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中的烏云已漸漸壓了下來,那晦暗占據(jù)了這片天空,空氣中的潮濕水汽壓著幾只燕子在低空中盤旋,霎時,那雨點便噼噼啪啪的在山間奏響了一支林間曲。
秦艽才行至山間小路上,便見穿了一身青碧色羅鑲花邊的廣袖袍的陸英撐了油紙傘立在路邊,身長玉立。身后山林間細雨如絲,煙雨蒙蒙,風景如畫人如墨玉,只是不知是人入了這景還是這景襯了人。陸英見到秦艽似松了口氣“你若還不出來,我便要進去找你了。”
秦艽心里一瞬間閃過許多問題,諸如:你是如何知道這地方的?你是什么時候到的,是否有聽到我在墳前說的話?
秦艽從陸英手中接過另一把傘,問道“你的傷尚未好利索,山路難行,你上來做什么?你在此等了多久?”
陸英凝視著秦艽的眼眸平靜的說道“剛剛到此而已,我見天色不好,恐又要下雨,想著你出門時天還算好,你應(yīng)當未帶傘出門,來接你回去。”
輕飄飄的一句話如石子般的在秦艽靜如湖泊的心境中激起一陣陣漣漪。
“想不到陸兄是如此的體貼細心,未來的嫂嫂也必定是個有福之人,有陸兄如此體貼的郎君。”秦艽的思續(xù)早已不知飄到了何處,“只是不知陸兄可曾定親,有沒有喜歡哪家的姑娘啊”
陸英停了腳步瞄了一眼秦艽的神色,未曾聽出什么異常“確實有過婚約,對方父親與我父是同鄉(xiāng),自幼相識。又同一年中舉,一同入仕,同朝為官,自然比他人來往密切些。
云叔家中于天圣三年得一女,小字幼安。我猶記得她那時白白嫩嫩的,小小的糯米團子似的,可愛極了。在她周歲時,父親便與云家定下了娃娃親,等她及笄之后便可完婚。”
“那可真是門當戶對,青梅竹馬的好姻緣。天圣二年的,那她應(yīng)當已經(jīng)及笄了,你們自幼相識,感情也必定深厚。那陸兄從軍這幾年就沒回去與她成婚嗎?”秦艽原本就低啞的聲音壓得更低沉了些,放緩了腳步,有一下沒一下的踢著石頭,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成婚?她已不在了。”陸英有些唏噓著說道。
“抱歉,那真是可惜了一段好姻緣。那云姑娘可是身體不好,因病去世的?”秦艽想著這云家也是官宦之家,云姑娘乃是大家閨秀,平日里必定極少出門,身在家中能有什么事。在京城,醫(yī)家眾多,也不至于因一些小病便喪了命,那便是自幼體弱了,秦艽很是肯定自己的猜測。
陸英偏了腦袋看向秦艽,只見秦艽那黑白分明的眼睛滴溜溜的轉(zhuǎn)了圈,心中有些好笑:這人不知道又想什么呢,還是別讓她在這瞎猜了。
“那倒不是,我記得好像是天圣六年,云叔一家回鄉(xiāng)探親,途中遇到了劫匪,一家人都遇害了。那時我也才六七歲,聽得只言片語的。
只記得云叔很是嚴厲,江嬸很是溫柔,還總是給我好吃的。安安那時才會說話不久,軟糯可愛的小人追著我唇齒不清的喊哥哥。其余的確是記不大清楚了。已過去太久了,我的腦海里也只留下了模糊不清的影子,和一些片段而已。”陸英盡力的在記憶深處找尋那些埋到深處的記憶碎片,卻拼湊不出任何一幅完整的畫面。
“我不是有意提及的,還請陸兄勿要放在心上。”
“無妨,已過去許久了。不過閑談罷了。”
“我除此之外,并無婚約在身。”陸英語氣頗為認真的拋出一句話險些讓秦艽踉蹌了一下,還差點崴了腳。
好在陸英伸手一把將秦艽拽了回來“雨天路滑,你小心些。”
“昂?!哦!好,我會小心的,你也是。”
滿山蒼翠,瀟瀟雨聲中,只余這山間小路上的一綠一白的兩道身影撐傘并肩而行。
幾日后,烏云散去,只余晴空萬里。
秦艽起來見天氣放晴,撐了竹竿,將因連著下了幾日雨已經(jīng)潮乎乎的被褥衣物全晾了出來。
午時又將書籍也藥物也找了空地曬了出來“再不曬曬都該長蟲了”
陸英與陸誠也幫著秦艽搬進搬出的,也用了一個時辰才全搬出來晾上。陸誠搬完就拿了凳子靠著墻根曬太陽去了,直呼差點閃了腰,要歇歇去。
秦艽蹲在一院子書籍與藥品中來回翻檢著,書籍要翻開曬,里面要發(fā)霉的;藥要翻一翻,看有沒有受潮變質(zhì)或是生蟲。
陸英也在一堆攤開的書籍中來回轉(zhuǎn)悠,這些書中,除了一些啟蒙的書冊,大部分都是醫(yī)術(shù)古籍,還有秦艽的字跡夾雜其中,也不乏一些話本游記之類的。
陸英眼睛似乎瞥見了什么有趣的東西似的,俯身拿起確定了下。抬眼上下打量了下恬靜的蹲在那整理書籍的秦艽,微微有些詫異,心想:這書似乎不該出現(xiàn)在這里才對,便想著逗逗她,想看看她的反應(yīng)。
“秦艽,你竟有這么多書,這些書你可全都讀過?”陸英的臉上帶著一絲揶揄的問道。
“大部分吧,有的話本、游記什么的看過便放在一邊了”
“那這本你聽聽你曾看過沒有?”
“分為望海潮、如夢令、鵲踏枝、浪淘沙、春夜游、折蘆葦、春睡起、花前約幾章”
“這是詩詞集嗎?前幾個還像詞牌名,只是這后面怎的這般怪異?我這還有這種書嗎?怎么不曾記得。”陸英抬眼看了眼兩眼有些迷離的秦艽繼續(xù)念到
“望海潮
春興將闌,芳□□倦,美人別逞風光。自顛自倒……深長。……欲化……再商量。”一首念完,秦艽顯然是聽明白了,一張小臉連著耳朵被憋的通紅通紅的,話都說不利落了。“你,你這人,青天白日的,好生無恥。”
一邊的陸誠聽見陸英念詞牌時,便已經(jīng)湊了過來,陸英念完就隨手扔給了他。陸誠喜滋滋的抱著一邊獨自欣賞去了。
陸英坐到靠近秦艽的臺階上悄悄說道“你屋里架子上拿出來的書,你竟未曾看過嗎?不應(yīng)該吧,你年歲也不小了,未曾自己解決過嗎?”說完眼神還往下掃了一眼。
“我屋子里的書我自是未必全看過的,除了師傅口述我抄寫的之外,大多都是師傅的收藏,我哪里又全翻看過的。不是師傅的,便是秦峰塞在此處的。他向來如此,不便帶回家去的東西便會藏在我這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