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里爾和艾伯特站在主人背后,  你推我一下，我擠你一下。
    一開始還只是小動作，但很快他們就羽毛支棱起來,  一副要打架的樣子。
    “咳。”
    云羽適時地發出一聲輕咳。
    背后的兩個守護者老實下來。
    他們朝兩邊站了站,  扭過頭去誰也不看誰,  挨在一起的翅膀還在悄悄摸摸地用力推對方。
    云羽：“……”
    她不能理解這種一定要互相較勁的心理。
    可能雙生兄弟之間的相處就是這樣的？
    不過他們的相處已經比一開始好太多了——
    最起碼艾伯特不會在較勁的時候突然收力，被西里爾一翅膀扇成擬態,  柔柔弱弱地扮可憐了。
    矮人的黃金馬車的車輪發出“咯噔”的聲音。
    一百多輛巨大的、噴著粉色煙霧的魔法機械車，在云羽面前停了下來。
    用以驅散黑暗生物的噴霧也很快停止了。
    最前方的馬車上插著三面旗幟,  圖案分別是“鑄錘和礦鎬”、“鋸齒形城墻”和“三角錐瓶”，這三面旗幟象征著矮人王國最杰出的、聞名于世的技藝——
    鑄造、采礦、建造、煉藥。
    那輛馬車上的機械門打開，里面傳來了有些重的腳步聲。
    一個身材魁梧的，足有兩米三那樣的矮人從黃金機械門里走了出來。他穿著宮廷制服,  長著絡腮胡的、線條粗獷的臉上,  右眼前方卡著一枚工藝精湛的水晶鏡片。
    他走下馬車，對著云羽做了單膝跪地的動作——
    矮人在謁見友國的君主時,  會使用這樣的禮儀。
    禮儀很重,  一定程度上對穩固友誼有利。
    不過糟糕的是,  他們沒有多少友國。
    矮人們天生一副暴烈的脾氣，就像他們最愛喝的粗糙烈酒一般。
    而且他們傲慢,  在做生意時相當吝嗇。
    如果不是需要他們的技術,  大多數人和國家都不會愿意和矮人打交道——
    看看瑪奧蓮王國就明白了——
    兩年前的時候,  他們需求煉金技術,  卻未曾與技藝更精湛、且同在東側大陸上的矮人王國合作,  而是考慮并接受了橫跨大陸的白翡翠王國的邀請。
    在如今的糧食不太充裕的時期,  瑪奧蓮王國直接對矮人王國實行了限制購買的政策。
    “向您問安,  深淵之主。”
    帶著單邊眼鏡的矮人說道,
    “我是矮人王派來拜謁您的使臣，也是矮人王國的財政大臣，杰洛里。”
    “請允許我代替財政部門和議會，對從前的無禮行徑道歉。”
    云羽的語氣溫和：
    “請起身，杰洛里大人。”
    在杰洛里站起來的同時，云羽說了一些用來緩和關系的客套話。
    “我們向矮人王國提交的訂單和計劃，看起來的確不現實。你們從未來過深淵，不清楚深淵是個什么樣的地方，也不清楚我們是否有將幻想變為現實的能力。”
    云羽對財政大臣說道，
    “所以，我能夠理解你們為什么拒絕我們的訂單。”
    杰洛里說道：“感謝您的理解。”
    云羽抬起頭，看著身形高大的矮人，主動轉移了話題。
    “不提過去的不愉快了。”
    她對杰洛里說道，
    “我們去喝個茶，談一談你們急在眉梢的事情吧。”
    ※
    杰洛里跟隨著深淵之主，他穿過北邊的農田和牧場，進入修造得如同小城堡的學生宿舍和教學區域。
    有許多穿著制式差不多的學院服裝的孩子，他們抱著書本，手里拿著模樣奇怪的飲品或者裝著糕點的紙袋，站在道路的兩邊，用好奇的眼神打量著矮人們。
    杰洛里身邊的副手有些驚訝：
    “我的母親說，深淵是個寂靜的黑暗之地，在深淵，墳墓的數量比人多。”
    副手的母親是個魔法師，曾經為了追尋魔法，而前往世界的邊邊角角。她去過龍山，跨越過深淵，到達過白翡翠王國和光明教廷，也因此擁有了別的矮人不具備的見識。
    但現在，這種見識，似乎開始過時了。
    “世界每時每刻都在變化。”
    艾伯特說道，
    “如果想追上這些變化，要用自己的眼睛去看，別人的經歷，全部都是‘過去’的故事。”
    副手聽出了艾伯特話語中的意思——
    這個白翼天使，在針對矮人“喜歡留在自己的王國里，不愛外出，完全拒絕外面的世界”的習性進行禮貌的、不太明顯的諷刺。
    如果放在過往，他大概率會選擇回擊：
    我們只是在拒絕不好的東西。
    外面那些地方如果比得上矮人王國半點，我就愿意出門。
    但是，現在……
    副手已經體會過了“拒絕外界”的教訓——
    王國被瑪奧蓮王國限制糧食購買。
    他們還得罪了深淵，只是萬幸，深淵的主人沒有多計較。
    而且，深淵真的很好——
    雖然他才剛來到這里，只看見了深淵的一部分。
    但是，他能夠從建筑的細節中發現，這里的一切，或許并不輸給矮人王國。
    杰洛里問云羽：
    “我聽說過，您能夠在轉瞬之間，讓建筑拔地而起。”
    “這些建筑，是您……”
    “也不能這么說。”
    云羽回答道，
    “在大多數人看來，建筑的確是‘突然出現’的。但其實，很少有人知道，我要在使用這樣的魔法前，需要做多少準備……建造需要消耗魔力，還需要材料，隨著建筑越來越高等，我需要的材料也越來越復雜。”
    “所以，我才會向矮人王國遞交訂單。”
    杰洛里對云羽的話語有所體悟。
    他雖然是財政大臣，但他作為一個矮人，明白自己的同胞的華美作品背后，隱藏著多少汗水。
    不，那不是“汗水”能概括的，還有“成百上千次的索求”和“靈光一現”。
    杰洛里對云羽說：“回去之后，我會勸說議會。”
    “那個……”
    云羽糾結了片刻，說道，
    “不用勸說了，短時間內，我不會下訂單的。”
    杰洛里問：“為什么？”
    深淵之主不會真的打算像先前的威脅信里那樣，要在沒有矮人幫助的情況下，親手建造一堆魔法塔吧？
    她剛剛不是說會很辛苦嗎？
    雙方現在好不容易能好好談這件事了，她為什么……
    云羽聳了聳肩膀，坦然道：
    “我缺錢。”
    她覺得自己當前的財力，不夠在維持學院的日常支出的同時，對學院進行大規模擴建。她要先找到大量搞錢的辦法，才能去邀請工費高昂的矮人來建造學院。
    但是哪有什么迅速搞錢的辦法？
    辦法都在《刑法》上寫……好吧，這個世界沒有《刑法》。
    杰洛里：“……”
    他們在教學樓里走了一段路，兜兜轉轉地進了位于二樓的會客間。
    在進行日常兼職的伊芙琳將茶水端過來，她有點笨手笨腳，進門的時候，不慎使背后還沒完全長好、但已經比肩膀稍寬的羽翼撞在了門框上。
    她一邊喊著痛，一邊睜大眼睛——
    她眼睜睜看著托盤、茶壺和杯子從手里飛了出去。
    完蛋了。
    在這些東西落地、撞成碎片之前，金色的魔力蔓延開來。
    托盤和茶杯飛到了艾伯特的左手上，他右手握著茶壺的柄，紅色的茶水被魔力拖著，像是山間溪流一般，落進了茶壺里，最后，壺蓋扣回了茶壺上。
    西里爾把托盤接過來，放在桌子上。
    艾伯特拎著茶壺，往杯子里添水。
    云羽對伊芙琳說：
    “沒問題的，去做別的事情吧。”
    “請別介意。”
    她對杰洛里道，
    “孩子有些冒失是正常的。”
    杰洛里擺了擺手，說道：“當然不會。”
    “那就好，我們談正事吧。”
    云羽對著艾伯特伸出手，后者從會客廳的書架上拿出早已準備好的文件，遞到她的手里。
    云羽把文件放在桌子上，對杰洛里說道，
    “在大雨和洪水之前，瑪奧蓮王國、光明教廷和白塔的糧食價格是小麥6銀幣一袋，稻米9銀幣一袋。洪水后有所增長，小麥8銀幣，稻米10銀幣。”
    說到這里，云羽頓了一頓，才繼續道：
    “我這邊的價格會貴一些。”
    杰洛里在心里苦笑著。
    矮人王國早就做好了準備——
    有過節的深淵之主在這種危難關頭答應出售糧食，自然是要高價出售，從他們這里賺上一筆的。
    杰洛里在來深淵前，國王、議會和大臣們為此開了一場會，會議中達成了一項決定——
    無論深淵之主開價多少，都要從她這里購買到足夠的糧食，讓王國穩妥地度過食物危機。
    反正他們矮人王國有的是錢。
    云羽對杰洛里開價：
    “小麥10銀幣一袋，稻米12銀幣一袋。”
    杰洛里：“……？”
    就貴這么一點？
    “我的糧食比別人定價貴，是因為糧食的質量比他們好，你可以親自去看一看。”
    云羽對矮人的財政大臣說道，
    “深淵還有很多鮮果，鮮果不好貯存，但我這里有冰塊……你們可以少買一些，帶回矮人王國吃幾天，圖一個新鮮。”
    “不，等等……”
    杰洛里連連擺手，問道，
    “這樣的價格真的可以嗎？您說過的，您缺錢……”
    杰洛里在心里補充道：
    您還和矮人王國有過節。
    杰洛里懷疑自己在做夢，或者這里面有什么陷阱。
    “我是缺錢。”
    云羽端起茶杯，說道，
    “但是我不能什么財都發，趁火打劫的行為太下作了。”
    “如果我這么做了，等到危機徹底結束之后，大家回望這段過去時，深淵和我一定會被人恥笑，再也抬不起頭來。”
    追尋一時利益而永久地放棄名譽？
    深淵的未來還很長久，還要和很多人往來，政治上、經濟上……
    這里的名譽，比“高價售賣糧食”得來的利益要值錢得多。
    云羽對矮人王國來的客人說道：
    “我叫你們過來，是為了讓你們帶著糧食回去度過危機，不是為了為難你們——我忙得很，沒有做這種斤斤計較的麻煩事的精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