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老和貴族們依次繞父母的冰棺而行,最后,凜站定在冰棺前,長久的凝視。
父親,一身戰衣,依舊英挺,沒有一絲傷痕。母親手執冰璃花,依在父親身邊。我看著,忍不住想沖過去抱住冰棺,對父母哭訴許久以來分離的思念。此時,凜,已在冰棺前跪了下去,悲痛不能自持。
我定定神:“是時候送走父親母親了。”我念起古老的咒語。冰棺浮上空中,慢慢飄走,向著歷任族長的墓地,遠去……
加烈太子再次將目光掃過我身上,隨后朝向已然凝定直立的凜:“大王旨意:已故鴻族長長子凜,恭孝賢德,繼任寒族族長,神明祖先庇佑。”
全族人深深俯首。
“那么,凜族長是要現在救冊封族長夫人呢,還是以后?”
我心里一緊,望著凜冷凝的側臉。他用冰海般的雙眼看了我一眼,然后掃過在場所有人,召來侍從說:“去請珊瑚小姐。”
如何能夠不直面那殘酷的一幕……殘酷的真相……
黃昏時分,冰棺被人發現了。
凜陰郁的在召集了全族人的大審判廳里轉來轉去,不時徒勞的對冰棺施法。整個大廳仿佛寒流籠罩,人群里發出寧靜的寒族少有的嗡嗡聲,卻被凜的一聲大喝打斷:“夠了!是誰干的?馬上給我解除法術!”他冰海般的雙眸現在如同風暴肆虐,這個極具自治力的族長居然如此失態。但是,我的法術整個寒族無人能解,除了,涼。他此刻正站在我身后,我能感到他一向寧靜的氣息有些紊亂。我泰然的高昂著頭,不為所動。
都城來的太子殿下卻也等閑的旁觀。
“誰干的?”凜近旁的衛士被他銳利的氣流刺傷,紛紛閃避。
“族長大人……”長老中有人試圖規勸,被他目光一掃,頓時鴉雀無聲。
我從鼻子里發出一聲冷笑。他刷的將目光投向我,如同冰劍刺進我的心臟。然而我的心臟瞬間覆蓋上冰雪制成的鎧甲,毫不妥協的直視他一步一步逼近。
他瞪著我,站在咫尺之處。我深深的回望進他陰郁的雙眼里,眨也不眨,眼睛都發酸了,視線開始模糊。在一片冰海般的寒冷色彩里,恍然憶起這其中曾包含的溫柔笑意,憶起他輕柔的對我說:“凝,你的雙眼好像陽光照射在消融的冰雪上的光彩……”
“是、誰?”他緊繃的嘴唇里迸出兩個字。
身后的人紛紛退卻以免被我們周圍的氣流所傷。
“是我。”清冽的聲音自我身后流向整個大廳。涼上前一步與我比肩而立。
整個大廳轟的一聲淹沒在喧囂中。
我的心突地一跳,凜顯然猝不及防,周身的殺氣消失無蹤,他好像從沒見過這個弟弟似的看著眼前這個鎮定少年的天空色雙眼。
“為什么?怎么可能?你怎么會殺人?”
涼搖頭輕笑:“除了我,族中還有人能施你都解不開的法術嗎?”
“你可知道殺害人類的后果?”他逼視著他。
“極刑。”白衣的涼卻超然的仿佛不是這世間的人。
“念你年少,快解除法術,我就赦免你。”
“他居心不良,想利用人魚控制族長,還想為了人間的權力拐帶公主。”
“涼!不要說!”我失聲叫道。
涼徑自伸出手掌,自上發出一片白光,光中重現了我們見到的一幕。白衣銀發的涼,靜靜注視這掌上白光中的影像,如同神注視著他所創造的世界。
全場愕然。
凜背過身去,吶吶而言:“這是假象。我知道你的幻術高明,珊瑚不會是他的同謀,她不會的……她要是會說話,就能為自己辯解了……”他顫抖的用手觸摸冰棺,卻無法觸到冰里的容顏。我聽到了我最不愿聽到、最害怕聽到的他那顆被利用的溫柔的心死去的聲音。
“我一定要解除你的法術。”他伸手牽引著冰棺飄浮在他身側,徑直緩緩穿過大廳,走入雪原,漸行漸遠,直至消失。
之后的很多年里,不時有傳說見過帶著冰棺的男子,但他至死都沒有出現在我面前,也至死都沒有解開我的法術,然而我想,只要他曾經走在雪原大地上,就時刻感受我的痕跡,看到寒族在我治理下的每一點成就,聽到人們對女族長的每一句評價。
旋風夾雜著雪花刮進門來。
“那么,繼任族長,凝,你如何審判這起罪行呢?”一直旁觀的太子忽然開口道。
所有的目光,交織著震驚、不解、等待的目光都集中在我身上。
我沒有將目光從門口收回,眼中映著風雪:“你拒絕解除法術嗎?”
“是的。”
“人類有危害寒族的企圖,雖不該將其殺死,但也情有可原。且這二人是涼救回的,故我決定,將涼監禁在雪川的塔內。”
沒有異議。
“就這么辦吧。”太子說,“稍后為你冊封。”
“請殿下恩準不為我冊封丈夫。”我略一斂襟道,不理會大廳再次掀起的竊竊聲。
“為什么?”太子瞇起霸氣四散的紫眸。
“我認為我一人有能力管理寒族,而且,我不希望我的生命除了自己還維系在別人身上,我不愿意別人奪走我守護寒族的時間。”
“準。”他的目光頓時輕柔起來了,如果我沒有看錯的話。
雪川,是冰海中央的一個小島,犯下重罪的貴族會被囚禁在島上的塔里。已經有很多年沒有人進去那里了。涼站在塔頂的小屋中央,淡薄的日光從小窗里照進來。我用冰墻封住小屋之前,對他說:“只要我死了,他們就會來迎你出去繼任族長。”
“如果是這樣,我愿意永遠待在這里。”他靜靜的凝視我。
冰墻阻斷了我最后一次滑落的淚水,和少年的目光。我心中的冰雪鎧甲再也不會卸下了吧!
我長久的佇立在只有烈風呼嘯而過的冰面上。現在……只剩我一個人了。就這樣一個人陪伴著永恒的雪原大地,守護寒族的寧靜生活,直到,我也化為冰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