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諳離開是去到了李初雪身邊,想同他聊聊天。
在來時的路上,陸潮之就已經為裴諳大致介紹了一下他的這位同行。歷史學家,到西北這一帶的時間比陸潮之和迪克教授更早。有關野外的環境和各種地理知識,李初雪的豐厚且實用。如若裴諳想要知道這一帶什么地方適合取景,李初雪甚至能精準回答出觀測角度和時間。
而李初雪又是一個性格十分熱情的人,裴諳只消開個口,都不用多說,他便開始滔滔不絕他的研究了。
據李初雪所說,他這次離開威虎村本來只是想看看西北難得暴雨之后長城的情況,卻不想叫他有了一個嶄新的發現。
眾所周知,連綿不絕的長城建立在山脊之上,用于抵御外族。它雖宏偉,在一部分人眼里卻也成為了明代孱弱的象征,并認為長城建立后實際并沒有發揮多少抵御功效,收獲遠比付出要少,體現了明代君王的無能。尤其是部分建立在偏僻角落的城墻,叫人看著簡直笑掉大牙,累贅又毫無用處。
但李初雪這次因為大水模糊了地標,不小心將車輛開進一個山谷時,卻尋到了一處山脊斷背處極其奇特狹窄地方的城墻,然后在那里撿到了一個明代信號炮,以及被大水重刷過后,城墻底部出現的各種箭簇造成的痕跡。
它證明了蒙古出兵就是這么劍走偏鋒,也證明了明代在這種地方建立城墻是有實用價值的。
并且,李初雪還發現,因為這塊山脊斷背處的形狀特別怪,整體豎長豎長的,遠看有點像一個勾型海峽,太陽自東方升起時光芒能一路暈染上去,只見光而不見其他。李初雪說有點像神跡,可能就是因為這一點,所以后來有居住在附近的村民們在那山脊斷背的下方豁口處修建了一個神龕,用以祈福。他們并不知道那里曾經發生過什么激烈戰事。
不過因為年代久遠,神龕如今也已經荒廢掉了。
李初雪這次的發現可太多了,即便在外邊累了兩三天,說起話來也一直手舞足蹈的。連嘴里吃著東西都舍不得停下講述,興奮地直把那個撿來的信號炮擺弄給裴諳看,還有他拍攝的箭簇痕跡的照片。
至于那個太陽升起時有點像神跡的勾型海峽,李初雪沒有拍。
裴諳問及原因,李初雪聳了聳肩說:“我并不是攝影師,像這種特別美妙的自然時刻,我不想要拍攝,只想要用這里感受。”
李初雪指了指自己的綠色眼睛,然后一彎,笑起來。
裴諳也跟著彎眼笑了,一剎那覺得李初雪這個人其實也很有意思。不遠萬里來到陌生國度探究歷史遺物,且以客觀平和的心態去看待,不加以偏見,像這樣的無國界精神和一腔熱血也不是誰都有的。
李初雪給裴諳翻記錄本,翻著翻著就又沉浸到自己的研究世界里去了。嘴里念念有詞著什么,時不時還要開筆寫上一會。
裴諳在他身旁多坐了一陣,見他已經完全沉浸進去了,便也不再打擾,起身往陸潮之的方向去。
陸潮之已經把車修得差不多了,這會兒正背對著裴諳和李初雪,端坐在一處樹墩上咬著裴諳之前給他的肉干。
袖口因為修過車而向上卷起,力量感十足的手腕處沾著兩滴沒有擦干凈的水,顯然是認真洗過了手。余光注意到裴諳走過來時,立刻就放下了手中的肉干,不再吃了。
“吃唄。”裴諳笑說。
陸潮之搖頭:“聊完了?”
“嗯。”裴諳在陸潮之身邊大喇喇坐下,隨即給他大概轉述了一下李初雪方才說過的話:“我想去看一下他說的那個神龕,一會能不能去?”
陸潮之想了兩秒:“不能。”
“為什么?”
“引擎壞了,他一個人開不走。要先把車拖回村里,然后等縣里的人來修。”
“大概多久能修好?”
“三到五天。”
“那么久?”
“嗯。配件有問題,縣里可能沒有,要等。”
“行吧。”裴諳摸了摸后頸應道。
這邊的確是比較偏,物件運輸起來很不方便。而且事情肯定也不可能總是那么順利,他想做什么就立馬能辦到什么。
裴諳是這樣想,可陸潮之卻不。又安靜了一會說:“你想去的話今天晚上就可以。坐我的車。”
“今晚?”
“嗯。你想看日出。位置夠再多帶兩個攝影師。”更多就不可以了,陸潮之嚴格遵守車輛規定的載人數量。而在西北這樣道路狀況頻出的地方,這樣其實也是最安全的。
裴諳仰頭思忖片刻:“還是過兩天吧。他看著好像很累,得休息一會。”而且那一帶的路聽李初雪說也不是很好走,下午出發會更合適,安全。
陸潮之說:“都可以。”
他跟裴諳的思路走,但是之前提建議的心意裴諳也領到了。
笑起來說:“謝了啊。”
陸潮之瞥了他一眼,很快便垂眸搖頭說:“……你不要謝我。”
就在方才,他前腳才同裴諳說完那個比喻很不好。后腳就因為裴諳碰他的身體而產生了很壞很糟糕的想法,簡直羞赧極了。
這很不應該,陸潮之從來不是這樣的人。
所以他虧欠裴諳更多了。這點根本就還不完。
*
回村的路上,裴諳接到了王石的一個電話。
一大早去帳篷送早飯,簾子一開發現人沒了,所以問來了。得知裴諳跟陸潮之出去接人了之后,王石便同他說了另外一件事。
事情是這樣的。七個人擠一屋他們實在是受不了了,要分人去縣里吧,來回快兩小時的基礎車程又著實不是很方便。所以王國升今天早上起來特地到村子里溜達了兩圈,發現很多人家的房子其實是偏大的,會空那么一兩個房間,完全可以容下他們的人住。
王國升就尋思著,能不能把他們的人拆了,分一點兒到其他村民那去。又正好大水給他們造成了不少經濟損失,也算是能補上一些吧。
至于具體怎么租,王石緊跟著也想清楚了。村里人有時候是會比較計較這些,所謂不患寡而患不均,所以不能按照房屋好壞去選,人肯定會不高興,得按照這次損失的大小來。大的村民排前邊,小的排后邊,然后按需去租。
女同事就留在他們租的原房子里,帶著早早,獨立安全又方便。然后男同事分開去住,這樣至少能保證每一兩個人有個單獨房間- -原來那套房統共也就兩房間,可把他們給憋壞了。
新項目是裴諳獨資,王石問裴諳是等裴諳拍板。而這種事裴諳不可能不同意。
就如陸潮之此前所說,最近圈內的環境非常不利于他。愿意跟來的攝像老師和助理都像王石王國升一樣,是沾了人情講了情分的。在這種情況下把吃住行安排好,本身也就是他這邊應該做的事情。
一通電話打完,王石就去干活兒了。
而后座的李初雪眼睛則瞪得大大的,驚訝地看著裴諳說:“原來你來這里是拍電影的啊!”
裴諳說:“是。”
李初雪很激動,人直往前座中間湊:“拍什么電影?歷史片嗎?還是古代片?是《山崖》那樣的嗎?”
裴諳側過身來,正面回答他說:“還不確定,還在取材階段。”
李初雪一拍椅背說:“取材!那你來對地方了啊!這里有好多好多的故事!這里的人和風景也特別好!”
話正好就說到了風景,裴諳于是也順口說:“我之前還和……陸潮之說,你說的神龕很有意思,我想帶人去看看。等你這次休息好了,可不可以幫忙帶個路?”
“沒問題啊!我知道的都可以帶你去!”李初雪直點頭道:“如果你真的在這里拍,那以后是不是會吸引很多人來關注?”
裴諳揚了揚眉。
這問題可太遙遠了。裴諳連劇本都還沒定呢,也不確定電影最后一定會成功。即便成功了,那也不是每部電影的取景地都會吸引來旅客的。
可李初雪卻根本沒顧上他的回答,只在那兀自高興說:“如果你吸引了很多人來,那李老頭他肯定會很高興!如果他能高興,你想我帶你去哪里都可以!沒問題!”
裴諳頓了一下,隨即下意識看向陸潮之。
陸潮之示意他坐好,隨即才對裴諳解釋道。
李老頭指的是威虎村里的一個老頭兒,全名叫李大土。年紀有快七十,沒讀過太多書,自學著會寫那么幾個字。他威虎村附近的古代防御設施都非常了解,從明代建設的軍事堡壘,再到長城,李大土觀測記錄了幾十年,都存在他的小本子上。
長城很長,李初雪并不是時時刻刻都會在威虎村這一帶。但是對李初雪來說,威虎村這一帶是最特別的,就是因為這里有一個李大土。
李初雪說他永遠都記得他初來乍到時,李大土將那些陳舊的本子一點點翻給他看的樣子。多少多少年塌了多少,又多少多少年壞了多少,還有多少多少年的磚給附近的居民建房子拿去融了。他年復一年地看,年復一年地記,完完全全是自發行為。
李大土的記錄并不專業,問他為什么寫這些,就一句話,感覺如果連他都不去記錄這些,旁人好像慢慢就要忘掉了。回頭全壞掉了后人也不知道,甚至都不知道這里曾經有過。
李初雪的姓氏就取自李大土,他聽說用同樣的姓氏在中國是一種傳承,他想承接李大土的歷史精神。但至于那幾十年積攢下來的厚重筆記,李初雪知道,李大土想等待的承接人不是他。
裴諳聽完了這個故事后,便問陸潮之說:“我能不能去和他聊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