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車一前一后，在西北那叫人琢磨不透的道路上飛速前進(jìn)。
　　有的時候，裴諳會故意將車開進(jìn)一條死路。等陸潮之也緊跟著乖乖轉(zhuǎn)彎進(jìn)來時，便立刻掉頭當(dāng)面同他擦肩。還有的時候，裴諳還會故意再在路邊停留一會兒，等陸潮之再度將車開到他身邊，聽著安靜的機(jī)箱以為他不會再走，便下車想同他說話時，又一次深踩油門，轟地一下飛出去。

　　這樣的逗弄誰來誰惱火，不需要三次或許就再也不想追。
　　然而陸潮之卻不是如此，他永遠(yuǎn)都只會迷茫一瞬，便立刻上車?yán)^續(xù)追趕。仿佛只要裴諳不停，他就也不會停。

　　前車上的裴諳見狀，笑得特別肆意。淺色的眼眸彎起來，撐在車窗上的手不自覺便碰了碰唇。
　　從那往后，他時不時就要朝后視鏡看上一眼。偶爾還會刻意降個速，不著痕跡地等一等迷失目標(biāo)的陸潮之。等他回到了身后，再把車重新開起來。

　　車輪不斷前進(jìn)，裴諳就這樣開開停停。
　　他將一天中大部分的時間都花費(fèi)在了路上，行進(jìn)的距離放在整個中國地圖上都漸漸清晰可見。

　　裴諳并不去想自己究竟開了有多遠(yuǎn)，也不去想自己具體開到了什么地方，總之就是不斷向前，幾乎將體內(nèi)對野外的滿足發(fā)泄了個干凈。
　　直至傍晚時分，夕陽光向下照射，晚霞點(diǎn)亮天際，裴諳尋得了一處豁然開朗的風(fēng)景時，才終于緩緩踩下了剎車。

　　其實(shí)還是白天的那片草原，卻已然在不知不覺中抵達(dá)了全新的方位。
　　層疊的山巒已被開過，向前是徹底一望無際的青草與湖泊。中午才滯留過的位置已經(jīng)無法再看見，可是一下午跑過的路程卻都在山巒遮擋的后方有跡可循。整片草原在全新的視角下，變得更加開闊遼遠(yuǎn)，叫人看著連呼吸都不自覺輕松了許多，完完全全可以算作行進(jìn)一整天的禮物。

　　裴諳開門下車，伸了個懶腰，隨即就那樣欣賞了這幅風(fēng)景好一會兒。
　　直到身后再度傳來那熟悉的追趕引擎聲，裴諳才微微側(cè)過臉來。

　　一下午的混亂車程，卻并沒有讓兩輛車變得更遠(yuǎn)。恰恰相反，是更近了。以至于裴諳停車不超過五分鐘時間，陸潮之的車便能緊跟而至。
　　夕陽光還沒有褪去，還紅彤彤的照耀在天邊。裴諳在這樣的光芒下回過頭，其實(shí)很有將那霞光與草原相接的美景帶給陸潮之看的味道。陸潮之只消順著他方才看過的方向稍稍偏一偏視線，便可以目睹。

　　但陸潮之卻沒有。
　　他的視線里似乎只有裴諳，連兩車的車距變得其實(shí)很近都沒有察覺到。眉頭皺得特別緊，肉眼可見一整天的神經(jīng)都沒有放松過，被折騰得夠嗆。可視線卻還是鍥而不舍地盯著裴諳，仿佛他下一秒就能消失一般，連車都不敢隨便下，更是直接視其他為不存在。

　　裴諳見狀，在夕陽光下彎起了眼睛。低頭隨便踢了顆石子，隨即便揣著兜徑直走向了陸潮之的車。
　　駕駛座上的小孩愣了愣，似乎是沒有想到裴諳這一次會主動走向他，表情有些許緊張。隨即不等裴諳抵達(dá)，便先為他降下車窗。

　　眼眸漆黑，依舊只能倒映出裴諳。
　　裴諳靠在車邊，看他的那雙眼睛，笑道：“晚上好啊。跟蹤狂。”

　　陸潮之頓了一下，隨即眉頭又立刻皺了回去。下意識便張嘴解釋說：“我不是跟蹤狂。我給你發(fā)過微信，也打過電話，但是你沒有- -”
　　“我沒有接，我沒有理你，我知道。”他的聲音越說越低悶，所以裴諳先溫聲回應(yīng)他。然后才笑問：“但是你跟著我是想干什么呢？”

　　陸潮之的眉頭舒展了一瞬，隨即很快又皺了回去。
　　長途駕駛消耗掉了他大部分的專注力，以至于讓他連出行的目的都快要忘記。想了了一會才想起來：“……我擔(dān)心你，野外一個人很不安全。”

　　即便是李初雪，那也是需要人常年跟在背后善后的，受過的傷更是不計其數(shù)。
　　而李初雪跑起野外來尚且有跡可循，總歸就是長城附近。可裴諳就不一樣了，陸潮之得知消息時，稍微想象了一下，然后發(fā)現(xiàn)根本想象不出來裴諳會把車開到什么地方去，那種不確定的感覺叫他心里瞬間很不舒服。

　　裴諳揚(yáng)眉問他說：“你跟過來了就安全了？”
　　陸潮之點(diǎn)頭：“我會想辦法讓你安全。”

　　裴諳愣了愣，顯然是沒想到會得到這么個答復(fù)。隨即直接便笑開了。
　　陸潮之看上去是真的有些疲憊，唯有裴諳笑起來時他的表情能稍稍好上一些。裴諳倒也沒有那么鐵石心腸，他不再捉弄人了，只是笑著伸手拍了拍他的車門說：“下車吧，我不走了。”

　　“不走了？”
　　“不走了。”

　　*

　　裴諳此次出行，就是圖一個新鮮刺激，圖一個沒有體驗(yàn)過。
　　尋到了這樣的風(fēng)景，還是在開了一天車的前提之下，自然不可能再走。露營的準(zhǔn)備他已經(jīng)提前做好，連自己的帳篷都給帶了過來，可謂是萬事俱備。

　　陸潮之同他則不大一樣，他沒有攜帶帳篷。
　　這倒不是因?yàn)樗诔鲂星皼]有猜到以裴諳的性格，今晚很有可能會回不來。而是從根本上來說，陸潮之就不喜歡野外和露營。如果一定要在外邊夜不歸宿的話，他寧愿睡在自己熟悉的車?yán)铮@種感覺會叫他心安一些。

　　但讓陸潮之萬萬沒有想到的是，裴諳不僅露營了，他選擇的露營地點(diǎn)還近乎臨崖- -雖說距離山崖還有一定距離，且有灌木遮擋。但卻依舊掩蓋不了它向前走幾步便是嶙峋的山石，然后向下一滾便可以同萬丈之下的青青草原來一個破碎接吻的事實(shí)。
　　這實(shí)在是太危險了，陸潮之腦海里的每一本露營安全手冊都在說著不贊成。

　　可裴諳看上去卻是那么滿意。
　　他向來喜歡與危險為伍，刺激和快.感在他那里好像永遠(yuǎn)都排在安全之前。總是愿意放縱自己去享受一切能帶給他快樂的東西，連支個帳篷都是如此。

　　叫陸潮之不自覺便看失了神。
　　回想起方才一路上裴諳車開得快歸快，但心情卻特別好的樣子。不自覺垂下眼眸，掃了他的帳篷四周一眼，隨即徑直走開。

　　等再回到裴諳身邊時，帶回了好幾塊沉甸甸的巨石。
　　替裴諳將帳篷的內(nèi)外四角又重新壓嚴(yán)實(shí)了一遍。

　　裴諳見狀，倒也不攔著。
　　直到發(fā)現(xiàn)陸潮之壓著壓著，悄悄抬眸看了他兩回，卻依舊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時，才主動開口問道：“你想說什么？”

　　陸潮之停下動作抿了抿唇，不自覺偏移開了視線，問道：“你睡覺的時候，會不會動？”
　　誰睡覺的時候不動？裴諳下意識便想要反問這句話。然而在注意到陸潮之那乖乖垂下的眼皮，以及額角滲出的汗?jié)n時，一下又有些心軟，主動換了一個方式說：“會又怎樣？不會又怎樣？”

　　“不會的話這些石頭就夠了。”陸潮之低頭擺弄著那些石頭，研究著最牢固的搭建方法，聲音低道：“會的話我晚上要多下車看看你。”
　　“多下車看看我？你不睡了？”他們今天才剛剛開了一整天的車。

　　陸潮之想了想說：“我可以定鬧鐘。”
　　這睡眠好的。裴諳揚(yáng)眉說：“你也可以不管我。”

　　陸潮之看了他一眼，直接垂下眼睛繼續(xù)擺弄那些石頭去了。好像完全沒打算考慮裴諳這個建議，一邊感受著臨崖的風(fēng)，一邊聲音很低很低道：“我不能不管你。”
　　陸潮之一邊說，一邊用手背輕輕蹭掉了快滴落到眼睛上的汗。

　　他看著是真的有些累了。雖然開的都是相同的公里數(shù)，但是陸潮之這一路開車的心情同裴諳是完全不一樣的，所消耗的精力自然也不可以相提并論。
　　可他即便是這樣累，一路上對裴諳的行為有那樣多的不理解，甚至是不贊成，到現(xiàn)在卻也還是沒有對裴諳流露出一丁點(diǎn)不耐煩的情緒，哪怕連想一想丟下他不管的可能都不愿意。好像就這樣偷偷把一條道認(rèn)到了死，對上面的困難與不易熟視無睹。

　　這小孩實(shí)在是太乖了。乖到裴諳都覺得無從下手。
　　他不知道他要怎么和陸潮之說，他們之間對于感情的定義，對于動情的方式，可能完全不是一碼事。

　　就比如說現(xiàn)在，陸潮之動了心思之后，在一心一意的想要做一些對裴諳好的事情。他付諸行動，用腦思考，且輕易不去改變，樁樁件件都做得那樣認(rèn)真。
　　但裴諳被他招惹得心思也飄起來了之后，卻從沒想過要同樣也做一些對陸潮之好的事情。他用身體思考，順著陸潮之的話音和動作，看了他的手也看了他的汗，直沖著各種荷爾蒙信號去，反應(yīng)就是這么直接。

　　等他自己察覺過來時，都忍不住想笑。可那樣單純的陸潮之卻想招惹這樣的他，怎么招惹？
　　裴諳上下打量了陸潮之片刻，隨即往地上一坐，抬起眼眸來便半開玩笑道：“你確定你不能不管我？”

　　陸潮之已經(jīng)將石頭擺好了。他的手變臟了，盡可能不去碰到裴諳和那一直被他刻意忽視的睡袋，看了裴諳一眼，點(diǎn)頭說：“對。”
　　“好。”裴諳說：“那我睡覺不安分，很不安分，你想怎么管？”

　　陸潮之一愣。隨即耳尖倏地一下就紅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