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夜里裴諳和王石打完電話,便在王國升和王磐的注視下回房睡覺了。
他說不往心里去就真的不往心里去,得知了那樣激烈的消息,到最后卻也還睡得著,直至日上三更才從床上爬起來。
張好樂將陸潮之的外衣送去洗,回到裴諳身邊時大氣不敢出。
裴諳剛洗漱完,瞥了他那鵪鶉似的樣一眼,笑道:“緊張什么呢?”
張好樂戴著副新眼鏡,愧疚得快哭了:“裴老師,我、我之前沒發現王哥那邊的異常。”
“沒事。”裴諳應得很輕松:“他老滑頭了,不干你事。”
“可是現在怎么辦啊?”張好樂挺著急的,李凱文的行為他這個月也算是看在眼里了:“真的就讓他找過來嗎?那、那么神經一人,您真的要一個人見他?多危險啊。”
裴諳停在吧臺邊笑了笑,旋即偏眸看了張好樂一會,說:“你跟我多久了?”
“啊?”這話題轉的,張好樂差點沒反應過來:“一、一個多月吧。”
“打不打算跟久一點?”裴諳問他。
張好樂愣了一瞬之后,連連用力點頭。
“挺好。”裴諳伸手揉了揉他的腦袋:“我也有這個想法,所以這回你好好看著就行。”
張好樂眼睛立時一亮,隨即又有點懵,歪頭道:“看?看什么啊?”
“看看跟著我用不用害怕這么多。”裴諳答。
*
樓上的裴諳剛剛起床沒多久,劇組成員就都被限制了進出。內心憋得要命,可心里卻沒有半點不高興,全都蓄勢待發地等著那樁大事發生呢。
私底下的小組群每分鐘都能彈出上百條消息,覺得這劇組真是邪門了,連著攤上兩回這種事。中午警察和保安到位的時候,這消息頻率簡直到了巔峰。
正如王國升所擔心的,發酵桶是真的開始滾動醞釀起來了。
可李凱文卻一直沒有出現。
他一整個上午都沒有出現。劇組成員等得都有點疲了,微信群里的消息都快刷不動了,李凱文還沒個人影。
正當大家琢磨著他是不是不會來了,裴老師是不是已經遠程把這個事兒解決掉了的時候。下午三點,李凱文才終于出現在了酒店門口。
他洗了澡,換了新衣服,甚至還弄了個新發型。
除了數夜未眠的萎靡和即將見裴諳的激動交雜在一起,顯得整個人有些神經質以外,其他乍一看還挺過得去的。夾著個公文包,文質彬彬。
王石那邊提供了他家門口的數段監控錄像,證實了李凱文之前在其他城市的瘋狂行為。
所以警方先攔住李凱文進行了思想教育,然后由酒店用掃描儀對他進行檢查,確定沒有攜帶危險物品,才允許李凱文進入。
在這個過程里,李凱文的臉色由最開始的激動和暗喜,到后來被人壓制時的一股強烈的不滿和戾氣。
全都顯露在那張表面溫和的臉上了,是個人都看得出來。可就因為裴諳那邊的決定是私了,所以酒店和警方也不能做什么,只能就這樣放李凱文順著人流乘電梯上去。
坐在大堂的陸潮之見狀,深深地皺起了眉頭。
他已經從生活助理那聽說了,劇組放空了一整層樓的空間來給裴諳提供這個對話會所。他原以為這樣大的空間大概率會設置一部分人在走廊處守著,警方或者安保都可以,所以他坐在大堂等就好了。可誰料事實不是如此。
警方和安保都停在了大堂,李凱文一個人上去了。他的精神狀態看上去那么糟糕,這樣真的好嗎?
雖說酒店方已經進行了搜身,可暴怒之下的雄性動物很多時候根本不需要武器就可以造成驚人的傷害,到時候為了隱私而清空的空間反而會助紂為虐。陸潮之想到這下意識就站起來了一些,可回想起這確實是裴諳的決定,又端坐了回去。
目光盯著他放在桌上的一小沓打印紙一動不動,大概安靜了有那么五分鐘吧,陸潮之拎起它跟了上去。
*
地點在酒店五樓的某個房間。
這家酒店是距離拍攝片場比較近的一家,之前說過,整體設施偏老舊了,沒有什么星級,一個樓層也就那么二十個房間。
劇組整體租酒店的時候,會對個別房間進行改裝,改裝成那種臨時用的辦公間。空間不大,放幾把桌椅和一個投屏差不多也就完事了。
裴諳和李凱文的談話地點就設在這里。
不用管這樣一個特殊的房間會不會讓李凱文懷疑這里其實是在拍戲,這個借口從一開始就是王國升拿去堵人的。劇組上百號人,李凱文鬧破了天也不可能真拿他們怎么樣,根本用不著躲,王國升就是不想這事兒發酵。
何況無論如何,李凱文和裴諳都曾經在一起過,他對裴諳的一些情況是知道的。裴諳能直接從原本生活的城市銷聲匿跡那么長時間,只有可能是在拍戲。
“小、小諳。”李凱文走進這窄小的房間時,立刻就皺起了眉頭。旋即看見坐在椅子上等他的裴諳,視線又一下就亮了起來。
裴諳穿的又是件敞開了的工人服,在劇組快一個月的時間,他的狀態和形象同鄭西是越來越吻合了,就是個廠工。
可他實在是生得太好看,氣場也太特別。所以沒有妝容跟著去壓且不帶入戲的時候,這種扮相會給他的身體平添一種很特別很力量的野性,從手腕處分明的骨節再到那侵略感十足的淺眸- -
他就好像是這個世界上最俊美也最烈的一批野馬,看人時自帶的俯視感也許在其他社交場合會讓人不適,但在私人場合那完全就是勾起同性荷爾蒙最原始的春.藥。而裴諳也是知道這一點的,因為他的固定位置就是在下邊。
他在最隱秘的地方將自己長久地放在獵物的位置,卻又把自己打造成了最麻煩也最難獲取的獵物,不輕信任何人,只站在高高的山頂看著下邊為他攀爬的獵手們。
沒人不想要馴服他,沒人不想讓這樣一個桀驁的人在自己身下俯首稱臣,那樣的姿態光是想想就叫人熱血沸騰。李凱文的眼睛都紅了,放下公文包啞聲上前道:“你、你終于肯見我了,我很想你。”
裴諳燃了根煙戲謔地看他。
李凱文的年紀比裴諳要大上兩歲,初見時的形象沒有如今這份癲狂,只有還能完美維持住的從容有禮。
他吻合了裴諳對戀人唯一的要求,就是脾氣好、包容性強。加之最初相處起來的一些氛圍和感覺都還算可以,所以裴諳同意了。
然而也不知是命運的怪圈,還是裴諳不走心的報應。總之這份還算可以的氛圍和感覺沒過多久就又崩潰了,變成眼下這幅模樣了。
裴諳看著李凱文瘋癲的樣子,笑了笑道:“李總,四十了,干這種事,丟不丟人?”
李凱文的年紀從來都是他的痛點,他臉色微微一抽,隨即才強行平和道:“小諳,你還是這么愛和我開玩笑。為了你做什么能算丟人?”
“說得也是。”裴諳笑:“這把年紀了公司都能虧得血本無歸,能在我這做點什么都是給你臉上貼金,算什么丟人?”
李凱文的臉色難看下來:“裴諳。”
“講。”
“我是不是和你說過有些話不能隨便說?”
“這就不能說了,那我當初跟你說你上床那套很惡心,讓你滾的那些話你是怎么消化的李總?”
李凱文臉色都扭曲了:“那都是很正常的性.行為,我當你是在跟我鬧脾氣。”
“讓我跪下來給你口是很正常的行為?”裴諳咬著煙笑:“那看來是我多想了,我以為你是想在這種事上找找自己淺薄的自尊心。”
“裴諳。”李凱文溫和的表象連最后一點都維持不下去,臉頰氣到發抖:“我包容你的性子不代表你就可以為所欲為,你打算跟我裝到什么時候?”
裴諳揚眉:“我跟你裝?”
“是啊。”李凱文上前一步,面色陰郁地看著裴諳:“你沒給別人口過?別跟我開玩笑了。你位置是固定的,下邊那個,這還不明白?同.性.性.事里這個位置的人不就是想被.干?被這樣對待本來就是你自己選的,那么多前任都改不掉你選這種位置的癖好,現在在這跟我裝?是我太慣著你了。”
裴諳斂去了笑意,抬眸平靜地看著他。
這已經是裴諳不知道多少次聽見類似的發言了。他不知道這個世界上是不是就有這么一種動態平衡,總之他走得越高,遇見的李凱文就越多。
這些獵手根本就不喜歡那匹烈馬,他們容不下它,只是想騎上去證明自己的技藝足夠高超,折損它脆弱的脖頸在上邊留下自己粗獷的痕跡,倘若有機會的話,他們甚至想用殺死馬的血刀來充當自己的功勛。
裴諳年輕的時候對這種人也憤怒過,最終下場是人盡皆知的一塌糊涂,真的被人一刀捅入了動脈。
可他終究是爬起來了,現在的他站的位置比之前更高,帶著明顯傷痕的身體看著也比之前更加易碎,能輕易激起李凱文這種人狂熱的摧毀欲,他們奔騰著叫囂著想要刺入最后一刀。
裴諳已經懶得和這種人浪費情緒了,烈馬就是死也不會輕易向這種人低頭。
而裴諳和普通的烈馬還不一樣,他不用死,且性頑劣,最是懂得如何攻心,近乎是敞開了地坐在李凱文面前,大喇喇地挑釁道:“對,是想被.干,但不是你,怎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