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諳今年三十六了,和二十六的他比,脾氣至少好了十倍。
更別提眼下他合作的是王磐的劇組。裴諳和王磐早年性格那么不對付,現在能好成這樣,王石在中間周旋是一碼事,作為合作搭檔,目標一致是更重要的另外一碼事。
王磐和裴諳一樣稀罕電影,早年連在飯桌上臭罵投資商的事他都干得出來。那時候王磐還在一個高不成低不就的位置,常有人私底下奚落他太霸道,太自我,別的投資商入了場便是爺,偏生到王磐這得給他當孫子,活該他吃不到大投資。
那時候就是這樣,現在徹底走出來了的王磐遇事只會更硬氣。
別說陶瑜名了,就是陸潮之本人坐在這把警匪片支吾成愛情片,王磐的嘴都不可能軟。
下午劇本圍讀結束的時候,陶瑜名的眼淚已經在眼眶里打轉了。
裴諳沒說什么,讓張好樂推他回房。
前幾天他受傷進醫院,消炎水吊得嘴里直泛苦。王石當時想給他弄點甜的,裴諳沒吃,愣是生挨了兩回,人都苦透了,回到組里才開始吃水果。
鄭西這個人沒什么錢,瑩潤飽滿的水果在他那是奢侈品。他在警局里吃果盤的時候,跟吃天上的仙桃似的,那叫一個稀罕小心。
裴諳看過一些審訊資料,這一幕他記得特別牢,總在琢磨那是個什么心情,又該怎么演。不能太夸張,鄭西不是那樣的人,又不能太微小,因為鄭西的確沒吃過,那種融進骨子里的渴望太動人。
“裴老師。”天色已經很晚了,裴諳貓在沙發里看劇本,張好樂刷著微信走到他身邊:“群里在喊讓演員去化妝間,說在晚飯之前先把妝發定了,王導也會去……”
張好樂說到這皺了皺眉:“但他沒具體說是哪些人,我問了沒人回,這我們去不去啊?”
“我看看。”裴諳抬眸,掃了屏幕一眼:“去。”
“啊?”張好樂愣了一下:“可是咱們的妝發昨天不是已經定過了嗎?王導當時也在呀。”
這消息發的和昨天一模一樣,連時間都是一致的,張好樂剛看見的時候還以為自己穿越了。
裴諳說:“正常情況那邊會回,沒回說明太忙,大概率是之前的妝全給王磐斃了,要重新調。”
張好樂頓了頓,恍然大悟地從口袋里摸了個小本本出來記下。
“王磐就這樣,反復得厲害,多來幾次就習慣了。”裴諳瞥了張好樂認真記錄的樣子一眼,從桌上摸了一小碟果盤塞給他:“吃吧,今天晚飯肯定是沒了,墊墊肚子。”
那果盤直接擱在了張好樂的本子上邊,穩穩當當的,是讓他先吃再記,不是多大事。旋即裴諳就自己去摸輪椅去了。
他最近總愛把生活中的一些小事弄困難,傷了腿不讓人幫,進組的那些衣服也全換了。現在是不穿淺也不穿貴,一身破舊的深色襯衫配個傷腿之后的破拖鞋,閑著沒事還得磨兩下,真挺有鄭西那樣。
擱在平時,裴諳對妝發也會有一些建議,但這部戲不一樣。論對工人的了解程度,裴諳沒有王磐深,王磐小時候就是在工人堆里長大的,所以到了妝發這一塊,裴諳幾乎是讓王磐想怎么折騰就怎么折騰。
安安靜靜一坐就是四個小時,管他周圍怎么紛擾。到最后王磐都給他嚇著了,走到他身后借著鏡子突然“喂”了他一聲。
裴諳抬眼。
王磐說:“干嘛呢你小子,今天這么安靜,動也不動的,吃錯藥了?”
這是主演化妝間,王磐因為對圍讀和妝發全都不滿意,已經黑了四個小時的臉了。室內氣氛緊張得要命,從化妝師再到陶瑜名,呼吸都不敢重。
現下總算見王磐的語態有點轉變,目光都往這邊看。
就見裴諳那雙被遮了光彩的眼對著王磐輕輕笑了笑:“我像不像根螺絲釘?”
王磐愣了一下,好半天才點點頭道:“像。”
他專注地品了好半天,點了一下旁邊的化妝師:“別把他眼睛壓那么死,平常空歸空,關鍵時刻我要這小子給我眼神戲。”
“您可真能提要求,”化妝老師見氣氛終于緩和了,忍不住也替自己人出了口被折磨的惡氣,翻了個白眼道:“這不演得是個廠工嗎,他眼睛漂亮成那樣,不壓能像?”
“嘿,”王磐抬起臉來:“瞧你這話說的,廠工的眼睛就不能好看?那會兒幾乎是人人都進廠,你就知道里邊沒兩長得好看的?”
“那您是就要那兩長得好看的,還是要其他更廣的吧?不是我搞歧視啊王導,是您這部戲,壓迫才是常態不是么?那這常態之下,您還想出雙特別精氣神的眼?”
王磐腳尖快頻率踩了半天,下了決定說:“你就給我抬一點,松一點,一點點,成吧?”
化妝老師深吸口氣:“……行。我想想。”
交流完畢,王磐高興了,跟個小孩兒似的跑到裴諳背后,支著椅背道:“可以,像,特像。不過你可得給我收住嘍,拍戲歸拍戲,別浸進去了啊,你剛嚇我一跳,我當你下秒就要拿刀了。”
鄭西這人是有點邪乎的,不然王磐不會把他當主素材來拍。但裴諳這人也是有點邪乎的,多深的戲入完了,他也都還能找著自己是誰。
今天的妝發差不多進尾聲了,裴諳往下一滑,松了姿態,懶洋洋道:“真拿了那我肯定第一個給您一刀,讓咱化妝老師泄泄憤,四個小時沒完,您看呢?”
背后查資料的化妝老師頭也不回說:“好!”
王磐:“哎!”
室內人頓時大笑,那緊張一天的氣氛總算是給戳破了,涌進點松動的風來。
今天被罵得最兇的陶瑜名也在偷笑,他的化妝師讓他別動,陶瑜名就拿眼睛悄悄看裴諳,亮晶晶的。
陸潮之在后邊椅子上筆直坐著,也有點出神。但不是因為裴諳,他似乎是在順著剛剛那三人的對話回想劇本里的內容。
裴諳這兩人都沒看,化妝間里的空調開大發了,他熱得解開了兩扣子。
韌性十足的肌肉紋路同直挑勾人的鎖.骨露出來時,陶瑜名的眼睛立時變得更亮,而陸潮之則一下就皺起了眉頭。
剛剛還有些松動的神情又回到了此前劇本圍讀時如臨大敵的模樣,意識到裴諳還是那個裴諳,輕佻不著調得很。
這兩人心思都偏,唯有陶瑜名的經紀人在認真思考一些實在事。
于是等劇本圍讀結束、二次妝發調整結束之后,夜里裴諳再回到房間沒多久,陶瑜名的經紀人就來了。帶著陶瑜名和面色難看的陸潮之一塊。
*
陶瑜名的經紀人名叫韋乙,個很高,精英范,一看就不是娛樂圈土生土長的經紀人。實際也的確如此,是陸潮之從其他地方挖來的。
因為背后有陸潮之做支撐,所以韋乙不用像過去王石那樣費勁去看人臉色。他只需要做好一件事,就是為陶瑜名規劃好事業形象人設等,幫助陶瑜名實現工作目標。而這對韋乙來說可以算是得心應手。
雖然精英范重,但也不是完全不會應酬。
至少人情世故這塊,韋乙還是很懂的。
他進門的時候,給他開門的是張好樂。韋乙知道張好樂只是個助理,卻直接給了王石的待遇,一上來便是熱情握手然后一陣問好。
張好樂的嘴沒他那么利落,主要也是沒想到韋乙這樣穿著的人會那么熱情地和他說話。
打招呼還能勉強應付,可面對韋乙夸他圓潤可愛之類的話,張好樂結巴半天竟然只會摸著頭回一句不好意思的“嘿嘿”。等反應過來后,頓覺丟臉地跑到廚房里去了。
“裴老師!”韋乙率先走進來,要同沙發椅上的裴諳握手:“您好您好!”
裴諳當時正看著手機叼著煙,聽見聲音,順手就把煙給滅了,說:“你好。”
韋乙以為滅煙是因為他們,連忙擺手:“不不不,您想抽還抽,我們沒事,這大晚上的,是我們冒昧打擾您了。”
裴諳不甚在意地把手機也關了,說:“沒有,本來也不打算抽太久。”
“哦,是,”韋乙反應迅速:“對身體不好是吧?”
裴諳半真不假地應了句:“啊。”
這些都是場面話,而所謂場面話的意思就是,表達關心,但不一定是真的關心;同理,表達夸贊,也不一定是真的夸贊。
別看裴諳在王石王磐面前威風凜凜,人一句他能回十句。可一到了這種場合,裴諳就蔫了。
不是氣勢蔫,是心蔫,覺得沒勁,看上去也就格外的不過心。
有人說裴諳這是上位者的傲慢,裴諳也不辯解什么。
張好樂倒了水,又擺了個漂亮果盤,咚咚咚地從廚房跑過來,試圖挽回一點之前的形象。
卻因為太過緊張,放盤的時候一個不小心就讓一塊切好的哈密瓜滾地上去了。
哈密瓜落出盤的時候張好樂還下意識想伸手去接,那模樣叫一個狼狽。然而最終卻還是叫它落在了軟趴趴的地毯上,摔得凄慘,也亂了擺盤。
張好樂見狀登時一僵。倒是一只骨節分明的手落下將其撿起,用紙巾輕輕包裹起來。
“時間也不早了,那、那我就直說了啊裴老師。”那頭的韋乙在一通密集的場面話里終于拋出了中心思想,跟隨其后的陶瑜名則緊張兮兮地坐在他身旁。
裴諳撿得那樣流暢,仿佛是在做自己的事情,那兩人都沒太注意。陸潮之更是遠遠站在大門口,連進都沒進來。
唯有張好樂在趕忙推推眼鏡之后,也不知是不是忙了一天太累了,鼻尖有點發酸。
那頭的裴諳應韋乙:“好,你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