氣氛就這樣緊巴了一路。
　　進房間后門才剛剛關(guān)上，王石便給裴諳整了個私人法庭。

　　“媽的裴諳你到底怎么想的？”審訊時，主法官王石氣得手都在抖：“不是，我之前信你答應(yīng)我了這兩天就一直沒再往那方面想，你他媽，你他媽是不是因為還惦記人陶瑜名所以和陸潮之搞成這樣？”
　　“我惦記屁。”裴諳說。

　　“那你在電梯里干嘛！在干嘛！拉都拉不住！恨不得全酒店出來聽你兩吵那點事是吧！”
　　裴諳從桌面上扒拉了根香蕉來剝：“都說了是他先挑的事了。”

　　王石怒不可遏：“這回也是他先？這回也是他先？”
　　裴諳蹙眉：“你這人算賬怎么只算一截的啊？上下五千年呢你只看今天？”

　　“我今你個頭！”王石更生氣了：“我他媽給你看那些就是想讓你平日里注意注意形象，別再讓人往那方面想！你倒好，直接拎著就往人對象臉上舞去了！找事找到人家門口！不是，我就納了悶了，好歹同事一場，人小情侶好好一段感情給你這一通瞎攪合的，往后工作起來你讓人家怎么想？啊？啊？我看我就不該給你弄輪椅，杵著拐杖給人踢去得了！”
　　裴諳張了張嘴，沉默剝香蕉。

　　“不講話是吧？不講話就是認罪！”王石等了半天沒等到答復(fù)，好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氣得啪地一下就把裴諳剛剛剝好的香蕉給搶了，憤怒地塞進自己嘴里，然后怒指裴諳道：“好樂！給我把這不要臉的東西塞進臥室！讓他好好反省反省！然后跟我走！”
　　張好樂：“……”
　　裴諳：“……”

　　接下來這一天時間，一大早就怒發(fā)沖冠的王石便用來處理劇組事物，以及交接張好樂了。

　　他要忙的事情本來就很多，裴諳這個情況肯定是要協(xié)調(diào)拍攝時間的。也就好在王磐劇組從一開始就預(yù)留了比較充足的前期準備時間，不是一上來就要拍，所以正好能應(yīng)對這個突發(fā)狀況。
　　再加上都是老江湖了，演員在組內(nèi)突發(fā)傷病是很正常的事。有的演員運氣不好甚至會直接帶病進組，沒人能保證大家在拍攝時都一定是最佳狀態(tài)，所以這種老團隊應(yīng)對突發(fā)狀況的能力都強，也都有心理準備。

　　裴諳這邊也不矯情，不是受了傷就咿咿呀呀不肯拍了，能配合的他都配合，也不需要等好全了再拍，因為有些鏡頭是不需要他站起來的，還有些站也不用站很久，總之只要把高潮那段追逐戲往后推推就行。
　　王石這一頓匆忙協(xié)調(diào)之后，等再停下來，時間差不多就已經(jīng)到傍晚了，也就是他之前定好的機票時間。

　　本來裴諳出了這么個事，按理說王石應(yīng)該多在劇組里待兩天再走的，能幫著照看照看。
　　但他女兒早早第二天下午就得做手術(shù)了，等王石入夜后再為機票時間為難地原地撓腦袋轉(zhuǎn)圈圈時，一回想起裴諳在電梯里那副生龍活虎的樣子，頓時心一橫，把裴諳那副天老二他老大的態(tài)度給借來了，自言自語道：“我管他個屁！”

　　隨即氣得連見都不見裴諳，拎起行李就站在了秋市寒冷的冬夜里，于酒店外等車，預(yù)備去機場。
　　冬夜里的車不好等，時間過了很久車都沒來。王石也沒在意，或者說他根本沒意識到自己等了很久，心思就沒在這塊。

　　遇到矛盾有脾氣是正常的，而脾氣發(fā)完了，感情也就回來了。
　　本來這次進組時間和早早的手術(shù)時間挨得這么緊密，裴諳是不打算讓王石跟過來的。王磐的劇組裴諳熟，不用王石處理太多。是王石覺得這兩年他的確把生活重心往早早那邊移了太多，為了治療錢還沒少拿，內(nèi)心實在過意不去，才堅持要跟過來的。

　　主要目的本來是為了交接張好樂。
　　早早住院的這兩年，裴諳助理換了至少也有十幾個。這祖宗太挑剔，助理跟對象似的，沒一個能挨過三月。王石最開始還焦頭爛額，不得要領(lǐng)，可后來也漸漸察覺到了。

　　裴諳什么都不缺，尤其不缺心眼。所以找助理壓根就不用往什么伶牙俐齒、聰明利落的方向去。脾氣好、耐心、忠誠才是上上簽。
　　小裴眼里容不下砂子，在娛樂圈摸滾打爬這么多年，王石也早就成人精了。這一天的相處下來，他覺得張好樂這孩子沒什么問題，的確是細致又耐心，但真的要就這樣把擔子移交過去吧，臨到頭內(nèi)心又多少還是有點不放心。

　　擔心他兩還是磨合不了，擔心他的猜測是錯誤的。
　　尤其眼下組里還有個陸潮之。萬一張好樂和裴諳磨合不來，裴諳一個人孤零零的又真的被陸潮之找著機會踢了拐杖……罵歸罵，論偏心沒人比得過王石，他不是不算總賬的。裴諳那傷他一直記著，去晚了連醫(yī)生看了都皺眉。
　　在寒冬夜里琢磨了好半天，王石心里一怒，直接給王磐和王國升分別去了個電話，先發(fā)制人，狠狠告了陸潮之一狀。

　　做事留一線，日后好相見，這個道理王石懂。他和裴諳也從來沒打算因為私人的一點小恩怨讓王磐這戲拍不下去，違約金很貴的，工作也很難做的。
　　但合作歸合作，有問題發(fā)生該告的狀也得告，否則回頭他走了再有什么沖突，其他人不知道前情，把問題全往裴諳身上怪怎么辦？小裴那是打死也不會承認自己也受過委屈的，所以這事兒還得王石來。

　　王石這狀一告就是罵罵咧咧的兩個十分鐘，然后正巧碰上張好樂第一次給裴諳買晚飯回來，王石看見他，伸手就把人給攔住了。
　　檢查了一下他買的東西，確定沒什么差錯后，王石滿意點頭。又同王磐說了幾句，掛斷電話，搓搓手清了清嗓，對張好樂笑道：“好樂啊，你今天早上是不是被我和你裴老師嚇著了啊？”

　　張好樂剛?cè)肼殻裉煲菜闶歉α艘惶欤龝烆^轉(zhuǎn)向著，都快把早上那事給忘了。好半天才想起來，結(jié)巴地不知道該怎么回復(fù)才好。
　　王石說：“沒事沒事，你要被嚇著了就直說，我也是想再給你解釋一下這個事。今天早上是我的問題，我脾氣沒收住，給你印象不好了，怪我。至于你裴老師這人呢，他平時脾氣確實是不太好，嘴也確實挺欠挺沒分寸的，你在電梯里也聽見了……所以他以后要是哪里講話讓你覺著委屈了，你就來跟我說！我去罵他！”

　　張好樂眨了眨眼。
　　王石撓著頭猶豫了一下，隨即嘆了口氣道：“然后那什么，你平時也可以細心觀察一下啊，他雖然嘴欠了點，但其實真是會對人好的，都在行動里。就是做了從來不承認，一到這就擰巴，挺可惜的其實……”

　　張好樂聽到這，終于認真點點頭說：“我知道的王哥。”
　　王石聞言也總算是放心了一些，拍拍張好樂的肩膀：“那就好。希望咱們能合作愉快，也希望你能工作開心。有事就給我打電話，我手機二十四小時開機，就守著你兩呢，啊。”

　　張好樂：“嗯嗯。”

　　*

　　王石起飛前，還在座位里認真給裴諳編輯了一條微信，下達了三條經(jīng)紀人密令。

　　第一，不準再和陸潮之起沖突。
　　第二，盡快解決掉李凱文。
　　第三，張好樂可是什么他不要臉的樣子都看見了，以后裴諳必須把張好樂當自己人看待，敢欺負一個試試。

　　裴諳前一天晚上休息得早，得補醫(yī)院的眠。第二天早上爬起來看見這凌晨時分發(fā)送的消息，頓時皺起了眉頭，直接回了條語音過去：“女兒哄好沒啊覺睡了沒啊，成天在這操心些有的沒的，不然我周圍這么多人為什么就你沒頭發(fā)呢……哎不是，王石我牙刷呢？”
　　半分鐘后，王石咬牙切齒地給他回了個地方。裴諳一邊刷牙一邊醒腦，想了想，打開支付軟件給王石轉(zhuǎn)了一排六過去，慢吞敲字：“平安順利。”

　　王石沒聲了。
　　裴諳正打算退出微信，便注意到他聯(lián)系人那多了個小紅點。皺眉點開，發(fā)現(xiàn)果然還是李凱文。

　　Kevin Li，驗證信息是：“小諳，我真的知道錯了，求你再理我一次好不好？”
　　裴諳懶得搭理，直接熄了屏。連帶著微信幾千條未讀消息和一大堆未接來電以及未讀短信一塊，全丟進了房間角落里。

　　用過早餐，便讓張好樂推他出門。
　　王石回去忙女兒的手術(shù)，裴諳在組里也不閑。

　　他前兩天因為受傷，很多場景都沒能跟著團隊一塊看。
　　裴諳覺得遺憾，這可是理解王磐電影的大好時機。所以前一天晚上他就已經(jīng)和張好樂說過了，這第三天他們得錯開團隊，張好樂負責推著他，再帶上王磐給的兩替代講解員，抓緊把那些景和構(gòu)思都補回來。

　　被人推著不能自己細致去體會，比較可惜。但卻可以方便地隨手書寫筆記，把演繹想法和疑惑的點都工整記錄下來，等之后和導(dǎo)演溝通，或者等情況好了再來就是。
　　只落后了那么一天，裴諳就又重新跟上了團隊節(jié)奏。

　　早早手術(shù)一切順利。
　　時間也很快便進入劇本圍讀的日子。

　　王磐的電影很吃一體氛圍，對圍讀劇本的要求也很高，標準是連配角都必須到齊，一起加入這場化學(xué)反應(yīng)的初試之中。
　　地點就在酒店自帶的一層會議室里。那會議室很大，王磐考慮到時間會久，遂允許助理也入場。

　　拍攝主要成員圍著大圓桌坐，而助理們的椅子則背靠后邊的墻壁，還有一些零散的成員同樣坐在那邊。
　　裴諳和陶瑜名的位置又被安排在了一塊。一群人烏泱泱地往里邊進時，裴諳一抬眼，便對上了已經(jīng)站在座位附近的陸潮之的黑眸。那人今天穿了一身黑衣，高大的身影在人群中遠看好像一堵墻，漆黑的眼眸看向裴諳時，帶著十成十的敵意，同電梯里如出一轍。

　　自從電梯事件之后，這還是張好樂頭一回遇上陸潮之。他不由得有些緊張，目光下意識朝裴諳看去。
　　卻發(fā)現(xiàn)裴諳手里拿著劇本，便好似看不見陸潮之一樣，目光輕飄飄地就從他身上挪開了。

　　陸潮之見狀一頓。
　　張好樂則小心翼翼地推著裴諳繞開他。

　　輪椅替代木椅，被推到桌邊。
　　裴諳拿出薄薄的眼鏡架在高挺的鼻梁之上。他身側(cè)已經(jīng)落了座的陶瑜名見狀一驚，面色反復(fù)地猶豫了好半天，還是小聲說了句：“裴老師好。”

　　裴諳翻開劇本，不輕不重地答了句：“你好。”
　　應(yīng)劇組要求，才在背后助理椅上落座的陸潮之見狀皺了皺眉。

　　陶瑜名說話時，有意背對了陸潮之的方向，所以從陸潮之的視角看，根本不知道陶瑜名說話了。
　　反倒是裴諳半側(cè)身坐得隨便，開口內(nèi)容一覽無余。

　　主座上的王磐已經(jīng)開聲了，陶瑜名也知道陸潮之就在他身后坐著。
　　在這樣緊張的環(huán)境下，他不敢輕舉妄動，可目光卻好像被什么勾住了一樣，忍不住一而再再而三地瞥向一旁的裴諳。

　　原來裴諳是有點近視的。他五官中最具攻擊性的就是那微凸的鼻梁骨和那雙鳳眼，仿佛時時刻刻都在嘲諷人。而只要一戴上眼鏡，這兩項就會瞬間被淺金色的鏡框遮住，頓時顯得他平和穩(wěn)沉了許多。
　　但很顯然，裴諳還是裴諳。

　　翻開劇本，便可見上面大喇喇的字跡潦草地交錯在一塊。
　　裴諳應(yīng)該也練過字，但他的字和陸潮之的克制板正不一樣，是在既定的規(guī)則之上突破規(guī)則，極具個人色彩，卻又沒有狂放到毫無邊界。仔細看的話，會發(fā)現(xiàn)他亂得自成體系，內(nèi)里分明有框架在拉扯，所以看上去耀眼又協(xié)調(diào)。
　　就恰如其人。

　　陶瑜名看著看著，突然發(fā)現(xiàn)分明落了兩天時間，可裴諳的劇本看上去卻還是比他的要舊。
　　一下便忍不住伸手將自己那份劇本以及上邊歪歪斜斜的字遮了遮，耳尖微紅，但眼里又帶著興奮。

　　裴諳睞了他一眼。
　　王磐已經(jīng)開始概述電影內(nèi)容了。

　　王磐這部電影名叫《落秋山》，改編自二十幾年前秋市發(fā)生過的一樁真實案件。裴諳所飾演的罪犯鄭西，是秋市一家工廠的工人。在鄭西成長的那幾十年間，秋市這座小城就是標準的工業(yè)化城市，工人是這座城市土生土長的人最常接觸到的職業(yè)。就連導(dǎo)演王磐的父親，都是工人出身。
　　在工廠里，鄭西原是個不起眼的小工。他像那個年代秋市的很多年輕人- -尤其是學(xué)歷不太高，家里沒什么條件的年輕人一樣，念完高中就進了廠。他做事細致，手腳麻利，但是謹小慎微，說話不利索。裁員裁不到他頭上，升職也升不到他頭上。

　　鄭西這么一干就是二十幾年，他被廠里的同事戲稱為人形螺絲釘，還是跑得最快、最利落、連修都不用修的那一類。
　　然而就是這樣一顆安靜細致的螺絲釘，一雙手卻從撥弄車間零件，到最后嘩地一下，開始撥弄人尸。

　　特大案犯鄭西手上一共有十條人命，作案時間跨度約八年，最終落在了從外城新調(diào)過來的警官劉行楷手上。
　　也就是陶瑜名飾演的那個角色。

　　不得不說，王磐接受陶瑜名飾演劉行楷這個角色，雖說內(nèi)里有向陸潮之妥協(xié)的成分在，但陶瑜名本身，和劉行楷這個角色也是有很高吻合度的。
　　演員，并不是什么角色都能演。非得讓長相極佳的演員去飾演一個丑角，讓長相欠佳的演員去飾演風華絕代，這都很強人所難。

　　就好像眼下，讓陶瑜名去演復(fù)雜的鄭西，他演不出來。讓裴諳去演年輕的劉行楷，他其實也演不出來。
　　就算裴諳演出來了，觀眾也不會買賬。因為年齡氣質(zhì)它就是不符合，這是沒辦法忤逆的現(xiàn)實局限性。

　　而眼下的角色安排其實就剛剛好。
　　陶瑜名的確是電影新人，但劉行楷也是警界新人。這種新是相通的，是要保留的，與此同時，也是要雕琢的。

　　概述完了劇本內(nèi)容之后，大致交流了一下拍攝背景，便輪到演員們通讀臺詞。
　　剛開始的時候還好，陶瑜名畢竟是正規(guī)電影學(xué)院出來的，在學(xué)校里該教的老師都教了，課外實踐也有。所以年輕歸年輕，對起戲來倒也不至于太差。

　　可前提是和配角對戲。一旦和裴諳對上，陶瑜名的詞就莫名其妙地總卡。又偏偏劇本里他兩的對手戲還不少，有很多微妙的場景在里邊。
　　“四、四十一了。”裴諳不知道從哪學(xué)的秋市口音，仿佛不是剛來的一樣，味道一下就和陶瑜名剛認識的這座城市對上了。還帶著股工人特有的土味，讓他有點慌。

　　“干、干了多少年？”
　　“二十三。”
　　“住在哪里？”
　　“廠- -”

　　“等等等。”王磐叫停了，皺起眉頭道：“陶瑜名你別老改劇本上的臺詞，‘住哪兒呢’就是‘住哪兒呢’，你得把那個氣勢演出來，氣勢上不去你就換詞，那我還寫這臺本干嘛？全給你自由發(fā)揮好了。”
　　“還有裴諳他用那個口音說話，你聽就聽，慌什么？這劇本里你就不是秋市的人，你和他說話不是一個調(diào)是正常的，別他一那么說話你就想學(xué)，得記住自己的角色是什么樣！”

　　陶瑜名被批得滿臉通紅地點點頭：“知道了導(dǎo)演。”
　　旋即目光再往裴諳的方向看，小小聲道：“裴、裴老師，您能不能和我把剛才那段詞再來一遍？”

　　裴諳說：“行。”
　　可陶瑜名一聽他這穩(wěn)當?shù)膽?yīng)答聲，卻一下又念不出詞了，表情突地一下委屈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