
也正是因為這份信任珍貴,給了那么三兩好友之后,便再沒興致給到他人。
所以別看裴諳平時閑著就愛刺王石兩句,可真的遇到事的時候,他對王石是沒有脾氣的。
這會兒被瞞了這么多天,聽著王石這么說話,安靜了一會之后,也只是收回視線平平淡淡地道了句。
“能耐了小王?!?br />
那頭的王石一愣:“……裴諳?”
靜了片刻才反應過來發生了什么事,旋即有些局促地在電話那頭道:“嗨,嗨,你都知道了???那什么,你別生氣,我這、這不是想著找都找過來了,我、我這邊能扛就先扛扛嘛。劇組里那邊也挺不容易的不是?一邊淪陷那總比多邊淪陷好,我想著他鬧兩天可能就懶得鬧了,你、你別生氣啊- -”
還是那么小心的樣。裴諳清了清嗓問:“早早怎么樣了?”
“???她,她好著呢,好著呢!”
“人喜歡艾莎,給人買了嗎?”
“買了,買了,買了好多!都快給圍起來了!”
“那就行?!迸嶂O說。
無言片刻。
王石抹了把臉說:“小裴啊,你別太往心里去,別有負擔,真的。有些事,有些事在咱兩之間,那都是不成文的規矩了。我知道你性子特別,對感情的需求和正常人不太一樣,啊呸,不是不是,是每個人對感情的需求都不一樣,只是你在這方面運氣差些,總碰不上合適的,也不愿意和人說,我能理解,我也不會問。但咱兩這關系,我能扛的我肯定幫你扛點兒,你這些年也是這么幫我扛早早的,所以千萬別往心里去,不值得,真不值得- -”
“快別說了。”裴諳想抽煙,摸了摸身上沒有,他本來就沒有隨身帶煙的習慣,陸潮之方才買的讓張好樂放房間了,只能收回手笑道:“是不值得,我沒往心里去。”
那頭的王石不敢相信:“真、真沒往心里去?”
“嗯,沒。”這么大歲數了,不至于什么事都往心里裝,況且更兇更猛的裴諳都經受過了,李凱文算什么。
而且王石剛剛說得也不對,太矯情了。裴諳不是運氣差些總碰不上合適的,他是已經不想碰了,見誰都不交心,能處幾小時處幾小時,不能拉倒,愛誰誰。
他的確沒往心里去,但是:“但是李凱文得我來處理。”
這本來就是他的事,裴諳此前沒管是沒想到李凱文能鬧成這樣。真說起來李凱文的行為幾乎算得上是裴諳縱出來的,李凱文大概率是把裴諳的沉默當成他有所顧慮,當成自己掐中了命脈,所以才敢往王石那邊摸。
可他要這么想那就真的大錯特錯了。裴諳走到今天,戲入得深,出得快,拿得起,放得下,就是因為他沒顧慮,他不怕任何人任何事,他沒有底線。
所以真要來那就來。
“你處理?”王石在那邊問。
裴諳說:“對,我處理?!?br /> 王石沉默片刻道:“那好吧,但你千萬小心,別傷著了,啊,我這邊等早早情況再好點了,也盡快回組?!?br /> “不急。”裴諳說。
*
過了這一夜,劇組的氣氛又重新變得緊張起來。
前些時日陶瑜名離開,大家都在停工等新演員入組。帶薪休假,日子過得自在的同時也有點無聊,大伙兒心里都盼著能早點兒開工,歇夠了。
而有的時候還真就盼什么來什么,雖然工作還沒來,新演員還得要個兩天才能到位,但卻聽到了點不一樣的風聲,說是這回裴老師那可能要出點問題。這可就刺激了。
王國升說劇組是發酵桶是真的,八卦這種東西傳起來可沒人比娛樂圈的那伙人快,尤其是他們現在正沒事干呢,分分鐘就把這事兒給傳遍了,甚至還傳變形了。
把李凱文說成了什么三頭六臂五把刀八個炸.藥的可怕前任,夸張得不得了,都好奇裴諳會怎么處理。
“副導那邊講了啊,被這種人纏上回頭可能會耽擱劇組拍攝,大家為了自己的工作著想,明天都不準出門,東西都收起來,就當裴老師在這出個普通通告。你們也別想看熱鬧,誰要惹到了人耽擱了之后的工作,劇組直接找你追責。還有啊,嘴巴都給我放嚴實點,別一點火星到你們這說兩句就成火災了,成天叭叭個沒完,像不像話?!眲⒔闶莿战M組長,得到命令之后立刻就下來穩定軍心了。
可人不好管啊,她一句話下來,下邊立刻有人回:“劉姐,所以真是裴老師男朋友?。俊?br /> “不不不,說是前任來著。”
“裴老師最近都在組里,怎么就突然冒出了個前任啊?”
“裴老師能突然冒出個前任才正常吧?不是都說他戲好但感情生活特亂嗎- -”
這聲音轉來轉去的根本止不住,過不了多久,陸潮之就從陶瑜名的前生活助理那得知了消息。
彼時的陸潮之正在收拾滿房間的文獻和各種打印紙,他收到了教授的消息,那邊人已經準備登陸國際航班了,次日就能到國內,所以他這邊差不多也得走了。
陸潮之沒有加任何劇組群,韋乙和生活助理都離開之后,他和劇組基本就是斷聯狀態。所以他得知這個消息的時候已經是第二天快中午,挺晚的時間了。
生活助理把情況一五一十地告訴了他,陸潮之光是聽他描述就能想象到劇組現在已經傳成什么樣了。簡直跟放鞭炮似的,前言不搭后語卻也能說得下去,太有流言那味了。
他當時便停住了收拾東西的手,皺了皺眉說:“確定人要過來?”
“啊,應該是?!鄙钪愍q豫地點點頭。
“劇組打算怎么處理?”
“說是讓裴老師處理?!?br /> “他一個人處理?”
“是,是的吧?”
“聽上去那么危險,也讓他一個人處理?”
生活助理愣了愣之后,有些為難道:“陸哥,你也認識裴老師有一個多月了,這事如果是真的,那一聽就是他拍板的。如果真是他拍板的,那、那別人也攔不住吧?他那么強勢一人?!?br /> 陸潮之聽見這話,一下便回想起了此前夜里和裴諳在車前的樣子。他背對著他拆煙盒,不讓人瞧見那一瞬間自己的情感是怎么流轉的,怎么變的,然后一轉過頭來,決定就下了,讓他上車了,又是那副滿不在乎的模樣。
很多人都只看見了裴諳轉過身后的樣子,包括以前的他在內。
所以說裴諳強勢,說他自負又不講道理??墒聦嵳娴氖侨绱藛幔?br />
陸潮之的指尖落在最后一份文稿上,他連手指都生得端正有力,手掌大小同他的體型極為相符,指甲邊緣修剪整齊。
垂眸在那份文稿上按了按,陸潮之似乎是想起來了什么,隨即點點頭道:“好,我知道了。”
生活助理疑惑叫他:“陸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