盧珊這話說得十分直接了。
    喬北聽完之后羞赧地低下了頭，用余光瞥著周瑾宴，想要觀察他的反應。
    然而，周瑾宴沒有任何回應。
    他手里拿著筷子，該吃飯還是吃飯，好像完全沒聽到盧珊的話一樣。
    看到冷淡的樣子，再想想他對廖璇時的熱情，喬北心里多少有些不舒服。
    若是沒有看到周瑾宴對廖璇的熱情，她大概是不會這么失望的。
    沒有對比就沒有傷害，這話說得可真沒有錯。
    周瑾宴沒給回應，周泓便接著說：“你跟北北的婚約從小就定下來了，我跟你媽也只認北北這個兒媳婦，你們趁著這個機會，好好彼此了解一下！”
    周瑾宴聽完周泓的話之后下意識地蹙眉。
    然后，他對周泓說：“我不喜歡在工作的時候談私事兒，想讓她和我培養感情，就不該安排她在我身邊工作。”
    周瑾宴這話說得毫不留情。
    “臭小子，就你規矩多。”
    周泓聽完之后有些生氣，但是又拿他沒辦法。
    這個兒子，從小就比同齡人難管教。
    “瑾宴哥說得對，工作應該一心一意，我會好好工作的。”這個時候，喬北站出來表態了。
    周泓和盧珊一聽喬北這么主動出來解圍，心里頭對這孩子的喜歡又多了幾分。
    這么懂事兒的孩子，上哪兒去找呢？
    ………
    接下來的一個小時，周瑾宴基本上就沒再開口說過話了。
    倒是喬北跟兩個長輩聊得很開心，她完全沒有客人的樣子，就像是回到了自己家里一樣。
    偶爾聊到開心的時候，她就會開懷大笑。
    周瑾宴坐在她身邊，卻絲毫沒有被她的笑容感染。
    他的狀態，很明顯就是個局外人。
    一頓飯結束后，周瑾宴沒在家呆多久，就準備離開了。
    他沒忘記給廖璇買宵夜的事兒。
    見周瑾宴要走，盧珊攔住了他：“今天晚上不在家住？”
    “不了。”周瑾宴說，“我手里還有工作沒做完，陪你們吃個飯就回去忙了。”
    “工作狂！”周泓哼了一聲，“真不知道你這性子是隨了誰。”
    周瑾宴淡笑，“您年輕的時候不也因為開會錯過了我媽的生日嗎？”
    周泓：“……”
    這事兒都過去這么多年了，這臭小子竟然還記得？
    他這個兒子，記性實在是太好。
    周瑾宴這么一說，盧珊馬上就想起了這件事兒。
    然后，她看向了周泓：“肯定是遺傳你的啊，你年輕的時候可沒少因為工作扔下我不管。”
    周泓：“……”
    什么叫搬起石頭來砸自己的腳！
    明明說好高度統一勸兒子結婚的，誰知道老婆先叛變了。
    周泓一陣無奈，最后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周瑾宴走了。
    周瑾宴走后，喬北又跟兩個長輩聊了一會兒之后才離開。
    **
    從周家出來，周瑾宴便開車朝著海天花園的方向駛去。
    小區附近不少超市和餐廳，周瑾宴找了一家餐廳買了宵夜，然后將車開進了小區的地庫。
    停好車之后，周瑾宴拎著袋子走進了電梯。
    今天過節，大部分人都去外面玩兒了，小區里有些清冷。
    周瑾宴很快到了樓上。
    他站在門口，抬起手來摁下了門鈴。
    ………
    門鈴聲響起的時候，廖璇還在臥室里看書。
    聽到這個聲音，她馬上就猜到了來人是誰。
    廖璇將書反過來放到書桌上，然后去給他開門。
    門打開之后，就看到周瑾宴拎著袋子站在們門口。
    周瑾宴直接邁步走了進來，將手里的袋子放到了茶幾上，然后說：“買了幾個本地菜，一起吃吧。”
    “……你不是吃過飯了嗎？”廖璇問他。
    “沒吃飽，有問題嗎？”周瑾宴反問。
    廖璇：“哦。”
    周瑾宴：“這里吃還是餐廳吃？”
    廖璇有些小潔癖，平時從來不在客廳吃東西。
    聽到周瑾宴這么問，廖璇馬上說：“去餐廳。”
    周瑾宴點點頭，拎著東西朝著餐廳的方向走去。
    廖璇跟在了他身后。
    周瑾宴買的是江城本地菜，三葷一素，除此之外還有餃子。
    廖璇去拿了筷子和餐具，兩個人面對面坐了下來。
    廖璇晚飯是敷衍過去的，本來就沒怎么吃好，再看到面前擺著這么多菜，自然而然地有些餓了。
    廖璇也不忸怩，拿起筷子吃了起來。
    吃飯時，廖璇沒有主動找話題。
    如今周瑾宴已經不指望廖璇會主動和他找話題了。
    周瑾宴思考了一會兒，然后問她：“你春節為什么沒回家？”
    聽到周瑾宴這么問，廖璇拿著筷子的動作略頓了一下。
    她抿了抿嘴唇，然后說：“因為不想回去。”
    周瑾宴沒想到她會回答得這么直接。
    沉默片刻后，他繼續問：“為什么？你跟你父母關系不好？”
    廖璇沒回答這個問題。周瑾宴問完之后才發現自己問了個多余的問題。
    她因為余振南和父母鬧翻這事兒，他不是早就知道了么。
    想到這里，周瑾宴忍不住問她：“你覺得，值得嗎？”
    為了余振南這樣的男人，和父母鬧到如此僵硬的地步，值得嗎？
    “事情都已經發生了，討論值不值得沒什么用。”廖璇說，“往前看就好了。”
    “就打算一直這樣下去？”周瑾宴問她，“你沒想過解決辦法？”
    “其實沒什么解決辦法的。”廖璇搖了搖頭，說起來這件事情之后，聲音里更多的是無奈，“他們現在已經接受了這個現實，開始催我生孩子了。”
    “這種情況，我不可能再要孩子的。”廖璇也是第一次和周瑾宴談到這些問題。
    可能是因為壓抑了太久吧，找到一個人傾訴一番，也是一種宣泄壓力的辦法。“為什么不生？”
    周瑾宴自己都沒意識到自己的話有多酸：“你不是很喜歡他嗎，為什么不給他生孩子。”
    廖璇：“因為我們兩個人都沒有要孩子的打算。他年齡不小了，我這個年齡生孩子風險也很大。”
    “那你喜歡孩子嗎？”周瑾宴又問她。
    廖璇思考了一會兒，輕輕地搖了搖頭。
    “一般般吧。”
    對于孩子，她是真的沒什么特殊的感情。
    學生時代，周圍的女同學倒是很多喜歡小孩子的。
    跟她們比起來，廖璇對孩子的態度算得上冷漠。
    就像她小時候不喜歡玩偶一樣，長大之后也不喜歡孩子。
    周瑾宴聽完廖璇的回答之后，便沒再接話了。
    其實這個答案他已經猜到了。
    廖璇這樣的女人，多半是不會喜歡孩子的。
    她是在事業上有野心的人，對于她來說，事業應該比生育重要。
    周瑾宴正沉默的時候，廖璇的手機響了。
    廖璇拿起手機來一看，竟然是家里來的電話。
    她抬起手來揉了揉眉心，這才恍然反應過來，今天她忘記給父母打電話了。
    這腦子，真是越來越不好使了。
    廖璇接起電話，“媽。”
    “還在外面玩兒？”柳岸以為廖璇還跟著余振南在海島，問完這個問題之后，柳岸有些不高興地說：“玩兒到大過節的都不曉得給家里打個電話。”
    “我已經回來了，今天在搜集論文的資料，忙忘了。”廖璇簡單解釋了一句。
    柳岸一聽她又在準備論文，便說：“你不要這樣一天都撲在工作上，分點兒精力經營家庭行不行？你是個女人，過完年你都三十五了，連自己的孩子都沒有——”
    柳岸的聲音很高，
    餐廳里格外地安靜，周瑾宴坐在廖璇對面，將那邊柳岸說的話聽了個一清二楚。
    廖璇沒回，柳岸仍然在繼續：“我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能不能說說你的想法？當初不讓你和他結婚，你為了他跟我們鬧翻，現在結婚都七年了，連個孩子都沒有，你到底是想怎么樣？要是不喜歡了就離婚，你們兩個到底是誰不想要孩子？”
    廖璇仍然沒說話，垂眸盯著擺放在手邊的碗筷。
    電話那邊，柳岸還在繼續：“過不下去了就趁早離婚，我早就說過你遲早會后悔嫁給他，現在知道不聽老人言、吃虧在眼前了吧？”
    柳岸這話，跟廖璇曾經設想過的一模一樣。
    如今柳岸還不知道她和余振南的婚姻變成了這樣子，
    若是她知道了，大概又要拿著當年的事兒可勁兒教訓她了。
    廖璇不愿意聽這些教訓。
    她咬了咬牙，對柳岸說：“我們兩個人不要孩子不是因為感情不好，我們商量過了，打算丁克。也不是每一對夫妻都得生孩子，我們的感情很好，不需要孩子來做調劑。”
    “胡鬧！你這純粹是胡鬧！”柳岸聽到廖璇這么說，立馬激動了起來，“女人怎么能不生孩子？你問問哪個人結婚了不生孩子的？”
    潼關是那種比較傳統三線城市，
    柳岸年齡大了，思想也比較迂腐陳舊。
    她一直覺得，女人結婚之后就應該生孩子。
    廖璇知道自己的思想和她的完全不一樣，所以很少在這種事情上和她辯論。
    今天是第一次，她沒控制好自己的情緒，說出了實話。
    “只要夫妻雙方商量好就好。”廖璇說，“更何況，我們結婚是因為愛情，不是因為孩子。”
    周瑾宴坐在對面，聽廖璇說出那句“我們結婚是因為愛情”之后，陡然捏緊了拳頭。
    好一個因為愛情。
    “媽，這件事情你不用勸我了，這是我和他商量之后的結果，要不要孩子是我們的自由。”廖璇這話已經有些不客氣了。
    柳岸氣得聲音都發抖了：“廖璇！我最后悔的事兒就是讓你讀太多書，讀書讀得離經叛道、目無尊長，我和你爸遲早有一天被你氣死！”
    “媽。”聽到柳岸這么說，廖璇的聲音稍微軟了一些。
    她輕嘆了一口氣，然后對柳岸說：“我并沒有氣你的意思，只是實話實說。人活著也不是為了繁衍后代的，我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說到這里，廖璇停頓了一下，“替我跟爸說一聲元宵快樂，我還要看書，先這樣。”
    說完這句話，廖璇就把電話掛斷了。
    掛上電話之后，廖璇將手機放到了一邊兒，用力地做了一個深呼吸，這才將自己的情緒平復下來。
    周瑾宴坐在對面盯著廖璇看，明顯能感覺到她的情緒有多激動。
    他很少見她這樣。
    好像，她每次情緒激動，都不是為了他。
    周瑾宴看到廖璇臉色不太好，直接起身走到她身邊坐了下來。
    周瑾宴抬起手來將廖璇摟到了懷里，低頭問她：“還好嗎？”
    廖璇搖了搖頭，“沒事。”
    她說話的聲音都啞了，哪里像是沒事兒的？
    周瑾宴摟著她不放手，目不轉睛地盯著他：“你跟你父母一直都是這樣相處的？”
    廖璇沒接話。
    周瑾宴又問：“是和他結婚之后變成這樣的？”
    聽到這里，廖璇抿住了嘴唇。
    這樣的問題，實在是不知道怎么回答。
    周瑾宴看到廖璇這樣子，是真的不舒服。
    這樣的不舒服分兩個方面。
    第一個方面，是因為看到她難受，所以心理不舒服；
    第二個方面，是因為清楚地知道她這樣的難受是為了另外一個男人。
    想到這一點，就更加不舒服。
    周瑾宴發覺自己又開始控制不住地嫉妒余振南了，這種他之前根本不屑做的事情——
    “廖璇。”周瑾宴將廖璇抱在了懷里，“你想發泄就發泄吧。”
    他對她說，“罵我打我都可以，你隨便，只要能撒氣就行。”
    周瑾宴從來沒有這樣低姿態地哄過一個女人，她是第一個。
    之前在他身邊的女人，跟他說話時都要觀察他的臉色，他怎么可能讓一個女人拿他撒氣？
    廖璇，真是第一個了。
    廖璇聽著周瑾宴這么說，勉強扯起嘴角朝著他笑了笑。
    她對他說：“我沒那么幼稚。”
    周瑾宴：“……”
    這言外之意，就是說他幼稚了？
    廖璇從周瑾宴懷里掙脫出來，說：“沒事了，吃飯吧。”
    周瑾宴不確定地看著她：“真沒事兒了？”
    廖璇“嗯”了一聲，“經常這樣，習慣了。”
    周瑾宴回到自己的位置坐了下來。
    再看廖璇的時候，她已經恢復了正常，拿起筷子來繼續吃飯了。
    周瑾宴有些驚異于她的恢復速度。
    沉默了幾秒鐘，周瑾宴問她：“你父母一直這么對你嗎？”
    “也不是。”興許是因為狀態不夠好，亟需找人傾訴，廖璇自然而然地和周瑾宴聊起了這個話題，“小時候還不錯。”
    周瑾宴：“那后來怎么變成這樣了？”
    廖璇扯了扯嘴角，“你不是都知道了？”
    他知道了？
    那就真的是因為余振南？
    周瑾宴覺得，他現在就是自己給自己找不痛快。
    關于廖璇和她父母的事兒，他知道得很少，之前也沒深入了解過。
    但是，今天，他突然對這件事兒提起了濃厚的興趣。
    ………
    周瑾宴和廖璇一起吃完了宵夜。
    餐廳是廖璇收拾的。
    收好之后，她來到了客廳，看到周瑾宴坐在沙發上。
    廖璇回頭看了一眼客廳的掛鐘，這會兒已經十一點鐘了。
    她對周瑾宴說：“時候不早了，你該回去了。”
    周瑾宴盯著她看了一會兒，然后從沙發上站了起來。
    他一句話也沒有多說，就這么轉身走了。
    廖璇完全沒想到周瑾宴會走得這么痛快。
    她站在原地，聽到防盜門關上的聲音之后，內心緊繃著的一根弦終于放松了。
    廖璇長吁了一口氣，回到了臥室。
    **
    周瑾宴晚上是在對面住的。
    洗完澡之后，周瑾宴拿著手機發了一會兒呆。
    想著廖璇她母親在電話里說過的那番話，周瑾宴好像突然明白了她為什么不肯和余振南離婚了。
    當然，這個原因只是他的猜測。
    具體如何，還有待求證。
    職業原因，周瑾宴做事嚴謹，絕對不會僅僅憑著感覺就確認一件事情的真偽。
    周瑾宴想起來，之前他查廖璇的時候，查到過她身邊關系比較好的一個朋友。
    雖然沒有接觸過，但是，聯系方式，他是有的。
    想到這里，周瑾宴迅速地打開了郵箱，從備份處找到了莫笑蓓的手機號碼。
    周瑾宴復制了手機號碼，在微信里搜了一下，搜到了她的微信號。
    周瑾宴直接點了添加好友，然后在申請理由里寫了自己的名字。
    ………
    莫笑蓓收到周瑾宴的好友申請時，剛從外面血拼回來。
    莫笑蓓工作壓力大的時候就喜歡買買東西，
    元宵節正好趕上商場打折，她一個人過去逛了一圈，不知不覺就到這個點兒了。
    莫笑蓓看到周瑾宴的好友申請時，差點兒以為自己的眼睛出問題了。
    周瑾宴怎么會知道她？
    還搞到了她的聯系方式？
    莫笑蓓不知道周瑾宴找她什么事兒，不過可以肯定這事兒絕對是跟廖璇有關的。
    所以，想了一下，莫笑蓓還是通過了周瑾宴的申請。
    周瑾宴看到莫笑蓓通過申請之后，就知道她肯定是沒睡。
    于是，周瑾宴主動給莫笑蓓發了一條消息。
    周瑾宴：你好，我是周瑾宴，你應該知道我吧。
    周瑾宴想了下，廖璇跟莫笑蓓的關系那么好，這種事情應該也不會瞞著她。
    所以，他并沒有隱瞞自己的身份。
    莫笑蓓看著周瑾宴理直氣壯的語氣，有些想笑。
    她心想著，這小屁孩兒果然夠囂張的。
    莫笑蓓：你找我什么事兒？
    周瑾宴：有幾個關于廖璇的問題想問你。
    莫笑蓓：你怎么那么確定我會回答你呢？
    她有些想笑，這小屁孩兒的自信哪里來的？
    周瑾宴：明天有時間嗎？我請你喝一杯咖啡。
    莫笑蓓：幾點？
    周瑾宴：看你的時間，我都可以。
    莫笑蓓腹誹：喲，態度還可以。
    正好，她也趁機和周瑾宴接觸接觸，替廖璇把把關，看看他到底是個什么樣的人。
    之前莫笑蓓都只是聽廖璇說他，并沒有親自接觸過。
    莫笑蓓：下午吧，定了把地址發我。
    周瑾宴：好，謝謝你。這件事情希望你不要和她提。
    莫笑蓓：哦，行。
    周瑾宴：那，明天見。
    **
    第二天下午四點鐘，莫笑蓓如約來到了咖啡廳。
    她進來的時候，周瑾宴已經坐下來等著了。
    莫笑蓓摘下了墨鏡，走到周瑾宴對面坐了下來。
    周瑾宴和莫笑蓓打了個招呼，“你好。”
    莫笑蓓上下打量著他，“嗯，你好。”
    周瑾宴翻開了menu，問莫笑蓓：“喝什么？”
    莫笑蓓：“冰美式。”
    周瑾宴點點頭，朝著服務生招了招手。
    點完單之后，莫笑蓓問周瑾宴：“你想問我什么？直說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