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諳就是在使壞,且專挑人不好意思的方向使,黑心到了家。
地點在帳篷內,靠得那么近,聊的還是睡覺這樣私人的話題。問人怎么管,能怎么管?
陸潮之被那雙漂亮的眼睛進攻到簡直無處可藏,他下意識看了這座狹小的帳篷一眼。隨即張了張嘴,好半天才穩住心緒,低聲試圖同裴諳打商量:“我在外面看著你,可不可以?”
“一直看著,不睡覺了?”
“不睡覺了?!?br /> “就看帳篷?”
“嗯?!?br /> “怎么不在里邊?”
“……不合適?!标懗敝÷曊f。
裴諳頓時大笑起來。
他笑得特別厲害,可表情里又帶了一絲動人的溫柔。那是一種很縱容、很包容的笑感,不刺痛,反而能瞬間撫慰人心中的不安。
叫小心看他一眼的陸潮之頓時便挪不開視線了,就那么望著,好像還沒有見過這樣的笑。
直到裴諳笑夠了,伸出手來在他額角處抹了一把快落下的汗,說:“傻子,逗你玩的。我晚上睡覺不用人看,也不會有事,回去休息吧?!?br /> 陸潮之才在猛地一掀起眼皮之后,錯愕的險些要就這么坐到地上去。
額角被裴諳觸碰過的皮膚好像已經燒起來了,叫他一時間連話都不知道該怎么說。
陸潮之從來沒有被這樣對待過。他不知道要怎么形容,裴諳的性格肯定算不上溫柔,同體貼也沒有半毛錢關系,但是陸潮之和他待在一起的時候,就是會有一種很深很深的被接納、被認可的感覺。
裴諳會認真聽他聊他的專業,他給到的建議也愿意采納有用處的部分。關于他的性格,無聊是裴諳說的,傻子呆子是裴諳罵過的,但是陸潮之在裴諳身上卻從來都察覺不到一絲真正的嫌棄,隱藏起來的更是沒有- -像裴諳這樣驕傲的人,他如果真的嫌棄什么,根本就不屑于隱藏。
而走到今天,裴諳竟然連他的體.液都不再排斥。
這種接納對陸潮之來說實在是太親密也太大膽了,是他從來不曾對任何人設想過的,包括他自己。
陸潮之漆黑的眼眸看了看裴諳,又看了看他沾滿了自己汗水的手。額角的皮膚一路燒向下,寬重的身體里像是在洶涌著什么,又像是在拼命壓抑著什么。
到最后竟是悶聲不吭到落荒而逃,連車上的抽紙都不敢再送過去。
帳篷里再度傳來了裴諳的笑聲。
*
曠野的風吹了一夜,西北這段時間的天氣的確很不好。
次日清晨,天還沒有亮,裴諳人還在怪夢半醒的狀態里備受折磨,就接到了一個電話,是王石打來的。
說是威虎村那邊天頂上來了一片烏云,村民們都愁壞了,懷疑可能是又要下雨。可還沒下成就飄走了,再一看天氣預報,大風北上。所以叫他小心一些,野外露營遇見大雨可比在村莊內更具有危險性。
裴諳說了句知道了便掛斷電話,然后胡亂揉了會腦袋,撩開簾子困倦地看了眼外邊。
是有點陰,但空氣還不悶濕,沒什么下雨的預兆,算涼爽??赡懿皇撬@個方向的北吧。
裴諳又鉆回帳篷里悶了一會兒,隨即才拍拍腦袋,順手從角落里抽了瓶水出來,準備簡單洗漱一下。
他出來的時候,陸潮之顯然已經洗漱完畢了。正穿戴整齊地站在車邊,遙遙望著帳篷的方向。看模樣大概是想過很多次要叫他,最后卻都沒有叫。
等看見裴諳出來時,陸潮之好像才頓時放心了一般。隨即后退了兩步,徑直上了車,連句早都沒有說。
裴諳見狀揚了揚眉,覺著難不成是昨天晚上逗狠了?就因為給擦了把汗?
他暫時沒管那么多,抓緊洗漱再把帳篷一收,就也緊跟著上了車。人有三急,裴諳雖然隨性卻也到底是個文明人,做不出就地解決這種事,得先抓緊去一下附近的加油站。
時間尚早,地點又偏,加油站和公廁里都沒有什么人。
下車的時候因為跟過來的陸潮之沒有動靜,所以裴諳以為他起早了之后可能已經來過一趟了。這個加油站距離昨晚的露營地不遠,也就那么十分鐘左右的車程。
然而等裴諳放完水,舒舒服服地洗了手出門時,卻未曾想又撞見了同他擦肩而過的陸潮之。
對方低垂著眼睛,直到他走遠了才開始解腰間的紐扣,連點聲響都沒讓人聽見。叫回到車邊才反應過來的裴諳一臉問號。
……都是男人。藏什么寶呢這是?
他剛睡醒的時候思維是比較遲緩,但是等反應過來了就不遲緩了。
陸潮之回到車邊的時候,就見裴諳沒有上車,還立在那等他。
畢竟才放完水,頓了頓之后,陸潮之第一反應就是偏開視線,然后在寒風中拉上了外套拉鏈。
裴諳看樂了,問他:“你是故意跟我這樣,還是在什么地方都這樣?”
猜到陸潮之會問“什么”,所以裴諳提前給他解釋了:“我說上廁所。”
而這種不給陸潮之問“什么”機會的問話方式,就等同于是少給了他一些反應時間。
他果不其然有些緊張,但卻還是快速穩住了心緒,走到裴諳身邊對他解釋說:“不是故意對你?!也幌矚g和別人一起這樣。”
“上廁所?”
陸潮之低聲麻煩裴諳讓讓,直至躲進車里才點點頭說:“嗯。”
裴諳蹙起眉頭,下意識便問:“那你學怎么上的?”
小男生之間的那點事裴諳太懂了。尤其是青春期發育期,比速度、比大小、甚至比尿得遠近,那都是他們交往的必備項目,甚至可以說是合群的標準。誰要是不跟著一塊進行,那轉瞬就能在男生群里傳開,娘這個字眼分分鐘就給套上了。且這玩意國際通用,全世界都一樣。
陸潮之排斥這個,那他學怎么上的?
陸潮之坐在車里,說:“就那么上。”
“有人欺負你?”
“沒有?!标懗敝畵u頭。
裴諳意外:“為什么?高?”
陸潮之:“嗯。”
身材從小就超同齡人,再加上家世擺在那,欺負不至于。但這樣高大木訥的性格,合群肯定也算不上。
大概就是一直一個人吧。
裴諳揚了揚眉,看了他一會,說了句:“行?!?br /> 陸潮之現在沒有之前那么黏他了,往后退了一些,也回避了一些,連眼神都變得不太直接。裴諳不是會對這種事敏感到多思的人,只是上車前隨口問了句態度:“今天還繼不繼續跟我?”
陸潮之聽見這句話,才終于在車內抬起眼眸來看他。
裴諳好像又把這件事給接受了。他既不評價這種行為的好壞,也不去探究它形成的原因,只是問一句有沒有人欺負你?然后這事就過去了。
他的脾氣真的算不上好,性格自我得要命,還好自由愛享受。但是當他真的認可一個人的時候,包容度又是那么的高。
就好像一束張揚又艷麗的玫瑰,遠看全是刺,未經允許去碰是真的能把人刺傷刺死。但一旦被他允許了,里邊就全是軟的。
隱秘的柔軟迷人又危險。
因為幾乎不用細想就知道沉淪下去很有可能會迷失自我。而這同樣是陸潮之始終在回避的體驗。
可是裴諳就站在他面前。他那么恣意耀眼,漫不經心,問他要不要跟的時候連動作都不帶停頓的,人已經上了車關了門,仿佛只要陸潮之說一句不跟,這抹耀眼的色彩就會立刻消失在他的世界。
身體不受控制的想要追逐,大腦只能屈服低語:“跟。”
*
這一趟旅程很長,再回到威虎村已經是四天后了。
回來時,裴諳從車到人都是黃土,簡直狼狽不堪。但是心情卻很好,看得出來,這四天他在野外算是跑爽了。
而同他狀態完全相反的是陸潮之。
陸潮之平日的性格本就沉悶,總讓人感覺不太好說話。可那都是沒有對比造成的錯覺,如若見過這回同裴諳一起回來的陸潮之是如何心事重重,才會知道什么叫真正的“讓人感覺不太好說話”。
連過來接人的王石都察覺到了陸潮之的變化,私底下連忙偷偷摸摸問裴諳。
裴諳回眸看了眼一邊表情沉重,一邊乖乖給他收拾帳篷的陸潮之,挑起唇角說:“誰知道他?!?br />
露營很容易發生意外。頭一天夜里陸潮之是沒能守在帳篷里,但后來運氣不好還是遇上了那朵烏云時,情況就沒有那么順利了。
大雨磅礴,野外又沒有第三個人。裴諳順理成章上了陸潮之的車,睡了舒舒服服的一覺。從那之后,陸潮之看著就比之前更加別扭了,白天也變得更不愛說話。
可偏偏裴諳食髓知味,發現在陸潮之身邊好像總能更安穩入睡,仿佛是被他身上的那種定感傳染了一般,往后每一天夜里都沒有再放過他。
短短兩個夜晚下來,陸潮之就成了這幅模樣。
裴諳紳士,最后一晚登車前問了陸潮之一句要不要讓他消停一晚。
可陸潮之定定的看了裴諳半天,又搖搖頭不舍得拒絕。
所以最后就成現在這幅模樣了。
裴諳是睡好了,因為睡不好的人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