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算大的堂內因為沒有第三個人而顯得寬敞,與此同時也因為兩人相交的視線而顯得緊密。
“你還好嗎”這樣的問候語常見于多種場合。且多發生于被問方近期有過什么遭遇的前提之下。
兩人重逢之后,裴諳身上沒有什么特殊遭遇。
所以他問:“你指哪方面?”
陸潮之說:“我去過景林。”
用詞那樣委婉,連葬禮兩個字都不提,而用景林替代。那是安葬裴見山的地方。
裴諳說:“然后?”
陸潮之想了想說:“有人和我說過一些話?!?br /> 裴諳了然。
陸潮之到底是圈內人,很多事他都知道得很清楚。
裴見山在過去幾十年,是商界的一位極大人物。他在世時跺跺腳下邊就得跟著抖三抖,他離世后無數資源等待重新整合,無數年輕人物都在蓄勢待發,以求放出光芒爭奪新的引導地位。
而在這樣重新洗牌的關鍵時期,就連星漢都在鉚足了勁等待接收考驗,可裴諳卻連裴見山的葬禮都沒有去參加。
- -這聽上去好像是兩件毫不相干的事情,實際卻不然。
裴見山雖然走了,但他的人際網還在。那是頂級的圈層,也是最大的勢力。而裴諳如此行為,等同于是向他們發送了一個信號,宣布他徹底不可控。
其實裴見山在世時裴諳就不可控。但那時裴見山在世,好歹有一層過硬的親緣關系牽著。不看僧面看佛面,很多人對他也就睜一只眼閉一只眼過去了。
而如今裴諳不去參加葬禮,等同于是自己將這段親緣斬斷。
那點面子是再不可能繼續給下去,甚至以往給過的都想要收回。
《落秋山》往后在明面上之所以還能輝煌至今,是因為德爾獎的含金量和民心度的確叫人無話可說。加之裴見山尸骨未寒,有些人動手不想動得那么明顯。
可私底下,那些包圍網卻早就沖著裴諳來了。
先是悄無聲息的斷了人脈,然后是一點點將代言拔除,等到如今時間過去兩個多月的時候,以裴諳在圈內的資歷和地位,王石竟然會沒辦法接到劇本。
相識的導演再面對裴諳時,全都只剩下了無言苦笑。陸潮之會被人在葬禮上找去“說話”,倒也不算意料之外。
“他們給你臉色了?”裴諳問他。
陸潮之搖頭說:“沒有?!?br />
陸老頭還在,陸家就沒人敢動。
而以陸家對陸潮之的重視程度,那些人的確是不敢對他太過火。
裴諳點點頭說:“那就行。”
陸潮之蹙眉追問:“可你呢?你好不好?”
娛樂圈是一塊大蛋糕,它能輻射的范圍太廣,能獲取的利益也太叫人眼熱。
那些人想要扶持一些聽話的,能為他們博取利益的人上去,也想要以此來構建他們的理想市場。而一旦他們那厚重的關系網運作起來,就連裴諳這樣光輝過的影帝都能分分鐘被按滅,普通人便更不用說。
資本是他們的,權力是他們的。在這樣膨脹的野心之下,容不下一個有自我意識的人。
陸潮之自葬禮以來,是真的擔心裴諳的情況。
可裴諳卻笑笑說:“沒有什么不好?!?br /> 他見陸潮之的眉頭還緊蹙著,于是多寬慰了他一句:“我以前是不是和你說過,人生的意義就在于和這點破事做斗爭?”
沒有阻礙,生命哪里還有存在的意義。
前路本就是無限創造與改變的過程,有問題出現,那面對解決就可以。
從確定不去葬禮的那一刻開始,裴諳就已經做好心理準備了。
決定是他做的,后果也由他來承擔。每個人的人生都是一篇故事,卻不是只有安安穩穩活到老才是好故事。上天賦予了裴諳不一樣的天資與色彩,他便為它們戰斗到底。
曾經是這么一路走過來的,如今也將要這么一路走下去。
沒有變過,所以也沒有什么可怕。無非是現下的情況變得更棘手了一些而已,但那又怎樣?
裴諳的神情依舊漫不經心得很。
不了解的時候,陸潮之曾一度非常厭惡他這幅不可一世的樣子??稍绞橇私?,就越是明白其中的璀璨之處。
一年過去,高峰低谷接連到來,裴諳卻還是當初那個裴諳。
而陸潮之在面對這樣的裴諳時,也還是當初那個陸潮之。眉頭徹底舒展開以后,便笑著說了一句:“裴老師,我果然很高興認識你?!?br />
裴諳看他一眼,不自覺被他的二次坦誠給逗樂了。
和很多人不一樣的是,陸潮之并不探究裴諳為什么會不去參加親生父親的葬禮。
他的關心裴諳,就真的只是關心裴諳而已。
這份心意裴諳領了,或者說他所有的心意裴諳都領了。所以后來反問了他一句:“你在這里干什么?”
陸潮之說:“做課題。你呢?”
裴諳笑說:“新戲采風?!?br />
*
老張是張好樂的父親,張好樂跟了他們一年,而他們也受老張照顧良多,這是王石跟去縣醫院的原因。
但是王國升跟去縣醫院的原因,甚至王國升為什么會同他們一起出現在縣里,裴諳之前被早早那樣一打斷,就忘了繼續解釋下去。
新人取代裴諳沒有那么簡單,許多導演都說,那些人太想當然了。他們叫裴諳等一等,也許等個三年兩載,上面人的想法就變了,到時候裴諳的情況自然也就寬裕了。
可任人宰割哪里是裴諳的性格?他當什么也不可能當魚肉。不給他戲拍他就自己去拍戲,王國升就是他同王磐借的。
新項目才剛剛開了個頭,劇本還沒有成型,所以需要采風。來西北這邊的目的就是如此。
只不過縣城好像還達不到裴諳想要的采風要求- -電影院就那么明顯掛著他的海報呢,他到縣里的這兩天連大門都出不去。大白天還被迫悶在旅館里打牌,采風采的全是旅館撲克風,還得麻煩老張幫他們擋住那些好奇的縣民。
這樣下去肯定不是辦法。
所以當王國升下樓后聽見陸潮之描述縣城下邊還有個更偏僻的威虎村時,才動了跟過去了解情況的心思。
而等王國升晚飯時間回來,這事基本就定下來了。
裴諳一行人要同老張、以及老張一下午籌集到的物資,一同前往威虎村。收拾行李立刻就走。
裴諳一行一共七人。
包括早早在內的熟面孔就已經是五個了,剩下兩個一個是攝影師,一個是那位女助理。
這人員不少,加上行李和設備,兩輛車才裝得下。
再加上老張、老張的物資、處理好傷口可以一起回歸的一些輕傷村民、迪克教授以及陸潮之,隊伍莫名其妙就浩蕩了起來。
旅館沒有房間,所以陸潮之洗過澡之后是在車上睡的。
睡醒后瞧見這陣仗時,愣了好半天才反應過來。
人多,物品多,所有的車都要物盡其用。
陸潮之醒的時候老張還不確定他今晚回不回村,特地跑來問了一聲。
陸潮之說:“……回。”
然后他的車就瞬間被人和物資給塞滿了。望著那些不知道是什么的東西被一箱箱胡亂放進自己的車里,陸潮之不自覺皺起了眉頭,立刻下車查看情況。
而裴諳也是這個時候被胡亂塞到他的車旁的。
兩人視線相對時,都很有那種紛亂狀態下的無奈之感。裴諳見陸潮之還皺了眉頭,順嘴便逗了他一句說:“是要查我嗎?”
陸潮之頓了一下,目光一看裴諳就笑。
伸手把車門再打開了一些,隨即隔空做了個護他上車的動作說:“不是,你坐好?!?br />
這一趟的主安排人是老張,只有他認識所有人。
老張本來是想和輕傷村民坐一輛車的,覺得一邊一個熟人照應吧,把裴諳安排給陸潮之也是基于這一點。
但是他們的東西實在是太多了,場面也太亂了,根本不可能辦到誰想和誰一車就和誰一車。實際情況是還沒反應過來呢,想坐的車就已經滿了。
老張在車群里暈頭轉向了好半天,發現還得是陸潮之的車上有空座,只能又急哄哄地把自己也塞了進來。
這人一著急姿態就容易不好看,老張上車后看看一派端正的陸潮之,面上立刻就有些不好意思。
然而陸潮之的眉頭卻很早就舒展開了,這會兒只笑看老張說:“您也坐好。”
車輛踩著夕陽,穩當發動。
老張回頭看了眼把物資和人都載得滿滿當當的車隊,總算是滿足地舒了口氣。
張好樂見狀,推推眼睛笑道:“爸爸好久沒有回村了吧?”
老張立刻搖頭:“那不是,過年才回去了。年飯能不回去吃?。俊?br /> 張好樂長哦了一聲。
車輛又向前開了一會,往村的熟悉道路出現在眼前。
老張瞇眼靠了一會動蕩的椅背,隨即似乎是想起了點什么,轉頭望向了后座看窗外的裴諳。
“裴老師。”老張叫道。
“您說。”裴諳收回視線。
“我剛才又問了一下小樂。所以你們來我們這,不僅是要,還要那什么是吧?”老張先做了個拍照的手勢,后邊那個詞想了一下,沒想起來。
裴諳很快理解:“是,還想要了解一點您這邊的情況。”
“對對,了解情況。”老張拍手笑起來。
那張臉上處處都是皺紋,笑起來時尤為明顯。他又看了眼窗外,隨即問裴諳說:“那我想給你講一個我們威虎村的故事,好不好???”
裴諳說:“好啊?!?br /> 老張說:“你知道我們這個威虎村,為什么叫威虎村不?”
張好樂一聽到這,立馬便笑了一下,旋即推著眼鏡轉頭看向了窗外。
連夜的雨將地上的沙塵攪渾為泥,漫漫黃土地看上去是那么的乏味可陳。
車內傳來裴諳的聲音:“為什么?”
以及王國升的聲音:“是跟老虎有關系?”
“不是哦,我們這在西北啊,西北哪里有老虎?!崩蠌埿χ睋u頭:“叫也叫東北虎了不是?”
“好多人都這么想。但其實我們這個‘虎’哦,原本其實是‘胡’的意思?!?br />
“胡?”
“對,威胡村。就是威震胡虜的意思。別看我們村偏,但其實也有好幾百年的歷史了哦,當年和那個長城一樣,都是保家衛國過的咧。”老張驕傲說。
威虎村臨明長城,而西北明長城一帶,舊時多防御設施。
許多留在附近的村莊,當年都是直接同長城接軌的軍事村莊。
威虎村村名的原意為威震胡虜。威震西北長城以外的一切胡人,全村皆兵。
后來明滅清起,新政權對胡人、關外人這樣的字眼敏感,大手一揮,便將胡改成了虎。威虎村這名字聽著也就像是在和不存在的老虎做斗爭了。
但其實不是。這村莊舊時存在的意義,同它附近高聳威立的長城是一樣的。
看看長城,聽老張講講村莊的故事,便好像看見了歷史的代際,廣闊而遼遠。
而裴諳他們接下來要去的、陸潮之已經待過一年多的,就是這樣一個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