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群抵達威虎村時,時間已經是夜里接近七點了。
威虎村整體看著還挺大,大道下去,到處都是蜿蜒分岔的小道。
有的通往縣城方向,有的通往山上果園。
而臨其他小道建立的,便是村里的房屋了。
這些房屋中有一部分質量不太行,可能年代太久遠了,被水一沖就爛。但還有一部分依舊屹立在村落中,經過村民們一整天的搶救,整體狀態看著還算過得去。
同樣看著還算過得去的是那些被搶救出來的雞豬羊群。也不知是不是大西北養出的心臟也大,總之經歷這樣一場災難,它們看著也都還挺悠閑的,毛亂心不亂吧。
其實經過村民們一整天的忙碌,到了傍晚的時候,就像那些看著還挺過得去的房屋一樣,大部分能搶救的他們都已經搶救完了。
老張帶來的物資,主要也是以帳篷、晚飯、干凈衣物、燈,這類災后補貼用品為主。
而就如王國升之前期待的一樣,威虎村里果然沒幾個人認識裴諳。
就算認出來了,亦或者是覺得他好看,頂多也就是多看兩眼,多問兩句。和縣里那種立馬圍起來,各種拍攝設備一起上,隔天就有可能瘋傳全網的陣仗是完全不一樣的。
就是這里了。
王國升讓王石裴諳他們去幫幫村民,然后自己則跟著老張去見村長。畢竟是外人,得向主人家說明來意。
天氣太冷了,帳篷搭建起來后,便將碗筷洗凈,然后排隊取飯吃。
這條件不能指望吃什么盛宴,就是簡單的肉菜混煮湯配大白饅頭。
村民們把食物按他們的口味用大鍋燉煮成糊,裴諳搭完了帳篷順手就過來繼續幫忙分食。
他的長相到底是耀眼的,來他這拿食物的遠比其他人那要多。
有個婦女特地牽著小孩過來打量了他好半天,隨即一拍手說:“哎喲,你真,你是真的好看哎!”
她臉上疲態重,是忙碌一整天造成的。
裴諳有意逗一逗她,于是挺淡定回:“嗯,我知道。”
女人一愣,隨即哈哈大笑起來:“怎么不要臉啊!我說你好看你就應哦!”
裴諳演個裝酷小青年,還碰碰耳朵說:“都拿去好看了,哪還顧得上其他?”
女人立時抱起小孩端著湯一路笑回了自己的帳篷,大聲同其他人說:“哎!我跟你們講!新來的那是個怪人!又好看又怪!”
這嗓門大的算是給全村人做了個介紹。
聽得裴諳直樂,隨即就這么繼續低頭給人打湯去了。
另一邊還在搭帳篷的陸潮之早在女人剛出聲的時候就回過了頭,眉頭因為她后來的說法而微微蹙起,手上的工作都沒有動了。
迪克教授好奇問他怎么了。但直到遠處的裴諳在燈下笑起來,陸潮之才暫時松開眉頭。搖搖頭說沒什么,然后抬手繼續將帳篷搭完。
帳篷是那種軍綠色的,很大一個,能容下不少人。
沒誰規定誰就得跟誰一個帳篷,都隨便,坐外邊也沒問題。陸潮之搭好帳篷后先去把手洗干凈,連水都擦干,隨即才取了自己的那份食物,朝同樣結束工作并坐下的裴諳走去。
因為天氣冷,所以不同的帳篷前方還分著點了一把把火,供人取暖。
裴諳就坐在火邊上。巧合的是,他今天身上穿的沖鋒衣也是綠色的,深灰條相間。薄薄的一層包裹在他勁瘦的身上,同帳篷呼應著,被火光照耀著,看著很是好看。
見陸潮之走來,裴諳問他說:“修好了?”
陸潮之頓了一下,隨即點點頭說:“嗯。”
他的那個很早就搭好了,是正巧碰上隔壁迪克教授的是個壞帳篷,所以才多花費了點時間。
坐下以后,陸潮之問裴諳說:“不介意嗎?”
裴諳說:“當然不,隨便坐。”
陸潮之搖頭說:“我不是說這個。”
他說完,目光朝方才那個女人的方向看了一眼。
裴諳這才意識到他指的是什么,搖頭失笑道:“多大點事。”
每個人身處的環境不一樣,對事物的下意識反應自然也不一樣。
不同環境中的人在跨環境相處時,可能會因為這種差異反應而產生一種被冒犯感。但那都是優先考慮自我標準所造成的感觸,倘若能稍稍理解一下對方的情況,就會意識到有的時候是不用在意那么多的。
“現在叫電影人,以前叫藝人。”裴諳喝了口湯說:“那時候學藝就是為了逗平民百姓高興。遇上這種情況,得撿一撿老本行。”
陸潮之看他,那雙漆黑的眼眸在火光下流露出一種很溫和的神情。點點頭說:“好。”
隨即也跟著低頭喝了口湯。
這湯里還加了不少蛋液,淀粉勾芡,味道其實非常不錯。
陸潮之洗過手后袖子還挽著,舉起湯碗時手臂的肌肉和骨骼都變得更明顯。手肘就那么抵在膝蓋上。
像這樣吃東西的方式在眼下的場景簡直隨處可見,更狂野的都有,陸潮之這已經算得上規整了。但同過去的他比,還是有一些變化的。
裴諳說:“我以為你得找張桌。”
陸潮之愣了一下,那口湯差點沒咽下去,失笑說:“我來這一年了。”
“入鄉隨俗是吧?”
“嗯。不然很不方便。”
“怎么說?”
“……他們最開始的時候都不喜歡和我說話。”
裴諳想象了一下陸潮之以前那個悶勁兒,不自覺便挑唇笑了起來。
“現在喜歡了?”
“好一點點了。”
裴諳笑了,陸潮之也笑。兩人就這么相互笑了好一會兒,隨即裴諳說:“我下午的時候看到你給我發的信息了。”
陸潮之頓了頓,反應過來。
兩個月前得知裴見山過世時,他給裴諳發過一次節哀。
一個月前得知裴諳的情況卻始終得不到回應時,他又問過一次裴老師最近還好嗎。裴諳都沒有回。
“我之前沒看手機,所以沒回你。”裴諳皺眉拍了拍飛舞的灰塵:“信息太多了。”
陸潮之說:“理解。”
裴諳問他:“但你就這樣一直干等著?怎么不去問張好樂呢?”
陸潮之是有張好樂微信的,當初他兩的微信都是張好樂在中間推的。前段時間裴諳聯系方式炸掉的時候,王石和張好樂的也沒少炸。
可陸潮之卻搖搖頭說:“這是你的私事,得由你來決定我能知道多少,不可以問別人。”
太越俎代庖了。
裴諳愣了一下,隨即笑著咬了口饅頭說:“那你也沒變太多。”
陸潮之承認:“嗯,有些變不了。”
話音落地后,他垂眸看了看自己碗里的糊湯。
像是組織了一會語言,隨即才又抬起眼眸來對裴諳說:“裴老師。”
“嗯?”裴諳應他。
“我對威虎村的情況也有一些了解。如果你之后在這邊有什么我能幫得上忙的地方,都可以和我說。”
他慎重,裴諳卻很輕飄飄:“那我不和你客氣了。”
陸潮之看他,忍不住笑說:“好,不和我客氣。”
那頭的王國升和村長聊完了,不僅聊完了,還把村長給帶過來了。連帶著老張、張好樂、王石,還有幾個裴諳不認識的村民一塊。
這興師動眾的。裴諳見了遠遠就要站起身來,村長連忙示意他不用。陸潮之見狀也起身想要離開讓個位,王國升同樣拉著他搖頭。
陸潮之最終沒走,但裴諳還是堅持站了起來。
這一系列動作吸引了不少人圍觀- -威虎村的村民們已經好奇裴諳很久了,此前已然分批刺探過,如今仗著村長來了,更是直接開啟聚眾湊熱鬧模式。
一雙雙眼睛里寫滿了好奇,就等著村長為他們介紹情況呢。
就連迪克教授都咬著個大饅頭,從遠處匆匆忙忙跑過來。
*
威虎村村長年事已高,一看便很受村民們愛戴。
他杵著拐杖,人還沒走到裴諳身邊呢,就已經被小孩兒給圍起來了,又是扶手又是拽衣角的。
王國升雖說擺出了一副給主家添麻煩的客氣架勢,但實際來說,他和裴諳的這一趟,對威虎村而言是有雪中送炭的意味的。
剛經歷了大水,村民們多多少少都有點經濟損失。而裴諳確定要帶人在這邊落腳的話,吃住都得花錢。
就說這個吃吧。他們一行人七張嘴,按照常價給,一天就是四百塊。這還只是基礎,不算一些額外加菜的錢。
如若結合損失大的幾家一塊做,怎么說也算得上是一種補貼。
而且王國升會做人。
大水沖了村莊,村莊的空屋變少了,不像原來一樣能寬裕的出租給他們了,有些村民自己都得拖家帶口地去住鄰里的空屋。
所以王國升說了,既然房子不夠,那他們這邊七個人可以拆開來住,且他們對住處環境不挑。就由老村長來按照損失大小,排給那些損失大的人家。只要在家里挪一間空房間出來就可以,水電他們都可以自己結。
這又是另外一筆收入。
而且錢是一回事,這份心意又是另外一回事。
尤其老村長還從老張那聽說了當年那筆社會捐款就是來自于裴諳,遠遠看見他第一眼便雙手作了揖,要當眾拜上那么一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