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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水國紀游

實驗室的火要燒焦了我,快了。

渴望著水來救濟,期待著水來浸洗,我真做了莊周所謂“涸轍之鮒”了。

無情的火處處致我灼傷,有情的水杯杯使我留戀。世間唯水最多情!這使中國的災民聽了,有些不同意嗎?

“你看那滔天大水,使我們的田舍蕩盡,水哪里還有情?”

這是因為從大禹以來,中國就沒有個能治水的人,順著水性去治,把江河泛濫的問題,一勞永逸地解決了。

中國的古人曾經寫成了一部《水經》,可惜我沒有讀過;但我料他一定把我這一門,水族里最繁盛的生物,遺漏了。我是深明水性的生物。

水,我似聽見你不平的流聲,我在昏睡中驚醒!

五月的東風,卷來了一層密密的黑云,遮滿了太平洋的天空。

我聽見黃河的吼聲,揚子江的怒聲,珠江的喊聲,齊奔大海,擊破那翻天的白浪。

這萬千的水聲,洪大,悲壯,激昂,打動了我微弱的胞心,鼓起了我疲憊的鞭毛。

水,我對于你,有遙久深遠的感情,我原是水國的居民。

水,你是光榮的血露,神圣的流體!

耶穌基督據說也曾受過你的洗禮。

地面上的萬物都要被你所沖洗。

水,我愛你的濁,也愛你的清。

清水里,氧氣充足,我雖餓肚皮,卻能延長壽命。

濁水里,有那豐富的有機物,供我盡情地受用。

氣候暖,腐物多,我就很快地繁殖。

氣候冷,腐物少,也能安然地度日。

氣候熱,腐物不足,我吃得太快,那生命就很短促了。

水,什么水?是雨水。把我從飛霧浮塵,帶到了山洪,溪澗,河流,溝壑。浮塵愈多,大雨一過,下界的水愈遍滿了我的行蹤。

我記起了阿比西尼亞(編者注:即埃塞俄比亞)雨季的滂沱。法西斯頭子墨索里尼縱使并吞了阿國,也消滅不了那滂沱,更止不住我從土壤沖進了江河。

雨季連綿下去,雨水已經澄清了天空,掃凈了大地,低洼處的我,雖不會再加多,有時反而被那后降的純潔的雨水逐散了。然而大江小河,這時已浩浩蕩蕩載著我,這將給飲食不慎的人群以相當的不安啊!

水,什么水?是雪水。我曾聽到胡子科學先生得意洋洋地說過,山巔的積雪里尋不見我。我當然不到那寂寞荒涼的高峰去過活,但將化未化的美雪,仍然是我冬眠的好地方。

雪花飛舞的時候,碰見了不少的灰塵,我又早已伏在灰塵身上了。瑞典的首都,地處寒帶而多山,日常飲用的水,都取自高出海面160米的一個大湖。平時湖水還干凈,陽春一發,雪塊融化,拖泥帶土而下,衛生當局派員來驗,說一聲“不好了”,我想,這又是因為我的活動吧!

水,什么水?是淺水,是山澤、池沼,及一切低地的蓄水。最深不到5尺,又那么靜寂,不大流動。我偶爾隨著垃圾堆進去,但那兒我是不大高興住久的。那兒是蚊大爺的娘家,卻未必是我的安樂窩。

尤其是在大夏天,太陽的烈焰照耀得我全身發昏。我最怕的是那太陽中的“紫外線”,殘酷的殺菌者。深不到5尺的死水,真是使我叫苦,沒處躲身了。5尺以外的深水才可以暫避它的光芒。最好上面還擋著一層污物,擋住那太陽!

我又不喜那帶點酸味的山澤的水,從瀑布沖來了山林間的腐木爛葉,浸成了木酸葉酸,太含有刺激性了。

如果這些淺水里,含有水鳥魚鱉的腥氣,人糞獸污的臭味,那又是我所歡迎的了。

水,什么水?是江河的水。江河的水滿載著我的糧船,也滿載著我的家眷。印度的恒河就是一條著名的“霍亂”河;法國的羅尼河也曾是一條著名的“傷寒”河;德國的易北河又是一條歷史的“霍亂”河;美國的伊利諾河又是一條過去的“傷寒”河。“霍亂”和“傷寒”,還有“痢疾”,是世界馳名的水疫,是由我的部下和人類暗斗而發生。這其間,自有一段惡因果,這里且按下不表。

中國的江河,自然也不退班。大的不說,單說上海那一條烏七八糟的蘇州河,年年春天夏天的時候,我天天率著眷屬在那河水里洗澡,你們自己沒有覺察罷了。

有人說:江河的水能自清。這是詛咒我的話意。不是罵我早點餓死,就是譏笑我要在河里自殺。我不自盡江河的水怎么會清呢?

然而,在那樣肥美的河腸江心里游來游去,好不快活,我又怎肯無端自殺,更何至于白白地餓死?

然而,畢竟河水是自清了。美國芝加哥大學有一位白發斑斑的老教授,曾在那高高的講臺上說過:當他在三十許壯年的時候,初從巴黎游學回來,對于我極感興趣,曾沿著伊利諾河的河邊,檢查我菌兒的行動。他在上游看見我是那樣神氣,是那樣熱鬧,幾乎每一滴河水里都圍著一大群。到了下游,就漸漸地稀少了。到了歐地奧的橋邊,我更沒有精神了。他當時心下細思量,這真奇怪,這河里的微生物是怎樣地沒落去呢?難道河水自己能殺菌嗎?

河水于我,本有恩無仇。無奈河水里常常伏著兩種壞東西,在威脅我的生存。它們也是微生物。我看它們是微生物界的搗亂分子,專門和我做對頭。

一種比我大些兒,它們是動物界里的小弟弟。科學先生叫它們“原蟲”,恭維它們做蟲的“原始宗親”。我看它們倒是污水爛泥里的流氓強盜。最討厭的是那鞭毛體的原蟲。它的鞭毛,比我的又粗又大,也活動得厲害,只要那么一卷,便把我一口吞吃掉而消化了。

它的家庭建筑在我的墳墓上,我恨不恨!

一種體積只有我的幾千百分之一,很自由地鉆進我身子里,去脹破我那已經很緊的細胞,因此科學先生就喚它作“噬菌體”。你看它的名字就已明白是和我作對。它真是小鬼中的小鬼!

水,什么水?是湖水。靜靜的,平平的,明凈如鏡,樹影蹲在那兒,白天為太陽哥拂塵,晚上給月亮姐洗面,沒有船兒去攪它,沒有風兒去動它,絕不起波紋。在這當兒,我也知道湖上沒有什么好買賣,也就悄悄地沉到湖底歸隱去了。

這時候,科學先生在湖面尋不著我,在湖心也尋不出我,于是他又夸獎那停著不動的湖水有自清的能力呀。

可是,游人一至,游船一開,在酣歌醉舞中,瓜皮與果殼亂拋,在載言載笑間,鼻涕和痰花四濺,那湖水的情形又不同了。

水,什么水?是泉水,是自流井的水,是地心噴出來的水。那水才是清。那兒我是不易走得近的。那兒有無數的石子沙礫絆住我的鞭毛,牽著我的莢膜不放行。這一條是水國里最難通行的險路,有時我還冒著險前沖,但都半途落荒了。

水,什么水?是海水。這是又咸又苦著名的鹽水。咸魚、咸肉、咸蛋、咸菜,凡是咸過了七分的東西,我就有些不肯吃,最適合我胃口的咸度,莫如血、淚、汗、尿,那些人身的水流,如今這海水是純鹽的苦水,我又怎樣愿意喝?

不過,海底還是我的第一故鄉,那兒有我的親戚故舊,我曾受著海水幾千萬年的浸潤。現在雖飄游四方,偶爾回到老家,對于故鄉的風味,雖然咸了些,也有些流連不忍即去吧。

我在水里有時會發光。所以在海上行船的人,在黑夜里,不時望見那一望無際的海面,放出一閃一閃的磷光,那里面也夾著一星一星我的微光。

我自從別了雨水以來,一路上彎彎曲曲,看見了不少的風光人物:不忍看那殘花落葉在水中蕩漾,又好笑那一群喜鴨在鼓掌大唱,不忍聽那災民的叫爹叫娘,又嘆息那詩人的投江!

五月的東風,

吹來一片烏云,

遮滿太平洋的天空。

我到了大海,

觀著江口河口的洶涌澎湃。

涌起了中國的怒潮!

沖倒了對岸的狂流!

擊破了那翻天的白浪!

洗清了人類的大恨!

……

看到這里,我想,那些大人們爭權奪利的大廝殺,和我這微生物小子有什么相干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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