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野，”顧母局促地挪了挪身體，面向石野卻下意識地瞟了顧明先一眼，“等放完了假，你要不要去上學？”
哦，對了，現在是在放寒假。
之前沒有戶口上不了學的石野對這個倒不是很上心。更何況幾天相處下來，顧明先的不對勁他也不是察覺不到，但人是主，石野是客，要懂禮貌。
于是佯作沒看見顧母的動作，他特乖巧地笑了笑，拒絕了。
“不用了阿姨，我…爸爸以前教過的那些就夠用了。而且我就是去，現在也跟不上了呀。”
顧母想想也是，一時面上帶了愧疚。
“哎呀，這是阿姨沒想到…”
石野又笑了笑。他看得明白呢，顧母一腔心思都放在了顧明先身上。如果不是顧明先，她只怕絕對不會把石野帶進家門。現在也不見得就能上心。
嘖，那是沾了這個便宜哥哥的光了。
不過對于石野來說，怎么樣都無所謂。
倒是顧明先，一直不聲不響地吃著飯，這會兒卻遲疑地出了聲。
“你…不想上學？”
石野又想笑，不過很給面子地憋住了。
“沒什么想不想，我的成績…上不上學都一樣的。”
他爸說得對，爛泥扶不上墻。
顧明先沒再說話，另外倆人也就噤了聲。
等石野回到房里，卻見顧明先已經等著他了——石野畏寒，想跟著顧明先一起睡，以各種理由賴在了顧明先的房間——他正襟危坐，蒼白的樣子卻一點嚴肅的感覺都沒有。開口時嚇了石野一跳。
“我…給你補課？”
“補課？”
顧明先頓了頓，似乎認為這個重復是在拒絕，爬回床上，沒有再講話。
石野歪頭想了想，總覺得辜負了人家的好意似的，于是又開口道。
“也可以啊…只要你不嫌我笨。”
“不會。”
顧明先側頭回了一句，石野總覺得看到了他難得的笑意，只是轉瞬即逝，幾乎讓人以為是錯覺。
說補課就補課。鑒于石野的養父起碼把小學的知識教給了他，高一剛學的又多半是初中的知識，顧明先就把自己之前學過的所有初中課本翻出來，丟給石野，點著幾本文科的吩咐道。
“這個，照著我畫的知識點背就可以了。”
石野打開來翻了翻。背誦和記憶對他來說并不難，他本人也不笨，結合筆記理解起來也還算輕松。難的是…
他把目光移向另外一堆理科的教科書。
“到時候要分科的吧？”
“分班也要看總體的成績。”
顧明先冷靜地阻止了他逃避的想法。
“去哪個班都一樣啊。”
石野嘟嘟囔囔地趴在了桌子上，略長的頭發稍微遮住了眼睛。
“不過，要和你一個班的話，很努力才可以吧？”
顧明先不置可否地拉過一本書拍在了桌子上。
“先看這本吧。”
他不會說之前待在重點班的優等生是有申請到別的班級的機會的。縱容小孩子要不得。
石野不太甘心，垂死掙扎了一下。
“哥…一定要現在開始嗎？”
“你很困？”
顧明先抬眼，目光掃過。明明什么情緒都沒有的眼神卻讓石野一陣心虛。裝模作樣地哀嚎了一會兒也不見對方手下留情的樣子，只好抱著英勇就義的決心翻開了教科書仔細閱讀例題。
完全沒注意到自己不自覺表現出氣鼓鼓的腮幫子。
其實仔細看的話，書上的題目都算簡單，而且很容易理解。只要認真去看就很容易沉入學習的狀態，對周圍事物的感覺都不太靈敏。所以石野也就沒發現顧明先盯著他的腮幫子看了良久。
直到兩章書看完，一個小時已經過去了。
石野翻到章節的最后一頁看完，吐出深深長長的一口氣，把顧明先從盯著人發呆的狀態中拽了出來。
“這也很簡單嘛！”
“等你做題都能做對的時候再說這句話吧。”
不遺余力地潑著冷水會被嫌棄的呢顧同學。
石野果然又擺出了那副氣鼓鼓的樣子。還是個十五歲的孩子，也沒有什么違和感，只是顧明先有些說不清道不明的尷尬，移開了視線。
大概是盯了別人一個小時的后果吧。
他俯身拉開桌子最下層的抽屜，從中抽出一份初中買來卻一直來不及做的試卷遞給石野。
“啊…現在就要做嗎，哥？”
石野怨念。
不過顧明先還是很體諒石野的。
“不，已經很晚了，快點洗澡睡覺吧。”
石野聞言，迅速掃去了臉上的郁悶之情，轉而擺出一副笑臉，小小地歡呼了一聲。馬不停蹄地滾去了浴室，可見他是有多困了。
人剛跑到浴室門口，又想到什么似的滾回來，討好地看著顧明先。
“哥哥要一起洗嗎？”
石野盤算了一下，按照顧明先的磨嘰勁兒，等人洗完了又得吵醒自己。還不如現在一起洗呢！
可惜顧明先拒絕了他。
“我可以去樓上的浴室。你還是快去洗澡吧。”
真是兩個鋼鐵直男。
石野沒想這么多，見對方拒絕了，只是眨了眨眼就溜去洗澡了。他還不愿意和別人分享浴缸呢！
等顧明先洗完澡下樓，回到臥室時，卻奇怪地發現本該早早在床上打呼嚕的石野不見人影。他遲疑了一會兒，喊了一聲。
“石野？”
沒人應答。
又加大音量喊了一遍，還是沒有回答。顧明先臉色都不好了，快步走向浴室，果然門還是關著的。媽媽不在樓下住，會用這個浴室的只有他和石野。
所以，人還在里面？
他抬手敲了敲門，里面隱約有水聲響起。
“石野？”
卻沒有人回答。
顧明先沉默了片刻，說服自己人命關天，試著擰擰門把手，石野居然沒鎖門！他推開門走進去，發現有個傻孩子扒拉著浴缸睡著了。
探手摸了摸水，還好，還是燙的，而且沒有泡泡。說明沒睡多久。他推了推石野，這人卻睡得和死豬一樣熟。無奈之下，他抽過一邊巨大的浴巾，把石野撈起來團吧團吧打橫抱抱了起來。
不知道是他力氣太大還是石野太輕，還挺輕松的。沒想到的是，等他把人抱回去才叫頭疼呢！石野沒穿衣服，怎么睡？
他又推了推這傻孩子，傻子卻一巴掌把他的手拍開，然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搶回來壓在了懷里。顧明先被他帶著差點一頭栽在床上。
沒辦法，只能讓石野自求多福了。顧明先面無表情地一把抽出手，一掀被子搭在了石野身上。又掖了掖被角，確定把人包嚴實了，才走出臥室，抱了一床羊毛毯回來。
反正羊毛毯更暖和。顧明先安慰自己。看在是自己逼人看書讓人錯過了睡覺時間的份上，他就先放過石野好了。
迷迷糊糊的睡意中，顧明先還想，明天一定要告訴石野，泡澡的時候睡著是很危險的。
石野半夜的時候突然醒了。
迷迷瞪瞪地看了一眼周圍，還以為自己爬回的臥室。微妙的觸感攀爬在皮膚上，他低頭一看，才發現自己真空地睡著。
那就是…顧明先把他拖回來的了？他看了一眼顧明先，汗顏地打算翻出去穿衣服，突然覺得哪里不對勁。
低頭湊近顧明先，這人居然哭了！
不過他似乎是在做夢，只是閉著眼睛很壓抑地流著眼淚，低聲喃喃著什么。石野在穿衣服和偷聽之間艱難地抉擇了一會兒，最后還是好奇心占了上風，扒著被子湊前去聽。
但是做夢的人說的話大多沒有邏輯，他聽了半天，也只聽明白了“讓我去死”，“想死”之類不太妙的話。
他愕然地坐直了身體，覺得滿腦子都是漿糊。
所以…顧明先是多想死才會做夢都說出這種話？他看了一眼顧明先的睡姿，就像一個母親子宮中的嬰兒一樣蜷縮著。他在一本撿來的舊書上看過，這叫沒有安全感的睡姿。
人人都有難處。他突然意識到這一點，衣服都忘了穿，心情復雜地躺回了床上。
以后讓著點顧明先吧。
他呆愣地閉上了眼睛，忍不住又靠近了一點，直到頭頂上的毛感覺到被溫熱的氣息吹起。
第二天一早，喜聞樂見地，先醒過來的顧明先發現自己居然被石野當作玩具面對面地抱著，還有一條腿甚至囂張地架在顧明先的腰上。
就像宣告主權一樣。顧明先為自己突如其來的想法搖了搖頭，尷尬地發現兩個血氣方剛的大小伙子，很微妙地，一起…有了反應。
以往也不是沒有過，但之前石野都規規矩矩地睡著，昨晚估摸著是沒穿衣服，冷了，這才那么緊地貼著。加上其中一個還是裸體。他都不忍心看這個慘狀了。
鑒于其中一個當事人還死活不知地睡著，顧明先默默地往旁邊擠了擠，試圖躲開。沒想到石野皺著眉湊了上來。兩根那什么差點懟在一起。
顧明先僵硬地閉上了眼睛。
我一定還在做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