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續多日夢到步溪客后, 晴蘭氣鼓鼓起身, 給步溪客寫信。
她寫了一整晚,洋洋灑灑,開頭是罵步溪客一定沒想起給她寫信,中間是講皇都一切都好,狐球也很好,末尾表達了一下思念。
為了不讓思念太明顯,讓步溪客得意, 晴蘭又罵了三頁紙,無非就是:混蛋,你現在肯定很開心!
混球!你一定會發現沒了我日子特悠閑!
討厭鬼!!竟然讓本宮先寫信給你!等我回去, 一定饒不了你!
晴蘭寫完睡了, 哪知夢里睡不安穩, 又看到步溪客拿著她的信邊讀邊哈哈笑:“小姑娘著急了,我啊, 就不寫信!”
晴蘭氣道:“步溪客,你敢!!”
喊完, 人也醒了,天已大亮。
晴蘭起身梳洗,狐球坐在桌案邊, 一張張疊著信, 疊了高高一沓。
晴蘭:“不要讓口水濕了信, 那是給你爹寫的。”
狐球點點頭, 小手繼續疊著。
照顧他的宮人笑道:“小郡王年紀雖小, 做事卻仔細,把這些信折得整整齊齊。”
晴蘭拆開又看了一遍,提筆添了幾句,讓人送出去。
她交待道:“快一些。”
宮人應下,剛抬腳,又聽晴蘭說:“不!慢一點!就讓他眼巴巴等著!!”
狐球噗嗤一聲笑了起來,晴蘭:“你笑什么?”
狐球慢慢捂住嘴,搖了搖頭,緩緩背過身,拿起毛筆玩了起來。
晴蘭的信剛發出去,燕川那邊就來信了。
晴蘭一怔,心花怒放起來。
這肯定不是回信!
來這么快,是她離開燕川后,步溪客就給她寫了信!
晴蘭抱著信,忍不住笑了出來。
她拆開信讀看了起來,狐球放下筆,小腦袋也湊了過來,雖然看不懂,但依然一本正經裝模作樣跟晴蘭一起看著。
果然,這是她離開北境的第一天,步溪客回到雅明后的晚上寫給她的。
說他輾轉反側無法入眠,望著月亮想她,只好寫信給她。
又說,不知晴蘭穿的什么樣的衣服,梳的什么樣的頭發,應該剛走到南川吧。
真是不妙,這才第一晚,他就要瘋了。
晴蘭一臉甜蜜,把信看了三遍,捂在心口嗷嗷叫。
她大聲喊道:“嬤嬤,駙馬來信了!我就知道他忍不過一天!”
于嬤嬤道:“公主不也跟駙馬寫信了?駙馬收到一定高興。”
晴蘭愣住,臉色變了。
要知道她寄出那封信,可是罵了步溪客整整二十幾頁……
晴蘭:“不好!!快追回來!”
宮人道:“殿下,已送出了。”
晴蘭慌張道:“不不不,我要再給他解釋解釋。”
狐球默默遞上筆,乖巧坐在一旁,托著下巴看她手忙腳亂寫信。
晴蘭解釋了三十多頁,午膳都顧不上吃,寫完,她吩咐道:“有辦法的!!剛剛那封信我囑咐過讓他們慢慢送,這封信你們快些送!!”
她在信中寫了,她給步溪客寄了一封二十頁的信,胡言亂語罷了,讓他不要拆開,等她回去。若是她回去看到那封信拆開了,她絕對會生氣!
晚上,晴蘭到皇后宮中和皇兄一起用膳,皇后閑聊著,問晴蘭:“三公主今日都做什么了?”
“到母后那里坐了坐。”晴蘭回道。
皇帝輕笑一聲,擺擺手道:“你到母后那里只待了半個時辰。”
晴蘭紅臉道:“那也要怨母后,說要禮佛,早早地就趕我走。”
皇帝道:“今日眼睛可還好?不累嗎?”
晴蘭這下知道了,皇兄是在逗她。
“眼睛不累,手有些酸痛。”
“你呀……”皇帝玩笑道,“再寫下去,怕是這京城的紙價都要漲了。”
“閑著也是閑著。”晴蘭說,“皇兄怎么還節儉到紙上去了……”
“你倒是變了。”皇帝點頭道,“到底是長大了,敢和皇兄犟嘴了。”
晴蘭笑了起來。
皇后溫婉道:“的確是比之前長開了些,性子也活潑了。”
皇帝慢悠悠道:“你說你閑著無事做,我倒是聽說,這后宮妃嬪們都想邀你……”
皇后眉頭微蹙,一臉憂愁。
晴蘭看了眼皇后,微微嘆了口氣,道:“燕川……沒這么多規矩,我嫁去多年,不習慣跟她們打交道……還是皇后這里清凈。”
她知道那些妃嬪們熱情邀請她是因為什么。
遠嫁的公主,皇帝太后都惦記著,駙馬手握北境虎符,是個實打實的將軍,如今皇后所出的兩個皇子先后夭折,東宮未立,所以幾個有皇子的妃嬪暗地里想趁晴蘭回宮,拉攏關系,為自己的孩子加點籌碼。
皇帝笑道:“整個皇都,我看也就她這里清凈,你喜歡就常來,其余那些是有些吵鬧,不習慣就不去,到這里還能陪皇后說說話。”
皇后臉上有了神采,望向皇帝的眼神溫柔似水。
皇帝又對晴蘭說道:“還有你,既然這么清閑,朕給你找點事做。”
晴蘭聽他這么說,立刻坐直了。
皇帝道:“朕這里,有燕川的幾個子弟,跟駙馬是一族同胞,朕看你閑著無事做,總是煩擾駙馬也不行,就安排你見見。”
步溪客提到過,燕川多年前就送了許多賀族子弟到皇都念書。
晴蘭來了興致,問道:“都在國子監念書嗎?”
“有幾個朕見有幾分才氣,安排他們入朝了。”皇帝道,“對了,宮宴前,你要想見,有一個朕可以讓她來宮里陪陪你。”
晴蘭疑惑。
皇帝道:“是禮部賀塔塔的妹妹,叫賀圖文,賀塔塔多次向朕舉薦自己的妹妹,說她通詩書,也會講官話,隨他遷居到了皇都,對土木興建一事上有大才,朕見了,的確是不可多得的人才,就破格讓她在營繕清吏司領了一官半職。”
“當真?!”晴蘭開心道,“是個姑娘嗎?”
“年紀不大。”皇帝說,“確有大才,暢春園的那個亭子瞧見了嗎?原本朝中大臣對比議論紛紛,后來她拿出修造圖,又有工部尚書力排眾議,這才算服眾。”
“望春亭?”晴蘭道,“我見了,
很漂亮!”
“嗯,宮宴之前,你就先與她見一見,聊一聊。”
“我一定要見!”晴蘭道,“恭喜皇兄得賢才了!”
晴蘭明白皇帝設宴的目的,她這個嫁到燕川的公主,是應該見見在皇都的燕川學子。
賀圖文是個典型的燕川女人,個高腿長,像個清秀男子。
見了面,問了安,賀圖文打量著晴蘭的住處,問道:“這是殿下以前在宮里的住處嗎?”
晴蘭點頭:“住了十多年了。現在要說懷念,除了皇上太后,就是這座宮殿了。”
賀圖文目光如炬,慢慢看了四周,說道:“早就想見公主殿下,今天終于如愿。”
晴蘭笑:“我也想見見你們,在皇都還適應嗎?”
賀圖文點頭:“雖有不同,但皇都很好,皇上照顧,大家都很感激。”
“在皇都的燕川子弟有多少?”
“留京的有三十七個。”賀圖文道,“初七的宮宴,殿下都會見到……殿下,我哥哥見過少將軍,按照這邊的說法,我哥哥與少將軍是同窗,當年都在蘇先生門下念書。”
賀圖文沖晴蘭笑了笑。
晴蘭:“誒!真的嗎?”
賀圖文的表情很微妙,說道:“哥哥說,少將軍是找到天賜姻緣了,今日見殿下,知傳聞不假,殿下的確為少將軍所愛。”
晴蘭雖聽不明白,但也點頭道謝。
次月初七,太后帝后宴請在京賀族子弟。
晴蘭很是開心,帶著狐球見了他們,見他們都才華橫溢,心中歡喜,好似自己家的孩子為家鄉增光一般。
宴上其樂融融,皇帝舉杯,賀族人祝四方安寧,國泰君安。
晴蘭好像想到了什么,卻又抓不住。
席間,晴蘭問他們是否還記得燕川方言,賀族人與她說起了賀族話。
晴蘭聽了個半懂,仍高興道:“就是這個語調!”
仿佛聽到這個熟悉的聲音,她就能離步溪客再近些。
第二個月起,晴蘭漸漸開始思“鄉”,終于,她忍不住向太后表露了回去的意思。
太后道:“這怎么行呢?才回來多久就要回去?我還籌辦你的生辰,過了生辰再說。”
晴蘭寫信給步溪客,說了自己的思念,罵步溪客為什么不來接她。
她甚至做了個夢,夢里,她有天醒來發現步溪客就在身邊,笑著說:“我就知道你待不了多久就想回來!”
可夢醒后晴蘭轉頭,夜靜悄悄的,身邊只有陪侍的宮女,沒有那雙熟悉的笑眼。
許是太后說了,皇帝下朝后親自來看她,提議讓狐球入學拜師。
“也該開蒙了。”皇帝道,“當初是我疏忽,應該給你送些先生過去。”
一個月后,燕川來了封信:“想我?想也白想,安心陪太后吧。”
再之后,入秋了,狐球在這里過了三歲生辰,依然不怎么說話,連娘也不怎么叫了。
宮里有些妃嬪竊竊私語,議論他是不是啞巴。
流言多了,晴蘭心中難過,讓太醫院給狐球檢查了身體,狐球沒問題。
太醫問狐球:“小郡王為何不愿開口說話?”
晴蘭眼巴巴看著狐球,希望他說出幾個字,哪怕是叫娘。
狐球看了眼晴蘭,慢慢回答:“沒必要。”
燕川沒再來過信,晴蘭耐心漸漸磨完,說什么都要回去。
皇帝道:“天寒地冷,路不好走,凍到你倆怎么辦?安心待到春天,跟我們過了年再走。”
晴蘭問他:“皇兄是不是有事瞞著我?”
皇帝沉默,又道:“多想什么。”
晴蘭忽然想起皎皎,數月來各種想不明白的,此刻忽然通了。
“燕川……是在打仗嗎?”晴蘭顫聲問道。
所以,把皎皎送到了燕南,之后,送走了她和狐球。
皇兄在宴請賀族子弟時說的那些話,賀圖文說的那些話……晴蘭終于想明白了。
“他是不是在打仗!!”
皇帝終于點了點頭:“朕半年前收到了駙馬的信,三年謀劃休整后,他們要向月犴開戰,越沙漠,遠征北境綠洲……”
晴蘭軟身在地。
“你和孩子在燕川,他心有牽掛,所以寫信給朕,希望朕接你回宮,等他掃清北境,凱旋后,接你回去。”
晴蘭眼前一片模糊。
她知道了步溪客是什么時候寫的信,那晚她夢醒,他正在外間寫信,見她過來,連忙收起了信件。
晴蘭呆了許久,抬手擦了眼淚,咬牙問皇帝“戰況如何?”
皇帝愣了愣,笑道:“捷報連連,蘭兒……很快的。”
晴蘭低頭,不知在想什么,立了會兒,她一甩袖,氣憤道:“步溪客,你個混蛋!!”
皇帝一動不動,驚呆了。
晴蘭罵完,還嫌不解氣,拿出一堆紙,摔在桌案上,提起筆,一邊咬牙切齒在信中罵步溪客,一邊巴巴掉淚。
皇帝看著想笑,且他真的笑出了聲,被晴蘭刮了一眼。
狐球默默走過來,抱住皇帝的胳膊,說道:“生氣了,不要惹。爹不在,哄不好的。”
皇帝驚訝看著身旁的這個小不點,驚他一次說這么多字的同時,心底有些羨慕,也有些落寞。
他不知羨慕什么,也不知在落寞什么。
最終,皇帝抱起狐球,說道:“那就不擾,和舅舅去看花好不好?秋海棠開了。”
晴蘭已經罵了五頁,看樣子,今天能罵到五十頁。
千里之外,雪落黃沙,剛剛攻取一國的步溪客打了個噴嚏,收起了槍。
江副將擔心他著涼,打馬過來問他:“少將軍,可有大礙?”
步溪客笑瞇瞇道:“沒事,算算這個時間,應該是公主正在罵我吧。”
“……”江副將默然無語。
罵你你還這么高興,少將軍……你臉皮真厚。
這么厚的臉皮,確實不會著涼。
江副將搓了搓鼻梁,悄悄退了。
步溪客將長~槍插在地上,倚著槍,笑望向南邊。
一輪紅日,晚霞滿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