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有時候就那么點背。
　　新戲備受打壓，資金不順，人脈被掐。來到縣城以后被堵得出不了門，采風采的那都是旅館撲克風。這好不容易找著了個能出門的地方吧，先是神龕得等三五天，然后又是李大土暫時見不著。

　　- -都不用陸潮之，李初雪就能回答裴諳。
　　李大土的年紀太大了，今年已經七十有余。他老伴過世，一雙兒女在城里定了居。因為放心不下李大土，所以很早以前就想把他接到城里去住。是李大土舍不得故鄉，一直不肯去，才滯留至今的。

　　不過兒女擔憂也有兒女擔憂的道理，于是最終雙方妥協的結果是，至少冬天李大土得進城。
　　所以不僅僅是今天，之前大水，或者再往前推整個冬天，李大土都不在威虎村，得等開春才回。

　　裴諳算是又泡湯了一個想法。
　　抬抬眼皮，簡直懶得搭理整個世界。

　　好在，午飯過后，王石那邊給他帶來了好消息。
　　說是分租房子的事辦妥了，不僅僅是租房子，連劇組的飯菜也承包了出去。這一筆開銷替許許多多困難的村民緩解了壓力，他們高興得不得了，村長也特別開心，所以說了，要就這個事好好請他們吃一頓飯，算是迎接他們，也算是徹底把大水那事翻過篇去。好事沖壞事，別再連白天都死氣沉沉，就見那么三兩人活動的。

　　大桌飯的時間就定在晚上，而負責人是旅館老張。
　　這一個是人做菜技術好，公認得好，威虎村覺得拿得出手。而另一個就是老張和裴諳之間的情分問題了。

　　這種事裴諳都不樂意多說，多說了顯得怪矯情的。
　　簡單講講就是，當年老張重病的時候，社會上的那筆捐款是他捐的。裴諳捐款一向喜歡匿名，但他當時碰上了一個特別高調且有主見的助理。不知道是想要功勞還是怎么回事，名字就這么大張旗鼓地給抖摟出去了。

　　裴諳花了好大功夫才叫王石壓住不能把這事聲張出去，他太煩這種名聲了，真傳出去了他能連夜退圈。后來社會上是不知道，但是老張知道。老張知道了之后，就等同于張好樂知道。
　　所以才有了《落秋山》劇組時張好樂的應聘，以及后來事無巨細的照顧。

　　沒錯，張好樂同老張是父子關系。
　　裴諳知道這事的原委后，足足一個月沒怎么和張好樂說過話。

　　所以裴諳不喜歡當好人。
　　他本質就不是一個好人，他心地不善，就喜歡看別人容他那點破刺的樣子，也就喜歡看他使壞人欣然接受的樣子。是真的包容、真的接受、而不是其他。這種人那樣少，遇見了裴諳就會高興，但他高都高興了，然后才發現這中間夾了一份恩情在，頓時就- -怎么說，不大是滋味吧。

　　這肯定不是說張好樂有什么問題，人知恩圖報，一點問題都沒有。這一年來裴諳同他相處得也很愉快，幾乎是走到哪帶到哪。
　　有問題的是裴諳。他別的什么事都可以不在乎，但一旦跟感情沾了邊，別管什么感情，他都能把全世界的挑剔勁給借過來。

　　王石受不了他，直讓他趕快把這點破計較過過去。
　　小張那么好一孩子愿意來給他當助理，他還在這折騰個什么勁。

　　又恰逢今天晚上是老張請客做飯，所以王石特地給裴諳下了最后通牒。今天之內，必須把那點情緒消化掉，還得主動去找張好樂說說清楚。
　　否則回頭要是把人小張也給氣跑了，那王石可再也不費勁給裴諳找什么助理了，就單著吧。

　　王石這番話，是在大桌飯已經開始，裴諳臨上桌前問他要座時，特地把他拉到一邊說的。
　　裴諳下午補眠去了，是剛剛睡醒，一聽這話，眉頭立馬又皺了起來，煩聲說了句：“你別管。”

　　王石氣得瞪眼：“我不管誰管？這一年下來，人小張是功勞苦勞全占，你之前還在人家的旅館賴了快半月呢，還晾著人不搭理，這像話嗎？”
　　裴諳不吭聲，繞開王石兀自入了座。

　　他來得有點晚了，這一桌的人基本已經坐齊。
　　村民們安排座位的方式比較簡單，就是熟悉親近的人在一塊。他們倒也不知道陸潮之和裴諳這兩撥人熟不熟，只是覺著都是城里來的，而且頭一天和今天，裴諳都坐了陸潮之的車，于是就將劇組的人和迪克教授那邊的三位學者排在了一桌。

　　而這兩撥人中，又的確屬陸潮之和裴諳關系最好。
　　所以到最后，這個中間相接的位置就被不知不覺地留了出來。

　　裴諳落座時正不高興著呢，他今天一天都不是很順。
　　偏偏陸潮之還是個不懂臉色的，轉頭就問他說：“裴老師，你喝不喝酒？”

　　裴諳說：“不喝。”
　　“飲料？”
　　裴諳掀了掀眼皮：“不喝。”

　　他不同陸潮之發脾氣。這點和對其他人是不一樣的，裴諳越是認識陸潮之，對他的態度其實就越溫和。既不會再像最開始一樣動不動就干.上，也不會像對王石那樣戲謔挑剔。哪怕是遇上了那種能挑剔的事，他多半也會換一種方式去說。
　　而這單純是因為了解了陸潮之這個人后，覺得他干凈簡單造成的。

　　裴諳這樣的人，遇上李凱文那樣的人，那就是惡魔對上鬼，打死都不帶眨眼的。
　　但裴諳這樣的人，遇上陸潮之那樣眉眼干凈的人。就像好像惡魔一扭頭看見了一個光不溜秋的新生兒，下意識就想把刺給收起來。

　　他壞歸他壞，不想影響到陸潮之。
　　這想法太光輝了，裴諳這輩子沒這么光輝過。但也耐不住陸潮之真的不太會看人臉色。連著得了兩句冷淡的“不喝”之后，依舊在細細詢問：“那你喝什么？我給你拿。”

　　裴諳吸了口氣，忍耐了好幾秒，還是把刺給收住了，眼都不抬地對他說：“我現在心情不好，你暫時別跟我說話，要吃什么我自己拿。”
　　“現在”、“暫時”這樣解釋中還帶時效的字眼，是裴諳同別人說話時堅決不會講的。但他和陸潮之說，這幾乎是一種殊遇，說明他當初夸贊陸潮之好品質的話，并非是逢場作戲，他是真的有在認可，也有在珍惜。

　　而陸潮之顯然也感受到了。
　　他愣了一下，隨即訝異地看了裴諳一眼，停頓兩秒后，點點頭說：“好。但是今天的菜很多，有些不是張老板做的，如果不合你口味你別丟，放我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