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罪：我的刑偵筆記（共8冊） ！
    “那是，咱倆學(xué)歷相當、水平相仿，都不咋樣，我和你站在一起，沒自卑感。”鼠標誠懇地說，噎了余罪一家伙，氣得余罪嚷著：“滾一邊去，我水平什么時候和你畫等號了？”
    “哈，你不如我的地方多了點，也沒必要這么自卑嘛，加把勁就趕上我了?！笔髽舜碳ぶ嘧铩Ｓ嘧飺芾羲氖?，轉(zhuǎn)到身后，勒脖子，撞膝，使勁在鼠標身上發(fā)泄了兩下，鼠標哆嗦著一身肥肉嚷著，“啊……啊……來呀，使勁蹂躪我吧……我的嬌軀都給你發(fā)泄了，中午飯你總不好意思不管吧？”
    “我真沒帶錢?！庇嘧锊毁I賬了。
    “沒事，找個能刷卡的地方。”鼠標追著。
    兩人正斗賤，看誰吃不住勁請客。驀地一輛小Polo駛進了園門，不經(jīng)意看到的余罪拽著鼠標：“嗨嗨，你看你看……那車。”
    鼠標眼力好，看了眼道：“喲，老駱女朋友的車？”
    “他來這兒干什么？”余罪愣了下，看看方向，來車的方向是郊外，肯定不是從那兒來，而是已經(jīng)等在那兒了。一個狐疑的念頭剛泛上來，馬上就被證實了，兩人看到了車里，駱家龍和另一位男子下了車，猜都不用猜，是邵帥！
    “在學(xué)校的時候，他們倆關(guān)系就不錯?！笔髽说?。
    “我知道?！庇嘧镢读讼拢瑔柺髽?，“可他怎么這時候來？”
    “人家爸的忌日啊，你腦袋讓驢踢了。”鼠標道。
    “市區(qū)在這兒，那兒來車是郊外，他們是早來了，等著大隊人走他們才進去……什么腦袋讓驢踢了，你簡直就是驢腦袋?！庇嘧锪R了句，向著園門奔去了，鼠標遲疑了一下，“哎哎哎”嚷著：“等等我，你不要這個樣子，人家去祭奠爹，你又跟著湊什么熱鬧去？咱別去了，大過年的，老是整這高尚的事，搞得人家想去弄倆外快都覺得不好意思。”
    標哥看來確實有良心發(fā)現(xiàn)，最起碼被英雄的故事感召了一下，話聽得余罪怪異了下。不過沒理這貨，前頭奔著，后面追著，直進了園子，駱家龍和邵帥早聽到聲音了，似乎沒想到還有留下來的人，兩人被捉贓了一般有點難堪似的站在原地。
    “你們……怎么回來了？”駱家龍看了看邵帥，不悅地問余罪和鼠標。
    “不都是兄弟嘛，邵帥，你要不歡迎，我們馬上走。”余罪道。
    “哎對，邵帥，你有這么個英雄爹，我們剛瞻仰過。”鼠標附和著。
    邵帥看上去有點不自然了，笑了笑，提著一兜子紙燭，尷尬地說了句：“那，謝謝啊……”
    “來來來，我?guī)湍闾嶂！庇嘧飺屩嶙吡?，鼠標卻是埋怨著駱家龍，這么多年都不告訴我們，四人又組了一隊，這卻是一個純粹的親人祭拜了。
    燒了幾刀紙，點了幾炷香，倒了一瓶酒，紙灰和燭煙飄飄間，沒有嗚咽，只有愁苦。尤其是邵帥那張少年老成的臉上，這種愁苦更甚，余罪和鼠標沒敢問，駱家龍也不多說。直到紙燃盡，邵帥掐著煙才喃喃地說：“爸，你走得早，我都快記不清你什么樣子了，也不知道你喜歡什么，就瞎帶了點……我有工作了，沒當警察，我能自己養(yǎng)活自己了，你放心吧，每年我都會來看看你……”
    沒有淚，就像父子間那種淡淡的對話，透著濃濃的親情，不同的是天人已隔，無人回答。
    “邵帥，你別傷心，你爸是英雄，二隊的驕傲啊?！笔髽藙窳司?，出口才發(fā)現(xiàn)不合時宜，被駱家龍?zhí)吡艘荒_。
    “呵，我還真不知道傷心是什么感覺，這么多年就這么過來了，也沒什么感覺了。他死時候我剛記事，就記得他老喝酒，和我媽老是吵架，吵完我媽跑了，他就把我扔在值班室里，放點吃的放點水，反鎖著門……有一次把我忘了，關(guān)了我兩天。”邵帥淡淡地說著，沒有哀痛，就像一件舊事，聽得余罪鼻子一酸，駱家龍側(cè)過臉，聞?wù)邊s有點難過了。
    “我沒媽，不過有個老揍我的爸。”余罪道，輕輕地拍了拍邵帥的肩膀安慰著，“經(jīng)常揍我，我恨他恨得牙癢癢，可現(xiàn)在沒有揍我了，我老覺得身上皮癢。”
    是啊，父親的烙印，在兒女的身上恐怕是去不掉的，邵帥感激地看了余罪一眼，輕聲道：“我也不恨他，只是有點可憐，那么早就走了，沒享過一天福?！?br/>     “可你該享享福呀，怎么扔下工作就走了？”鼠標插進來了，為邵帥有點不值，烈士遺孤，沖著今天來這么多高銜的戰(zhàn)友，這日子都不會苦了。余罪白了鼠標一眼，沒來得及攔。他似乎已經(jīng)觸摸到了邵帥的那種感受。
    邵帥說出來了，以一種難堪的表情說出來：“你愿意一輩子活在別人憐憫的眼光里？你愿意一輩子靠著別人施舍？你們不懂那種感覺，我的存在只會讓別人感到難堪、感到尷尬，我已經(jīng)很多年不和他們一起來祭奠父親了?！?br/>     “那你怎么上了警校？”余罪奇怪了。
    “我……”邵帥有點難堪地笑了笑道，“我是直接保送警校的……我也只能接受，我這個英雄的兒子，有點笨，六科及格的不到一半，真要考，啥也考不上?！?br/>     鼠標“噗”一聲笑了，余罪和駱家龍也笑了，只不過笑里，和邵帥一樣帶著一種無可奈何。
    曾經(jīng)有點內(nèi)向的邵帥，曾經(jīng)在學(xué)校并沒有識得很深的同學(xué)，因為這個特殊的偶遇，讓大家對他的認識又深了一層。四個人一起動手，把碑身周圍的挽花堆在墳頭，仔仔細細擦拭了一遍青石的碑身。余罪注意到了，邵帥就著袖子，把碑前的照片擦了一遍又一遍，他的眼睛里并沒傷痛，而是一種溫馨和幸福的感覺，對著父親的音容笑貌，兩人像在會心地傳遞著什么。
    余罪悄悄地拽著駱家龍，駱家龍悄悄地拽著鼠標，三個人悄悄退開了。走開了好遠，留給這一對父子獨處的時間和空間。就在這個清靜的，仰望著藍天白云，聽著松枝在風(fēng)中沙沙作響的地方，余罪回過頭時，不知為何，輕輕拭了下眼角。
    “今天才覺得你還有點人味啊，感動了吧？我就覺得不管是耍賴使賤的，還是好勇斗狠的，都沒有邵帥像個爺們兒?！瘪樇引埐恍嫉貙τ嘧锖褪髽说?。
    鼠標受刺激了，糾正道：“這話就不對了，你不能這么說余賤同志，他已經(jīng)是隊長了，思想境界已經(jīng)提得很高了……啊，余罪，你怎么了？”
    眼睛紅紅的，明顯傷感過度，兩人關(guān)切地追問，余罪不耐煩道：“我也想我爸了。今年老子不上班了，無論如何也回去跟我爸過年去?！?br/>     “哎呀，這思想境界，真高啊?！瘪樇引埧扌Σ坏玫卦u價道。鼠標卻是知道內(nèi)情，直問：“哎對了，你爸不剛?cè)⒘诵孪眿D么，你回去不是當燈泡嗎？再說你家老爺子正樂呵著呢，哪想得起你這個操蛋兒子來?！?br/>     “我……我有段時間沒揍你了?！庇嘧锞局髽?，又開始蹂躪了，這嘴賤得，連駱帥哥也不幫他了，直收拾得鼠標嗷嗷直嚷才算放過。
    三個人弄騰了很久，才見得邵帥慢慢從父親的墳前下來，三人迎了上去，邵帥挨個謝了，默不作聲地上了車。三人同邀著邵帥一塊吃頓飯聚聚?；氐搅耸欣铮D(zhuǎn)悠了好久，最終意見統(tǒng)一在一個熟悉的地方，是離警校不遠的那家川味飯店。
    曾經(jīng)這兒的第一頓飯，是當時兄弟們掏遍全部口袋才湊夠飯錢的地方；也曾經(jīng)在這兒，不知道喝醉過、喝暈過多少回，也不知道被誰送回宿舍；也曾經(jīng)是在這兒，每次吃飯都是杯筷亂搶，一盤菜幾筷就見底了。今天四個人點了好多菜，回鍋肉、毛血旺、水煮魚、童子雞，都是那時候頭碰頭爭搶的好味道，菜擺到面前才發(fā)現(xiàn)，卻已經(jīng)沒有那時的胃口。
    這一餐，菜沒動多少，酒卻喝了不少，都醉了。第二天，余罪都想不起自己怎么回到了莊子河刑警隊。
    酒醒之后，他回想著前一天的點點滴滴，回想著從警以來的渾渾噩噩，很多地方讓他感到汗顏。警營數(shù)十年如一日的滾滾鐵流，挾裹走了多少輩出的人物，不管是高尚的，還是卑下的；不管是偉大的，還是罪惡的；不管是風(fēng)傳一時的，還是籍籍無名的，都化作鐵流中一個個微不足道的故事。
    那我會留下一個什么樣的故事呢？
    余罪摸著心口捫心自問，心口的位置，還有一張銀行卡，一個秘密，一個讓他竊喜，讓他惶然，同時也讓他冷汗涔涔的秘密。
    也在這一天，一份市局的嘉獎通報從內(nèi)網(wǎng)電傳全警：
    1月6日，莊子河刑警隊精心組織，周密部署，突襲晉祠山莊地下賭場，抓獲潛藏在此的持槍搶劫嫌疑人張某（公安部B級在逃嫌疑人），繳獲大量賭具、賭資、管制刀具以及仿九二手槍一把，子彈九發(fā)……經(jīng)報請公安廳批準，莊子河刑警隊榮立集體三等功，莊子河刑警隊隊長余罪同志榮立個人二等功。
    特此嘉獎！
    心之歸途
    時間過得很快，最起碼對于已經(jīng)沒有新衣和壓歲錢期盼的成人來說很快。當莊子河不大的小鎮(zhèn)上也擠滿了年貨販子，當天寒地凍依然擋不住外出打工者回家的腳步，當春聯(lián)和鞭炮從攤位流向千家萬戶，這一年哪，就到最后年關(guān)了。
    臘月二十七，一大早余罪帶著隊出操歸來，本來是他的習(xí)慣，當隊長后傳染了不少隊里的同志，畢竟現(xiàn)在工作忙得已經(jīng)很難有戶外活動了。早起跑上兩公里，順帶吃了早飯，正好悠然地來上班，比慌慌張張從被窩里鉆出來，可不知道要舒服多少倍。
    “隊長，咱們什么時候放假？”有隊員問。
    “不放假好像你干什么了似的。”余罪反駁了句，那問話的沒音了，嘿嘿笑。
    “那要不咱們今天開始輪班？”又有人問，余罪一看是巴勇，這大嘴巴總是瞅空偷個懶。
    “行啊，我看下排班，好像是二十九開始輪班，這樣，這兩天輪巴勇值班，其他人有事，可以告?zhèn)€假忙著啊?！庇嘧锉持忠桓标犻L的派頭。
    同歸來的隊員們哈哈大笑，巴勇面紅耳赤，卻是不敢爭辯，別人笑時，他還振振有詞說了：“隊長讓我值，我就值，看誰笑話我，笑話我再有行動，我不喊誰?！?br/>     這一嚷果真有威力，眾刑警又是討好地給巴哥點煙了。
    這不是什么好事，外出返鄉(xiāng)的打工者回來的多了，喝酒打架賭博的這些天不少，由于消息及時，莊子河刑警隊出警若干次，每次都略有收獲。特別是大嘴巴抓賭抓上癮來了，某次抓村居的麻將場，連老娘們兒藏在被窩里的賭資都找出來了，掀被窩差點掀出事來，還好人家理虧。
    主動防控是相當有效果的，把派出所的生意搶了不少，罰款那是嘩嘩地往隊里流啊?，F(xiàn)在莊子河刑警隊已經(jīng)富裕到開始往外捐錢了，隊里組織了一次給當?shù)匚灞簟⒇毨舻乃蜏嘏顒?，溫暖不一定真感覺到了，可米面油肉蛋那是真到了，反響相當不錯。
    余罪踱步上樓，所過之處，警員們很恭敬地敬禮、問好，碰上了指導(dǎo)員郭延喜，聊了兩句年節(jié)防控。指導(dǎo)員這個月卸了背了一年的包袱，精神頭也是相當?shù)暮茫χM織全隊來一次年前安全防范教育呢。匆匆兩句下樓，余罪在背后卻是會心一笑，不管指導(dǎo)員有多么不齒隊長的行事方式，也不得不認可這位新隊長了。
    進了辦公室，拿著臉盆洗了把臉，抹著臉坐到了辦公桌前。新配的一批電腦已經(jīng)到位，向支隊硬糾纏來的，上網(wǎng)速度提高了好幾倍，比原來看個電子文檔都要等半個小時強多了。
    開著機，他隨意地揀著當天的報紙，翻看著那些不咸不淡的文字。安生很多天了，就等著過年了。莊子河這地方說優(yōu)點還是很多的，年前有事頂多就是喝酒打架鬧事，標準的特征是老公打老婆、老婆打婆婆，甚至于老婆的娘家組團再回來反擊親家，明明是一家人，打得頭破血流住院的都有，這種事最讓警察頭疼，好說歹說不管用，一說罰款拘留，得，都不告了，各回各家了。
    上任一個月了，算得上刑事案件的就兩起，一起是鎮(zhèn)上私人養(yǎng)殖場的十頭豬被盜案，這賊也是倒霉，豬都拉到二級路上，車壞啦。更倒霉的是出了豬舍天氣涼，那半大豬群一個勁吼，場主直接就追到了，后去的刑警純粹撿了個現(xiàn)成，往上報時，是個“特大”盜竊案，一群豬哪！
    另一起是盜割通信電纜案子，半夜發(fā)的案，隊長和指導(dǎo)員都到場了，處理這事指導(dǎo)員比余罪更有經(jīng)驗，根本沒追賊，而是羅列了十幾個可疑的地方，不是住宅，就是廢品回收的地方。刑警蹲守到天亮，果真從開發(fā)區(qū)一個租住的地方守到了開著小面包車回來的嫌疑人，贓物就在車上，已經(jīng)被剁成短截了。抓到了五個嫌疑人一審，誰也沒想到，爬上十米桿割電纜的居然是個女的，一個外地來淘金的村婦，大字不識幾個，家里堆了一千多公斤準備賣了回家過年的電纜銅絲。
    這事讓余罪啞然失笑了，想想什么自詡的神探，簡直都是扯淡。每個案子都有特定的環(huán)境、特定的條件以及特殊的作案手段，只有深諳這些因素的人才能找到真相，而找到真相的，恐怕未必是神探。
    他笑了笑，感覺在這里學(xué)的東西也不少，最起碼學(xué)會謙虛了。
    電腦進了系統(tǒng)，他點著聯(lián)網(wǎng)，打開內(nèi)網(wǎng)，瀏覽著全警的信息通報。
    兩年的警營生涯已經(jīng)讓他養(yǎng)成這個習(xí)慣，對于案子那些未知之謎的興趣很大，不過每每得到結(jié)果，又總是覺得興味索然，現(xiàn)在更是如此。莊子河已經(jīng)沒有具備挑戰(zhàn)性的案子，只能從全警兄弟單位偵破的案子中找了。
    三大隊，偵破了一例販毒案，繳獲毒品一千八百克……
    杏花分局，偵破了一例拐賣婦女案，解救被拐婦女九人……
    六大隊，偵破了一例販賣假鈔的案子，繳獲假幣面值一百余萬元……
    或知道點的、或不知道的，認識的、或不認識的，年前各條戰(zhàn)線上可都是如火如荼啊，當年未結(jié)的案子、在追著的案子，都要在這個時候盡量結(jié)案。相比于莊子河這兒無案可結(jié)，余罪本來覺得是一種幸福，可真沒事干，又心癢手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