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江佐扶靈柩回涼州。</br> 古人講究落葉歸根，每個人去世后，都要埋入祖墳。</br> 江風要一同扶柩回去，遭到了全家人異口同聲的拒絕。</br> 原因很多，女子不宜、途中皆外男等等，最重要的還是因為她是李隆業的未過門的側妃，擔心皇家避諱。</br> 按照禮法，至親亡故，需要守孝三年，她同李隆業的婚事，應該推后才是。</br> 可是，不管是李隆業還是江家，好像都沒有這個意思。</br> 所謂的守孝三年，有一個大大的前提，就是男女雙方地位平等，大家有商有量，最后形成了一個你好我好大家好的方案，并且傳承下來。</br> 而她要嫁的人，是皇子！</br> 他們家是其臣屬，是奴仆，毫無平等可言。</br> 就像《紅樓夢》賈府辦元宵夜宴，賈母拿捏襲人拿大，不出來照顧寶玉。</br> 王夫人為襲人開脫，說她母親死了，熱孝在身，不方便前邊來。賈母便罵道：“跟主子，卻講不起這孝與不孝！”</br> 再風光體面，也終究是奴才。</br> 林盡染原來不懂。</br> 等她終于懂時，她已經變成了另一個襲人。</br> 江母走后，李隆業每日都來，有時倆人能說上兩句話，有時就只是干坐著。</br> 那一日，李隆業站起身剛要走，江風叫住他，問：“褚顏不是幕后真兇，你知道吧?”</br> 李隆業點頭。</br> 江風又問：“我一定要為母親報仇，你也知道吧？”</br> 李隆業言辭懇切，說：“不論是誰，我早晚會給你一個交代，你相信我。”</br> 江風搖頭：“這是我自己的事情。”</br> 李隆業大步過來，彎著身子，晃著她的肩膀，說：“你的事，就是我的事！吉安，都在我們的掌控之中，你莫要輕舉妄動。”</br> 江風說：“怎么掌控？任由吉安用死囚換出褚顏，任由她殺了我母親，也在王爺掌控之中嗎？”</br> 李隆業身形搖晃，他屬實沒料到褚顏竟然瘋狂至此，她甩掉了他的人，下了那樣的狠手。</br> 他發現有人要劫走褚顏，便將計就計，想要牽出幕后之人。</br> 可他一時不察，釀成大錯。</br> 江風怨他，他亦無話可說。</br> 江風見他為難，也不追問，只說：“我是陛下封的薛王側妃，如果犯下滔天大罪，牽連不到薛王府，是不是就算牽連不到江家。”</br> 李隆業眉頭不展，問：“你到底要做什么！”</br> 江風說：“天理不昭，我便自己了卻因果！”</br> 江風眼神中露出魚死網破的堅定，李隆業說：“阿風，我一定會替你母親報仇！可……”</br> 可不是現在。</br> 如今，陛下讓儲風波剛過，在李旦眼中，兄弟五人正是芥蒂全除，一派祥和的景象。他若是此時追究成安的罪狀，別說沒有證據，就是有了證據，也會讓李旦懷疑他別有用心，故意針對寧王。</br> 這些道理，江風自然也懂，可她過不了心理這關。</br> 她恨褚顏、恨吉安，可她更恨自己。</br> 歸根到底，江母還不是因她而死！</br> 李隆業走時，換走了封常清，留下了李貶。</br> 他知道封常清聽話，江風要做什么事，他必然會不辨后果，屁顛屁顛給她打下手。</br> 薛王爺帶著無限心事剛剛離開。</br> 關山云也滿心愧疚地來了。</br> 江風見他滿面愁容，從前的瀟灑俊逸半分也無。</br> 他曾經快意山水，快哉若何！</br> 何必入這萬丈紅塵，不得快活。</br> “大哥為護我，一路隨我從洛陽到了長安。如今，也該離了這虎狼之地吧。”江風說，“況且，我殺了褚顏……”</br> 關山云打斷道：“不是你！是我！是我殺了她！是我引狼入室，把那樣一個歹毒女人帶到你身邊；是我顧念兄弟之情，一次次對她手下留情！這才縱容她到了這個地步，最終害得沈母慘死！”</br> 江風慘笑，說：“只有我和大哥，在拼命往身上攬罪業。”</br> 關山云欲言又止。</br> 江風察覺，說：“還有什么是我不能接受的？大哥有話直說。”</br> 江風聽完，如遭雷擊。</br> 她跌跌撞撞地跟關山云出門，來到義莊，里面放著的都是無人認領的尸骸。</br> 那具最瘦弱纖細的，就是袁瑛。</br> 身體上舊痕、新傷縱橫交錯，慘不忍睹，右小腿彎曲成了一個詭異的弧度。</br> 關山云業哽咽了，說：“她劫持你那次，在槐樹下設宴招待你我。她自己滴酒不沾，也不吃任何餐食，我只以為她仍然……其實，是她曾被人灌下熱水，喉嚨、食管都已潰爛，只能進食流食……”</br> “她為什么死了！”江風眼中充血，嘶啞著嗓子問道。</br> “因為……掃……姐知道，縣……祖要對你不……利，便要我給關……冬子送信，掃……姐被發現，遭了毒手！”鳴鵲從一側出來，回答江風。</br> 她的舌頭雖然被孫老頭接上，但到底不能像從前那般說話了。</br> 又是吉安！</br> 又是吉安！</br> 江風依舊一滴眼淚都未流下，同關山云和鳴鵲一起，辦理了尸體認領手續，尸骨焚化，撒入渭水。</br> 這世界，再也不來了！</br> 在鳴雀后來磕磕絆絆的講述中，江風知道了袁瑛主仆后來的遭遇。</br> 他們雖然掉入山崖，但崖下有誰，得以生還。</br> 可剛出狼窩，又入虎口。</br> 他們主仆被一群不明身份的人劫持，關押在暗無天日的一處地下，每日經受各種酷刑和折磨，只為尋得玉璽下落。</br> 多少次，鳴鵲承受不住，想要招供，都被袁瑛攔下。</br> 袁瑛說：“我們落難之前，將那燙手山芋扔給江風，已將她陷入危險之中。若為了自己活命，把阿風供出去，這些人怎會輕饒了她！阿風若是軟骨頭也就罷了，可若誓死不肯說出玉璽下落……我實在不忍她再遭一遍非人罪過！”</br> 那些黑衣人用盡手段，主仆倆人咬緊牙關，半字不露，只說并不知道玉璽之事。</br> 他們漸漸也厭倦了，戒備也松懈了。</br> 陰差陽錯，被吉安縣主所救。</br> 吉安幼時，總隨太平公主入宮，認得武皇身邊得袁瑛，便珍惜她的才氣，待她為座上之賓，還將袁瑛推薦給她的父親。</br> 言談之中，無不神往女皇之治，又兼之袁瑛知道女皇遺詔，要立李成器為太子，便放松了警惕。()半入江風，半入云三月天更新速度全網最快。</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