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早,蘇如畫的丫鬟小蘭來提醒面片兒,二娘子的車卯正三刻出發。
蘇家長租了兩輛馬車,一是蘇父上衙用,二是二娘子去學堂使用。阿桃要和她一起去學堂,自然要和她共乘一輛。
卯時二刻剛過,阿桃便領著面片兒來到門前等待。正巧看到蘇如畫也款款而來。
公正的講,這個妹妹真的好看。人如其名,就像畫中的女子。遠山眉下含情目,鼻子不是筆直的挺立,微微有個溫柔的弧度,小小的唇總是微微抿著,露出兩頰的兩個甜甜的酒窩來,身材纖瘦,行動如弱柳扶風。雖然才十二歲,但是已到了出門必須戴上椎帽的美貌程度。
其實蘇府到國子學的路不遠,阿桃昨日問過面片兒,步行也就兩三盞茶的時間。想來是因著女兒的容貌和閨秀風度,才讓夫妻二人舍得為其日日租馬車出行。
如果換成阿桃出門,他們想來是不太在意的。
于是阿桃在馬車上便開始做出一副痛苦難耐的樣子。馬車不大,只能坐下兩人,這還是蘇如畫第一次和這個姐姐相處,正想著要不要提起什么話題,卻見她似乎臉色不是很好。
“你……姐姐你……怎么了?”蘇如畫柔柔弱弱地開口問到。
阿桃卻不答,只是擺擺手,像是無法言語。
終于到了地方,阿桃一下跳出車子,扶住面片兒在一旁干嘔起來。
蘇如畫光聽到聲音就仿佛已經蹭到了穢物,拉著小蘭站的遠遠的,因而也不知道阿桃具體是個什么情況。
感覺差不多了,阿桃起身,讓面片兒假裝清理了一下。又緩了片刻后,她才在面片兒的攙扶下,虛弱地朝蘇如畫二人走去。
“第一次坐馬車,讓妹妹見笑了。”不等蘇如畫問,阿桃便訕訕說到。
“姐姐若有不適,不如和先生請假,家去休息。”
“嗯,看看吧。”
李氏的父親是國子學的講值。幾年前,幾位同僚好友講到家中晚輩,尤其是女郎的教育,都有些頭痛。因女孩兒不似男孩兒有科舉的前途,但是身為清貴文人,各家又不肯疏于后代教養,只能一視同仁,都送去學堂上學,這樣一來,尤其那些女兒多的人家,負擔難免重了些。
李氏的父親李講值家里就有其多女郎。他一妻一妾,一共生得七個女兒并一個嫡子,出嫁的女兒們又各有女兒。
于是幾人就商量,不如借條件便利,在國子學旁一起開設一個女子學堂,幾人輪流上課,大家的子女不必交束脩,如果有其他人家的女子想來聽課,就一并接收,收費低廉。
當時的忌酒知曉此事,大為贊賞,做主重新在國子學旁劃了一片空地支持他們興辦義學,取消了收費,對講課的先生也不支付報酬。沒想到一時大熱,傳為美談。
后來國子學有新來的講值,也會主動去義學講課,一是可以鍛煉自己,二是幕天席地,人人都可來上課,講得好的先生尤其容易出名。
不過幾年下來,能堅持來上學的,大多還是當時幾個發起人的后代子女。
李氏姐妹幾人雖不曾趕上這好事兒,但是自己女兒能享受到也是一樣的。
尤其蘇如畫因其才貌,在學中格外出名,讓李氏更加得意。
今日倒是新鮮,才女蘇如畫,竟跟在一個胖娘子身后,神態上頗多照顧。
“蘇娘子,這位是?”于是有人好奇問到。
“阿娟姐姐,這位是我的姐姐。”
“蘇大人家竟還有一個女兒嗎?”這人看來是對蘇家的情況頗為清楚。
于是蘇如畫簡單說了阿桃的來歷,算是第一次將她蘇家大娘子的身份確定。
話很快便傳開了,大家都對這胖娘子投來好奇的目光。阿桃始終不發一言,只是站在一旁,任人評頭論足。有和她好好打招呼的,她便也微笑回禮。
不外乎就是說自己胖,說自己粗鄙,不想一家的姐妹,會有這么大差距。
蘇如畫聽著,面頰微微有些發熱。她的教養告訴她這樣的話不該理會,因這是對另一人的重傷。但是大多女子都喜歡聽別人的褒贊,尤其以對比的方式,更能讓人生出一種微妙的優越感。
至于阿桃,倒也不是完全不介意,只不過從小被嘲笑的經驗告訴她,這時候越是氣急敗壞,越是讓這些人興奮。因而她絕不可能在這些真正不堪的人面前,展現一絲的難堪。
今日正巧來了一個新先生,要講楚辭。面對這喧嘩他有些無措,在人群中掃視一圈,想問問緣由,見阿桃似在人群中心,便問她:“這位小娘子,可是有什么不妥?”
阿桃站出來答道:“回先生的話,我來時路上受了顛簸,腹中翻涌,想向您告假,但是我今日第一天上學,又怕此舉不妥當。”
那先生一聽是小事,便笑道:“這沒什么的,身體好些再來即可。”
于是阿桃和蘇如畫交代了兩句話,便離開了。
阿桃“虛弱”地走出國子學門口,又拐進了一個巷子,拉起面片兒飛快地朝著錢進賃的屋子走去。
話說錢進這兩個月,已經將阿桃當初投的十二兩銀子,都賺了回來。按著他們二人分成的約定,他自己也能剩下五兩銀子。
他取出二兩要還給阿桃,阿桃卻不接。
“兩個月能有這樣好的生意,都是錢掌柜一人的辛苦。這錢就算是紅利吧。”
錢進也不啰嗦,道了聲謝便收了起來。
時間緊急,阿桃抓緊細細說了自己的新想法,讓錢進做好準備。錢進現在已經將這位小娘子當作正經東家看待,再沒有最初的搖擺。
阿桃看著錢進一一記下,再三強調了重點,便急急離開,上了早已讓伙計雇好的轎子,朝著南通一巷奔去。
南通一巷果真是屋宇雄壯,門面廣闊,望之森然。站在徐小先生給的地址門前,阿桃不禁咋舌。朱門大戶,明明沒有多少裝飾,但光是抬頭看著這高大門庭,心中便不由生出一股敬畏。
阿桃叩門,不一會兒便有個大胡子應門。
因太子殿下要看過兩日的藥材和皮子交易,于是柳七今日到這院落打理。他正在門口吩咐隨行侍衛,便聽到身后有人叩門。
開門一看,是個白胖的小娘子。
“小娘子,你找誰?”
“請問不可先生是在這里嗎?”
不可先生,是太子殿下和親信通信時用的稱謂,這小娘子不知從哪里知曉。
“請問你是?”
“我受他一個徐姓友人所托,送一封信給他。”
徐?難道是徐將軍的小公子徐行之?
“你將信給我即可,我會代你轉交。”
“抱歉,徐小先生囑咐我要親手將信交與不可先生,若先生不方便,我可改日再來。”
說罷,阿桃便要轉身離開。
“小娘子留步!”柳七追出一步說“先生近日不在此處,你可方便留個地址,待先生來時,我們去尋你。”
阿桃想了想,說:“直接尋我可能不太方便。我留一個地址給您,確定好時間,您可派人到此處,讓他轉告我。如果先生不便前往,我可以想辦法趕來。但是對不住,受人所托,我只能親手交給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