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民的茶

中國茶道里有宗教的茶道、有宮廷的茶道、有文人的茶道，中國還有一種茶道大概全世界都沒有，那就是平民的茶道。

有一段時間我住在成都，每天一大早跑到公園的茶座去喝茶。那是一個可以容納成百上千人的公園，從中你可以感受到民間非常旺盛的生命力。這種民間的茶道應該是韓國、日本，甚至英國這些以茶作為國飲的地方都很難體會的。遺憾的是，民間的茶道很少被記錄下來。

很少在典籍里能看到以前的老百姓是怎么喝茶的。大多數時候，只看到那些文人高士或者和尚道士在喝茶。

民間的茶道其實是很值得研究的。在歷代的茶人里，能找到兩位，一位是袁枚，一位是鄭板橋。

袁枚的《隨園食單》傳世最廣，這本書不單是吃的筆記，也是做菜的筆記，凡是學中國菜的，沒有不看這本書的。這本書是很多廚子的教科書。

《隨園食單》里有非常重要一部分——“茶酒單”。袁枚的茶單很有趣，在四十幾年的時間里，他對茶的認識是天下有四種好茶。如果你沒有喝過茶，跟著袁枚的茶單喝這四種茶，你就知道什么是天下的好茶了。

第一種是武夷茶，在武夷山喝武夷茶，“杯小如胡桃，壺小如香櫞，每斟無一兩，上口不忍遽咽”。

喝這種茶時，不應該馬上吞進去，而是要含在嘴里，先嗅其香，再品其味，徐徐咀嚼而體貼之。

第二種叫龍井茶。杭州山茶處處皆清，不過以龍井為最耳。

“每還鄉上冢，見管墳人家送一杯茶，水清茶綠，富貴人所不能吃者也。”我正好有相同的體驗。有一年清明節，我到杭州去找茶，路過一個墳墓時看到一位老先生在那里祭拜。天氣很熱，我坐在巖石上面休息，那位老人家就倒了一杯茶給我喝，喝罷便覺得真是天地間的美味。后來我讀了袁枚的茶單，發現這個經驗真的與之很相像。在杭州，不管是富貴的人，還是貧窮的人，他們都可以喝到非常好的茶。

第三種好茶叫常州陽羨茶。“深碧色，形如雀舌，又如巨米，味較龍井略濃”，陽羨茶非常小，小到像麻雀的舌頭，又像大一點的米粒，味道比龍井稍微濃一點。

陽羨就是現在的宜興，但如果現在去宜興找茶的話會比較遺憾，因為那里全部都是茶壺，找不到好茶。

最后一種是洞庭君山茶。袁枚說：“洞庭君山出茶,色味與龍井相同。葉微寬而綠過之。采掇最少。方毓川撫軍曾惠兩瓶,果然佳絕。”

他把這些茶都品評完畢，“此外如六安、銀針、毛尖、梅片、安化，概行黜落”，他只肯定這四種茶。這是一個很絕對的老頭子。這些茶給他帶來的感動是說不清楚的，沒有太多的道理，就是感受。

乾隆是最喜歡茶的清朝皇帝，他一生寫過的茶的詩歌有幾百首。在數量品質上，可以跟他媲美的要數鄭板橋了。鄭板橋是揚州八怪之一，他寫過一個到處都能看得到的匾——“難得糊涂”。他因字畫非常獨樹一格而成名。另外，他是生活家，很懂得喝茶。如果去揚州八怪的紀念館，你會看到鄭板橋的畫像都是持著木杖在喝茶。

鄭板橋寫的詩完全沒有文言拗口，他把詩歌寫成白話，易懂的同時又讓人非常能感受到充沛的感情和力量，其作品感動著后世的人。

他關于茶最有名的故事記載在《揚州雜記》里。“揚州二月，花時也。板橋居士晨起，由傍花村過虹橋，直抵雷塘，問玉勾斜遺跡，去城蓋十里許矣。”竹子和樹林圍墻之間，他看到一個沒有鎖的門就叩門而入，徘徊花下，有一老媼捧茶一甌，延茅亭小坐。墻壁上貼了鄭板橋的詞句，他看到就開心地問：“識此人乎？”

老太太說：“聞其名，不識其人。”

告曰：“板橋即我也。”

老太太大喜，呼曰：“女兒兒子起來，趕快起來，鄭板橋先生在此也。”

老太太的女兒久聞鄭板橋名篇《道情》的文采，于是懇請他留下筆墨。鄭板橋欣然答應，揮毫寫下《道情》十首，并另外題了一首《西江月》：

微雨曉風初歇，紗窗旭日才溫。繡緯香夢半朦騰，窗外鸚哥未醒。

蟹眼茶聲靜悄，蝦須簾影輕明。梅花老去杏花勻，夜夜胭脂怯冷。

這一首詩詞寫的是他當時的那種心境，寫得非常美。碰到這個女孩子，會有一種美好的心情，心情是朦朧的。“蟹眼茶聲靜悄”，茶水正沸，先是蟹眼，接下來是魚眼。蟹眼就是很小的泡泡，魚眼就是很大的泡泡，小的泡泡茶是沒有什么聲音的。“梅花老去杏花勻”，冬天的梅花老了、謝了，杏花開得正好、正美，胭脂到了夜晚非常冰涼。

這對母女看了詩后非常開心，笑領詞意，覺得板橋先生寫得很好。

老太太就說：“聞君失偶，何不納此女為箕帚妾？”

板橋曰：“仆寒士，何能得此麗人？”

老太太就說：“我并不求她嫁一個非常有錢的人，能溫飽即可。”鄭板橋答應，如果考上進士，會回來娶這個女子。

這個老太太和女子就說：“好，我們可以等你。”于是就以鄭板橋所贈送的詞作為訂婚的信物。

第二年，鄭板橋考上進士，留在京城。

“饒氏益貧，花鈿服飾，折賣略盡。宅邊有小園五畝，亦售人。”附近有錢的商人跑來提親，這個老太太心動了，希望把女兒嫁過去，沒想到十七歲的少女非常堅持已與鄭公之約。鄭板橋的一個朋友聽到這件事情后就告訴鄭板橋，鄭板橋最后回到揚州來娶親。

故事是鄭板橋自己寫的。一次意外的相遇成就了一首借茶抒懷的《西江月》，也成就了一段浪漫的民間愛情故事。鄭板橋的這篇《揚州雜記》現已作為清代四大墨跡經典，收藏于上海博物館。

鄭板橋喜歡茶，每到一個地方都有人找他題詩寫茶，他更能讓人們感受到平民茶道簡單而優美的力量。鄭板橋也撰寫了大量關于茶的對聯，他可以說是歷代寫關于茶的對聯寫得最好的人。

他寫過一個對聯，是揚州清蓮齋的對聯：來從名士能評水，自古高僧愛斗茶。

他還有一個對聯：白菜青鹽莧子飯，瓦壺天水菊花茶。

一些尋常的東西，在他的筆下就變得非常動人。看到這些對聯，就如同看到一位品茶的老先生，他對茶有特殊的見解，語言是民間的，卻有力量。

他寫過一個對聯：掃來竹葉烹茶葉，劈碎松根煮菜根。菜根和茶葉都是世間最尋常的東西，每個人隨手都可以拿到，但是能夠品味菜根，能夠品味簡單的、平民的茶道，必須要有很好的文化素養。

平民的茶里也有文化的傳承和素養。如果我們可以吸納它并將其變成自己的東西，也可以像袁枚或者鄭板橋一樣，游走在山林之間，可以在食物、茶、酒，在生命里那些微小的不起眼的時刻，進入那種更深刻的體會、更優美的情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