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是名震景州城的傾城女子,一個是卑賤無聞的采藥奴,當兩者因為一席話產生頗為親近的血緣關系,就演變成一個足以讓所有人震驚的事情。
曲折跌宕的戲劇,遠沒有現實的離奇詭譎更讓人無從適從。
葉暮回到自己的住處,閉門不出,滴水不沾,靜默三日。
當他走出房間時,他已恢復到所有人都以為正常的狀態。
清晨,他去藏經閣繼續翻閱浩如煙海的書籍。
傍晚,他回到住處默默修煉,甚至還會跟武氏姐妹倆開一些無傷大雅的曖昧玩笑。
一切都顯得很正常,反而讓所有人都覺得不正常起來,看向葉暮的目光也總帶著一絲異樣的色彩。
龍抬頭之日的前一天晚上,洪銳來找葉暮,拍賣會即將在明日舉辦,一些相關細節,需要讓葉暮知曉。
談話進行的很順利,洪銳準備告辭時,終究沒忍住,斟酌片刻,輕聲道:“葉城主是你姑姑,你應該高興才對,起碼再沒人敢小覷你,欺辱你。至于進入葬身森林的事情,無論是我聽雨樓所代表的勢力,還是以你姑姑為首的勢力,想必都不會為難你的。這樣的境況,我覺得最好不過。”
葉暮笑著點頭道:“我知道。”
洪銳看著葉暮的臉頰,許久才苦笑一聲,大步離去。
聽著洪銳的腳步聲漸漸遠去,葉暮臉上的笑容消失不見,輕聲嘆息道:“其實,我比你們想象的更堅強,為什么要不信呢……”
翌日一早,晨光初露。
一年一度龍抬頭,對景州城居住的尋常百姓而言,今日又叫花朝節、踏青節,春光明媚,萬物滋長,草長鶯飛,去郊外游玩娛樂,再好不過。
今日的景州不像之前的冷清蕭瑟,近一個月的壓抑氣氛,似乎找到了宣泄口,市井街道再次熱鬧喧囂起來,人流如織,車馬如梭。
而最引人注目的要數聽雨樓的拍賣會,十四件稀罕四品寶物將在今日拍賣,早在一個月之前就已吸引所有修士的目光,而在今日,不但有本地修士蜂擁而去,來自靈州、秦州、嵐州的修士,也紛紛前往。
街頭巷尾,茶館酒樓,幾乎都在議論此次的拍賣會,討論話題最多的,竟然不是那十四件四品寶物,而是一個叫葉暮的少年。
對于局勢漸趨明朗的景州城,此次拍賣會的細小末節都被有心人挖掘出來,而后以驚人的速度傳進每個人耳中。
然后,所有人都知道,原來這些寶物的主人是楚家的一個采藥奴。他的出身、經歷、以及獲得這些寶物的途徑,皆成了討論中最激烈的問題。
葉暮之名,悄然成了景州城最響亮的名字。
瑞福記酒樓,雕欄玉砌,瓊樓玉宇,此時已座無虛席,滿是神態不一的各路修士。
生意之所以如此火爆,便在于它的地理位置,在它的對面就是聽雨樓,這個今日注定風頭無雙的地方。
坐在酒樓內,可以飲美酒、享美味,可以從人群議論中,得到自己最想得到的消息,更可以清楚地看到聽雨樓四周一切。
拍賣會將在午時三刻舉行,通往聽雨樓大門的路上,已陸續有修士前往。此次拍賣會的入場券早在一個月前,就銷售一空,一些流入黑市的入場券,在近幾日更被炒成了天價,從原來的一百顆靈石,翻了十倍左右。
即便如此,依舊有人因為沒買到而耿耿于懷,有人甚至愿意出更高的價錢,可惜人人皆渴望親眼目睹這一盛況,愿意出售手中入場券的極其至少。如此一來,得到入場券的,歡天喜地,手舞足蹈;沒得到的,只能捶胸頓足,后悔連連。
在聽雨樓二樓一間簡雅包廂內,相較于外界的喧鬧,這里顯得安靜異常,空氣中彌漫著一絲沉重。
胡維看著眼前的少女,疏闊的眉宇間涌出一絲擔憂,想起這幾日發生的事情,他虎目中一片憤怒惆悵之色。
自那日葉暮被楚云庭強行帶走,他胡維便被剝去了懸壺藥行教頭的職銜,甚至李松菊兄妹二人也受到牽連。
李松菊無緣無故被劉璋等紈绔抓起來,毒刑拷打,至今無法脫身,若非他見機把李映雪倉皇帶出懸壺藥行,說不定李映雪就會被劉璋這廝……
想到此,胡維胸腹之間盡是憤恨之氣,若非要照顧眼前的少女,他恨不得現在就殺回懸壺藥行!
李映雪怔怔出神,這個清純妍麗的少女,仿似被籠罩了一層陰霾,細如柳葉的眉毛緊蹙,眼眸里盡是茫然之色。
兩人沉默無言,桌上擺著的珍饈佳肴一絲未動,似乎在等人。
將至午時,一陣敲門聲響起,“大叔,是我……”
聽見這道熟悉的聲音,胡維和李映雪幾乎同時抬頭,互望一眼,彼此都仿似松了口氣。
胡維立起身子,打開房門,看著靜靜立在門外的少年,臉上浮起一絲寬慰之色,拍了拍少年肩膀,沒說什么。
而李映雪看見那道熟悉的身影后,清純小臉莫名涌出一絲傷感,神色癡癡。
來人正是葉暮,清晨時分,他本打算前往聽雨樓,畢竟今日是拍賣會舉行的日子,他身為當事人之一,還是有必要前去觀摩一番的。但洪銳卻通知他,瑞福記酒樓有人要見自己,當得知有可能是胡維大叔和李映雪師妹,他再沒心思去聽雨樓,急匆匆就跑來了。
由于葉暮現在身份不同,洪銳特意向夫人請示了一下,最終跟隨葉暮而來的,還有鐘禰衡,這個聽雨樓神秘卻極為強大的冥虛修士。
鐘禰衡自覺留在包廂之外,葉暮落座后,看著身側的胡維和李映雪,心中涌出一絲恍如隔世的感覺。
若非鐘伯,自己恐怕早死在楚家牢獄之中了吧?
他搖了搖頭,突然想起什么,訝異道:“大叔,如今楚家與聽雨樓勢不兩立,你們來見我,不怕被楚云庭知道么?”
胡維苦笑一聲,把其中因果詳實敘述了一遍,最后嘆息道:“如今我和小雪,再不是楚家之人了。”
葉暮心胸之間怒火如燒,直至此時他才明白,因為自己,胡維大叔被逐,李松菊被抓起來受毒刑拷打,甚至映雪師妹差點被玷污!
楚家!
又是楚家!
葉暮恨得已出離憤怒,他盯著李映雪憔悴的小臉,堅定認真道:“盡管我的實力差勁之極,但既然此事因我而起,我必然會給你一個交代,你放心。”
此話擲地有聲,不含一個血腥字眼,卻自有一股狠辣決絕味道,聽在李映雪耳中,她想起近幾日的惶恐無措,擔驚受怕,再忍不住,輕聲啜泣起來。
葉暮拍了拍她削瘦的肩膀,沒有說話。
胡維皺眉道:“我今日帶小雪見你,可不是讓你小子去送死的。”
葉暮沉默許久,展顏笑道:“我知道。”
胡維看著眼前的少年,神情有一絲恍惚,仿似看到一只雛鷹亮出了堅硬如鐵的翅膀,稍一振翅,便將直沖云霄,乘風破云而去。
小家伙,真的長大了……
胡維心中沒來由一陣高興,慨然道:“好,男兒在世,就當如此!小雪就交給你了。”
說完,他自顧自痛飲三碗酒,一把抹去胡須上的酒漬,起身、振衣、大步灑然而去。
“大叔,保重!”
葉暮沒有轉身,端起桌上一碗酒,一飲而盡,感受著胸腔火辣辣的燒灼感,近幾日所有心結煩躁不翼而飛。
此時,他心中只有一個念頭,滅楚!
見胡維起身離去,李映雪想要起身追去,卻被葉暮擋下,她怔怔道:“大叔他……”
“大叔不會有事的。”
葉暮平靜說道,望了一眼窗對面的聽雨樓,午后陽光灼熱刺眼,聽雨樓大門已開,眾多修士憑借手中入場券,魚貫而入,神色興奮。
他立起身子,濃郁的劍眉一挑,笑道:“師妹,走吧,拍賣會快要開始了,咱們也去見識見識。”
李映雪知道葉暮為何而笑,因為今日將要拍賣的寶物,是兩人在一起整理出來的,那是個讓人懷念的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