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凜一大早就派人請我去他的辦事房，說是有事相商。我披上他在父親出征那天裹在我身上的雪貂斗篷，昂著頭走在宮殿里。往來的人見到的，又是往日冷靜雍容的凝公主，誰也不會想到，昨夜那個痛哭的女子無助的樣子。
　　我站在辦事房門口，緊了緊斗篷，深吸一口氣，感到經過了昨夜，我的心已經披上了一層鎧甲，足以抵御任何沖擊了。
　　推門見到凜側身站在窗前。聽到響動，他將目光從窗外紛飛的霰雪轉到我身上，露出些許欣喜的表情：“凝?！?br />　　“哥哥，您找我？”
　　“我聽說，菲利普向你求婚了？魔界和人間聯姻可是難得的喜事，而且他又是王子……”他的容顏在雪片的映襯下高潔而遙遠，雙眼中卻有著深邃的謀劃。難道他的喜悅僅來自于一場政治的聯合？不……應該……還有她……“你答應他了嗎？”
　　“可是他要我離開雪原。”
　　“那是自然，你不去人間怎么成為王后？”
　　“你不問我是否喜歡他么？”我淡淡的說。
　　他一頓，將目光從我臉上移開：“女官們都說他是個討人喜歡的男子，而且你和他不也常常在一起……”
　　“是你自己整天和那人魚在一起，被她迷住了雙眼，怎么會知道我都和誰在一起？”我突然有點惱羞，迅速反駁道。
　　他微微皺了皺眉，眉間的紋路曾是那么熟悉，或許他從沒想到凝的桀驁吧。他又說：“作為公主，喜歡對方與否并不是最重要的。強有力的后盾、穩定的未來才對得起父親將你托付給我的囑托?！?br />　　“那么作為族長，僅憑證感情而想娶一個人魚，如何肩負族長夫人的使命。如何生下寒族的繼承人？這樣就對得起父親將寒族交給你的囑托了嗎？”
　　我直直盯著他。他的肖似雕像的臉上風云變幻，最后低低的說：“我的婚事我自己決定。你的婚事也由我決定。你說過一切聽從我的吩咐。”
　　長久的僵持。辦事房好像凍結了一般。如果我成了他的障礙，冷酷而陌生的族長會怎么做呢？
　　“報告族長，”有人輕輕敲門，“都城來的大王特使已經抵達?！?br />　　“我知道了。請他去會場。傳令全族貴族、長老速至?！彼拿钜琅f是波瀾不興。

　　宮門外，我立在凜的身后，一如多年前的那個清晨。族中長老分立兩側，等待著國都來的使者，和前任族長的遺體。雪原廣袤平坦的大地延伸至天邊，永恒的靜默亦如多年前。
　　淺色的太陽忽的閃耀了一下。我疑心自己眼花，眨眨眼，那重疊著陽光的光芒迅速迫近，已經可以看清，是一個有著如同火焰般赤橙頭發的男子。
　　他在一人多高的空中懸浮了一會兒，絳紅的披風在身后被橫掃雪原的烈風鼓得如同一張風帆。然后他慢慢降落，連同身后的冰館。
　　所有人伏下身去：“恭迎使者大人?！?br />　　“諸位請起。”他紫色的雙眼注視著凜，不經意的又掃過我，頓時令我感到似有一塊紅熱的鐵近身掠過，這個人的氣勢……“鴻族長忠君愛民，在戰爭中屢立戰功，但為了救我不幸犧牲。故我特向父王請求護送族長遺體回寒族，以表示我深切的哀悼和感激?！?br />　　他是太子？大王的獨子加烈太子？
　　凜再次俯身：“不知太子殿下親自降臨，有失遠迎！”
　　“拜見太子！”
　　加烈扶起他：“不必多禮，大家也都請起。為了救我，為了守護魔界，使得寒族失去了這么好的族長，我加烈發誓，會用這鴻族長救回來的生命守護寒族！”
　　未來的王者仿佛帶來國都的光明和溫暖，像永不衰敗的太陽一樣，屹立在雪原之上如此說道。這個人……這個父親為之獻出生命的人，或許是可以信賴、值得追隨的吧……
　　“很多年前，我們一同站在這門前送族長出征……”凜開始致悼詞了。微酸的感覺透過冰雪的鎧甲從心里悄悄溢出來、我慢慢后退，隱入人群中，離開了會場。已經遺忘的東西，不該再想起來。不要聽人再說起那些過往，這相當于被迫再次面對一次父母死去的事實。
　　我來到庭院最深處，暫時拋下堅強的外殼，倚靠在一塊多孔的巨石上。
　　“為什么你不答應他的求婚？”
　　巨石后面居然傳來說話聲。我著實吃驚不小。宮中人應該都在會場，那么藏在這里的是……我暗暗施法，巨石在眼前變得透明，現出后面的人的形象……
　　突然有人拍了我的肩，我驚而回身，與此同時法術從指尖瞬間發出！
　　對方只一擋，白衣輕拂間，法術消散無痕，是涼。我見他面露疑惑，示意他噤聲，拉他來到巨石后。
　　“你知道你放走了多好的機會嗎？”菲利普呵斥著垂首坐在地上的人魚，“成為這片土地上最高統治者的妻子！而我也可以帶著有堅強后盾的公主回到我的國家！”
　　人魚搖著頭，乞求的拉住他的雙手。
　　他一把甩開她：“你不愿意？難道你忘了在國中叔父如何奪取了我的王位處處迫害我？難道你忘了我怎樣被逼流浪在外？難道你還想海難的陰謀再次上演直至我死去？”他的胸膛劇烈起伏，手緊攥住突起的石塊。
　　一顆，兩顆，人魚的淚落在地上，不是冰珠，而是珍珠。
　　菲利普蹲下來，輕輕捧起她的臉龐，換了異常輕柔的語氣說：“從我們在海邊初遇，你在宮里陪了我那么久，我知道你愛我，我怎么會不明白呢？我也舍不得你做別人的妻子。”他深深嘆了口氣，“我又何嘗想娶那個冰冷蒼白的女人？只是，她的不可思議的法力可以助我奪回王位，到那時，我們就又可以在一起了……”
　　我全身的每一根神經都繃緊了，涼將手放在我肩上，按住我。
　　人魚迷惑的仰起臉。他的黑眼睛里閃著危險的光，那雙一見就令我不安的比墨淵更深黑的眼睛：“至于你愿意，你可以為我奪取這片土地。族長是愛著你的……哈哈，擁有人間和魔界兩片領土是多么美妙阿……”
　　不可饒恕！昨晚我見到的一幕又浮現出來，凜溫柔的神情占據了我的所有思想，點燃了我的怒火。我躍上巨石頂端，怒視地下驚懼的二人。我想我的眼中必定有火在燃燒，他們全身顫抖，半晌菲利普才欲開口。我抬手指向他。此時人魚突然飛身而起擋在他身前，快過我的法術。然而，旋風夾雜著白光將二人一起吞沒。
　　凜，懷著一顆深愛的溫柔的心的凜，會傷心吧……
　　冰棺中的二人面目如生。人魚還保留著欲躍的優美體態，湛藍的雙眼睜的大大的，珊瑚色的嘴唇更嬌艷。菲利普則滿臉驚懼，張嘴想要辯駁什么。
　　“姐姐！你殺了他們！你殺了人類！”涼從震驚中回復過來。
　　“我絲毫不后悔。我后悔的是把他們救回來。”我冷然道，旋身而走。片刻回到會場，悼詞剛剛結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