韋乙的來意很簡單,就是想讓裴諳帶一帶陶瑜名。
這種事在劇組里很常見,一部好戲最好是能將演員緊密地融合在一塊,共同去構建一個故事,不能脫節,對手戲多的尤其如此。
可前輩演員和后輩演員之間的經驗差是實打實的,從校園里出來走向社會的實操轉變也需要時間。沒法在分分鐘內把這個差異磨平,那自然就需要前輩演員在拍戲時對后輩多照顧一二。
很多新手上路的演員最深刻的演戲技巧都不一定是校園里老師教的,而是進了實際環境之后,一下下被導演和前輩咔出來、帶出來的。
上午的劇本圍讀韋乙也在,他聽見了陶瑜名被罵得有多慘,也知道情況的嚴重性。
如果就這樣放任下去,先不談接下來拍戲這幾個月王磐會讓陶瑜名多難過,就說最后影片上映了,陶瑜名百分百要挨批,而這完全違反了韋乙給陶瑜名制定的工作目標。
王磐是拿獎的導演,韋乙替陶瑜名一開頭就選這么個配置,心思還不簡單么?后來正巧撞大運遇上裴諳也入組,等同于給這個想法又上了一把穩穩當當的鎖。
韋乙的職業素養絕不允許他放過這次機會,所以他必須得向裴諳發起請求。
“大概就是這個意思。”韋乙笑得熱絡:“小陶他回去之后就一直說您臺詞厲害,表演也厲害,他特別崇拜,私底下也是您的影迷。我們這邊清楚小陶他的能力和您肯定是差了十萬八千里,但是咱們也想把工作做好嘛,這不,就想著平時能不能拜托您稍微照看一下,如果不忙的時候,私底下能不能多對對戲,教一教?”
韋乙說這話的時候,陶瑜名就在他身旁緊貼地坐著。一雙眼睛睜得水靈靈地望向裴諳,裴諳一看他他就垂睫,好像待嫁的黃花閨女。
給裴諳看樂了,目光朝陸潮之的方向望去,發現他還站在大門口附近。
韋乙帶著陶瑜名走進來,陸潮之卻是直接停在了房門口。他的臉色并不好看,進來后連門都沒有關,很顯然他并不贊成韋乙這個求助方案,但也不知道為什么最終還是做了妥協。
……然后就變成了眼下這個心不甘情不愿的樣子。站在大門口遙遙地看著里邊,一身深色衣裳,眉宇森嚴,好像什么隨時準備發動戰爭的斗士。
裴諳的目光掃過去,兩人的視線在空中交匯的一瞬間,陸潮之的眼神便立時變得更沉,近乎兇狠地盯著裴諳。漆黑的眸色同此前在電梯里如出一轍,可同陶瑜名比起來,卻竟是一點雜質沒有。
裴諳徹底笑了。
韋乙見狀連忙陪笑,內心卻是:“……?”
他拿捏不住地看看裴諳,又看看門口的陸潮之,滿面困惑。
就見裴諳低眸轉了會手機,然后便直接替他解了惑:“沒什么,我就是看你們這位助理長得挺眼熟。”
陶瑜名一愣,門口的陸潮之眸色變得更沉。
裴諳繼續:“我之前在電梯里和他起過一回沖突,差點打起來。”
韋乙臉色霎時一白:“這……”
裴諳這句話說得很玩味,韋乙的心頓時就涼了半截。裴諳的脾氣差也是出了名的,比王磐簡直是有過之而無不及,畢竟王磐的脾氣是能摸著的,就死倔老頭那點事,但裴諳的摸不著。不僅摸不著,他還比王磐更有資本不讓著陸潮之。
韋乙的心一個勁下垂,意識到他費一晚上嘴皮的事大概率要吹。
他心里七上八下得很,裴諳卻是不著急,優哉游哉地看向陶瑜名道:“我記得我當時是開了小陶一個玩笑,他不樂意,就成那樣了,還挺護的,但夠稱職,是吧?”
裴諳這話說得語調輕松,跟尋常聊天一樣。這還是陶瑜名進門后裴諳頭一回正眼和他對視,被那雙極具侵略性的淡眸看著,陶瑜名的心氣一下就亂了,一時間不明白他在說什么。
韋乙的腦子也在瘋狂上高速,門口的陸潮之更是嚴防死守。
裴諳在這個時候提起這件事,在陸潮之那只有一個目的,就是想乘著他們這邊有需求,做高自己的位置,然后讓別人下不來臺,而陸潮之絕對不可能允許這樣的事情發生。他現在站在這里,就已經是他對這件事做的最大退步,不可能再讓分毫。
但裴諳卻根本沒那個意思,他這句話就不是沖著陸潮之去的,悉數說給陶瑜名聽。眼睜睜看著后者臉色變了好幾變,似乎領略到了一些,才話鋒一轉道:“別介意,我就是剛認出來,想稱贊一下。”
沒人吭聲。
裴諳兀自繼續:“至于韋先生說的事,我覺得可以,王導剛入組那會就已經和我提過了這個事,大家的目的都是一致的,為了工作好嘛。”
韋乙一路過山車坐到這,險些沒反應過來:“那……?”
裴諳又給他確定了一次:“有什么問題找我就行。”
韋乙的面色頓時一喜,陶瑜名的臉色也跟著松了下來。他好像從裴諳之前那句不太明了的話里抬了點頭,又開始悄悄看裴諳。
就見裴諳瞥了他一眼,不咸不淡道:“時間方面問小張,我平時不太用手機,看不見消息,有什么和他說,他說沒問題就沒問題。”
韋乙連連:“好。”
“然后記得讓劇組那邊再給你們請個老師,我能幫忙的地方畢竟有限,至多領一下,貼身教還得老師來,對戲的時候老師也跟著,幫他做個承接細化,效果會更好。”
陶瑜名臉色一變。
韋乙依舊:“好,好。”
張好樂拿出手機和韋乙加了好友,韋乙看看時間,不好意思地笑道:“那,那我們今天就不繼續打擾您了啊裴老師。”
裴諳說:“嗯。”
他瞥了韋乙起身的動作一眼,余光正巧又看見了還站在門口的陸潮之。發現他眉頭緊鎖,目光里帶著十足的困惑和狐疑。好像不太理解,又好像不太信任。
裴諳放下手機,好笑地又咬了根新煙。
*
裴諳的這個安排是完美的。
他同樣是劇組里的演員,他不是專程來教陶瑜名怎么演戲的,也有自己的工作要做。甚至這部電影的主角都是裴諳,而不是裴諳和陶瑜名。所以這個安排對大家都好。
請個專職老師給陶瑜名把基礎的東西過掉,覺得差不多了再和裴諳一塊對戲,對戲過程中老師看著,有什么問題大家溝通,回去了老師再繼續把關。
這樣一來戲對成了,時間也節省了,一點問題沒有。
可陶瑜名卻不這么想。
劇組請來的老師一出現,事情就和他想象中的對戲氛圍完全不同了。
他一時間有些沮喪,可偏偏韋乙和陸潮之對這個安排都沒有什么不滿。
想辦法和裴諳增加對戲機會已經花費了陶瑜名很大精力了- -他不敢當著陸潮之的面主動提出這個要求,只能旁敲側擊地對韋乙表達自己對表演的信心不足。直到韋乙想來想去,想到對裴諳求助這條道上,陶瑜名再在旁邊很具有奉獻精神的答一句只要能把電影拍好他怎么做都可以,然后才有了那天晚上的那個場景。
這就已經是陶瑜名能做到的極致了,他無論如何也不可能再主動提出去掉老師。那樣陸潮之不可能同意,至于裴諳……陶瑜名拿不準他的心思。
那天夜里陶瑜名感覺到了裴諳對他的推拒,不知道是因為陸潮之的存在還是因為什么。但是之后和老師一起對戲時,裴諳又好像把之前夜里的情緒收回去了,沒再對他表現出什么明顯的排斥,就是很正常的練習,有時還會和老師一塊逗逗樂,鬧得滿室哄堂大笑。
而這對陶瑜名而言,就已經是很豐厚的基礎條件了,比當初的陸潮之看著好親近太多。
只是陶瑜名還不確定自己到底要怎么做。
裴諳的緋聞很多,過去陶瑜名覺得裴諳離他太遠,都沒怎么細致關心過。直至最近動了心思,才將裴諳過去的那些緋聞翻找出來。
只看那些雜七雜八的緋聞的話,陶瑜名覺得裴諳很亂,玩得也很花。可實際接觸下來,他又覺得裴諳好像沒有亂到那個地步。在他的肆意之下,好像是涵蓋著一點原則的。
這讓陶瑜名忐忑又興奮。
裴諳身上的氣場太特別了,一舉一動也太有味道。
如果裴諳沒有原則,那對陶瑜名來說就只能是純粹的刺激。如果裴諳有那么一點原則,對陶瑜名來說就已經是足夠替換陸潮之的存在。陸家有的裴家從來不缺,裴諳個體所有對陶瑜名而言甚至比陸潮之更好。
陶瑜名很想要再試探一次,但對戲這條路已經被突如其來的老師給阻絕了。
陶瑜名苦思冥想,最終翻到了網上一條有關他和裴諳的緋聞帖。
他紅著臉看了會,然后悄悄將網址收藏。
才按下收藏鍵,房間門就又被人從外邊敲響了。
生活助理開門,陸潮之像往常一樣從外面走了進來,看了收起手機的陶瑜名一眼:“準備好了?”
陶瑜名從容地將手機屏幕熄滅,理理劉海道:“嗯嗯。”
“那走吧,外套穿好。”陸潮之說:“先下去用早餐。”
陶瑜名點了點頭,猶豫了兩秒問道:“你和教授的會議結束了?”
陸潮之垂眸道:“嗯。”
陶瑜名沒再問了。
陸潮之和他不住一個房間。他是請假回的國,在國外有課程需要對接,在國內也有研究和論文要寫,他的房間需要用來放這些東西,不喜歡別人碰,寫的時候也不喜歡有別人打擾。加之時差問題,夜里偶爾需要視頻,很不方便。
總之白天他陪著陶瑜名,晚上則用來忙自己的事情。
所以陶瑜名覺得他很……無趣。
陸潮之根本沒有強烈的情感,或者說直白一些,強烈魚水之歡的欲望。他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了他的學業上,他對他的學業有一種很強烈的欲求,強烈到他寧愿悶在房間里看那些枯燥無謂的文獻,也不愿意去參加一場盛大的派對。交友圈和陶瑜名比起來稱得上少得可憐。
陸潮之專業性的東西陶瑜名看過,也故意問過陸潮之。但不論是看到的還是聽到的,陶瑜名都不感興趣,甚至覺得很無聊。
從現實角度來說,陸潮之的專業并不具備迷人性,陶瑜名想不出來它能在現實生活中帶來什么實際好處,和財富地位之類也完全沾不上邊。陶瑜名起初得知身為陸家人的陸潮之竟然選擇了這樣的專業時,甚至大吃一驚過,覺得不合想象也無法理解。
最開始的時候,陶瑜名倒也不太介意這些。
陸潮之的存在能讓他傲視自己的交際圈,陶瑜名的家庭環境也不倡導他享受性.愛情感,像任務一樣結束且頻次低少在他那一度是正常的。
然而人是會往前進的,人的欲望也是會變強的。尤其是在視野擴大之后,再看見自己所沒有擁有過的東西。
同陸潮之的無趣及刻板比起來,散漫的裴諳身上所自帶的野性荷爾蒙感,瞬間喚醒了陶瑜名這一年多來對陸潮之所有隱藏的不滿- -
“差不多了,明天拍的時候保持這個狀態就行。”裴諳坐在軟椅上,摘了眼鏡淡聲道。
他的眉眼很漂亮,淡色的眼眸帶著一股侵略性。骨節分明的手指拎著窄細的金色鏡框,指甲邊緣修剪整齊,看上去額外性感。
- -讓陶瑜名明確看見了自己的更想要。
“……裴老師。”
《落秋山》已經徹底開機了,陶瑜名和裴諳都陸陸續續的開始了自己的拍攝工作,連對手戲都過了兩場。
現在的陶瑜名對裴諳已經不如最開始那么不了解了,比如說他知道裴諳是真的不愛用手機,而不是故意拿來擋他。
也知道裴諳的表演天賦強,一進鏡頭幾乎就是碾壓級的存在,連對陶瑜名苛刻至極的王磐都會讓他三分。
他對裴諳的崇拜越來越高,可陸潮之卻每天都會守著他和裴諳相處的每一分每一秒,叫陶瑜名很難找到空隙。
聽見陶瑜名的聲音,裴諳抬眸瞥了他一眼。
就見陸潮之這會兒不在室內,應該是出去打電話了,但老師還在。
所以陶瑜名只是沖裴諳笑了笑,甜滋滋道:“明天見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