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館有個空曠的天臺,是顏玄聲特意選來看流星的地方。
四人并排躺在天臺的躺椅上,一同等待著天琴座流星雨的降臨。
黎音從沒見過如此清晰璀璨的星空,免不得滿口贊嘆。林漾想,不愧是顏玄聲,搞起浪漫的招數來真是有一套的,甜甜的愛情什么時候才能輪到自己啊,枉費了老娘這絕美的容顏。
四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
黎音問:“森森,你看過哪里的星空?”
顏玄聲答:“草原上,沙漠里,現在的高原上,還有,迪士尼的飛躍地平線。”
黎音咯咯地笑起來,莫名被戳到笑點,笑得止不住。半晌,黎音才用嗔怪的語氣說:“那你跟很多女人看過流星雨咯?”
“嗯,很多。”顏玄聲漫不經心地說,抬起手臂指了指躺在賀之寧左邊的林漾:“其中一個躺那兒呢。”黎音聞言佯怒,拳頭軟軟地打向顏玄聲的肩頭。
林漾支棱起腦袋:“別扯上我哈,你倆看你倆的,我們都是清白姐妹。對吧之寧姐。”
賀之寧輕聲嗯了一聲,深邃的眼睛注視著深邃的夜空。
清白嗎?她也想確定自己對顏玄聲的感覺是否算得上清白。但今天一天下來,她依然無法確定。
賀之寧望著天,試探著開口:“玄聲,看星星的時候,如果要你用詩句來形容,你會用哪句?”
賀之寧想找機會坦白她看了那個署名“無常遷流”的作者寫的東西,她讀到過一首描寫星空的詩,她覺得那一定是顏玄聲寫的。
“賀老師,怎么開始考我了。我想想......大概是,醉后不知天在水,滿船清夢壓星河。嘖,不對,我們沒有在水上,還少了點酒。”
顏玄聲轉頭望向躺在自己左手邊的賀之寧:“你呢,之寧?”
“請你記得,某一顆在某一刻濺入銀河。哪怕那一動作,再難停泊。”
賀之寧輕聲念出這句,隨后轉頭,對上顏玄聲怔忪的目光。
果然都是她寫的。
果然她讀到了她寫的。
她知道了,她也知道了,她也知道她知道了。
賀之寧和顏玄聲只是靜靜地躺著,相顧對望,不發一言。
突然,林漾的隨身音響打破了二人之間緩緩流動著的安靜。
“……
陪你去看流星雨落在這地球上,
讓你的淚落在我肩膀。
要你相信我的愛只肯為你勇敢,
你會看見幸福的所在。
……”
耳熟能詳的旋律,某古早偶像劇的主題曲,在這個環境下倒是格外應景。但顏玄聲似是有點惱恨一般,覺得這突兀的聲音搞壞了所有氣氛。林漾和黎音已經開始歡快地跟唱,顏玄聲站起身:“有點冷了,我去借幾條毯子。”
顏玄聲沒有看別人,只看向賀之寧,賀之寧卻沒有動作,也只是向她微微頷首。
顏玄聲突然懷念起和賀之寧單獨相處的時光。她很想和賀之寧聊聊,或者是解釋,她的抑郁癥已經幾近痊愈,不必過分擔心,也不必,對她過分溫柔。
但賀之寧明顯不想和她獨處。
顏玄聲拿了四條薄毯回到天臺。還沒坐下,黎音便站起來捧住她的臉,把她的腦袋掰向天空的方向。“森森,看,流星雨來了。”
顏玄聲卻只看到依然繁盛的星星,沒有看到流星的軌跡。
“你錯過了幾顆流星,那我給你補一個吧。”
說著,黎音便扭回她的頭,踮起腳旁若無人地吻了上去。顏玄聲猝不及防地被吻住,短暫的僵硬過后,這個短暫的吻便結束了。
林漾翻著白眼,內心繼續呼喚她未來的愛情。
而賀之寧,眼睜睜地看著這兩個女孩子,在她的面前,在漫天的繁星下,在流星劃過的瞬間,接了一個刺痛她的吻。
賀之寧像是看了一場禁忌電影,心如鼓擂,接著酸澀異常。夜幕,天臺,山風,星空,多么浪漫的場景,她只是這浪漫場景下的一個旁觀者。而這一刻賀之寧無比清晰地確信,自己并不想做這個旁觀者。
因為她從未羨慕過別人,但她此刻羨慕極了黎音。
她羨慕她可以牽那個人的手,坐那個人的副駕,撫摸她白皙的臉龐,親吻她柔和的唇角,堂而皇之地,喜歡她。
又一顆流星閃過。賀之寧幾近潰散地閉上雙眼。她確定了,她果然喜歡上了顏玄聲,她果然不清白。這于她而言是個極度危險的結論,是在她近二十九年的人生中,最危險的結論。
賀之寧的下一個結論是,不可以。無論如何都不可以。
顏玄聲已經躺回賀之寧身邊的躺椅,微微湊過來好奇地輕聲問她:“之寧,許了什么愿,許了這么久?”
賀之寧陡然睜開眼睛,沒有去看她。“沒什么。”聲音依舊清冷,賀之寧卻知道,在她紛亂的心跳間隙中,她只能擠出來這短短的三個字而已。
顏玄聲縮回去椅子中央,繼續看她的流星。她很喜歡這種極盡璀璨又很快湮滅的景觀,會令她在最終虛無的遺憾中,更加體會到絢爛的意義。她并沒有過多地回味剛才那個淺淺的吻,對如今的顏玄聲來說,那僅僅是肢體的觸碰,沒有太多的感覺和刺激。
她已經麻木,也甘于麻木。麻木到,她在這場流星雨之下,都沒有一個愿望可許。
下一顆星星熄滅之前,賀之寧再度閉起了眼睛。這一次她顫顫巍巍地許下一個愿望。
愿我,不要繼續喜歡她。
山間深夜的風實在是涼,所有人都被逼回了房間。顏玄聲不滿,早知道該買幾條戶外睡袋的。
黎音為難地在狹窄的洗手間里洗澡,顏玄聲百無聊賴,又走上未封閉的露臺,點了一支煙,松散地倚在欄桿上。
這次旅行整體是令她舒服的,有朋友作伴,有風景可看,她覺得這樣閑適的日子很好。要是天氣再暖一點就更好了,可以枕星而眠,但是再暖的話,也就沒有這份清凈了。
正懶散著,隔壁的露臺發出推拉門的聲響,是賀之寧。
賀之寧想在林漾洗澡的時候透口氣,沒料到顏玄聲也在外面。一時倉皇,卻也沒有理由轉身避開。
兩個相鄰的露臺間隔不遠,顏玄聲想到今天本想和她聊的事情,便想借此機會說一說。卻不知從何開始。
賀之寧也不發一語,于是變成了并肩遙遙而立的沉默。
“那不是一句詩,那是一句歌詞。有機會唱給你聽?”顏玄聲還是率先開口。
“好。”賀之寧本想呼吸呼吸冷氣,冷卻一下自己狂躁不安的心,現在卻更加凌亂了。
“你今天,開心嗎?”顏玄聲此時有點小心翼翼了。雖然賀之寧一向言簡意賅聲音冷淡,但她和自己相處時總是溫柔和煦的,但今晚的她似乎真的過于冷酷了一些。
賀之寧喉頭驀然涌上一種委屈。
她難以理解自己,為什么會突然喜歡上顏玄聲。無論是家庭,三觀,經歷,年齡,性別,她都不該是自己會喜歡上的那種人。更重要的是,顏玄聲不喜歡她。平白無故的,她賀之寧就破天荒地喜歡上了一個不喜歡自己的女人,而且是在這個女人和另一個她喜歡的女人接吻的時候,她才發現,她喜歡她。
還有比這更荒誕,更可恥,更匪夷所思的事情嗎。
賀之寧從未經歷過如此荒唐,所以她覺得無比委屈。委屈到,開不了口假意回答那個人一句,開心。
顏玄聲見賀之寧沉默,以為是她知道了自己之前抑郁癥的事情,在擔心,便習慣地換上輕松的語氣:“之寧,我沒有想隱瞞,是我的病真的好了。我現在沒有再吃藥了,每周也有去做心理咨詢,身體狀況和心理評估都挺好。抑郁癥沒什么的,要是以后我真不幸得了什么絕癥,我保證告訴你,到時候你再來擔心我唄。”
賀之寧轉過身去面對顏玄聲的方向。風開始呼嘯,長發遮住她的大半面容,顏玄聲看不清她的眼睛。
賀之寧心里抽痛。一半是因為,自己心疼顏玄聲,一半是因為自己,心疼顏玄聲。她張了張嘴想說些什么,卻像被風堵了回去。到底還是什么也沒有說得出來。
黎音的聲音適時地從房間里傳來:“森森,我洗好了,來洗澡吧。”
賀之寧如蒙大赦,似乎看著相距不遠卻相隔鴻溝的顏玄聲,對現在的她來說是種煎熬。“回去吧,晚安。”
賀之寧淡淡的語氣卻令顏玄聲無法拒絕,這里也的確不是駐足談心的好地點。顏玄聲把早已熄滅的煙頭丟進煙灰缸,最后向她說了一句:“之寧,好夢。”
賀之寧仿佛逃回房間一般,最后的那幾個帶著輕快笑意的字還是追到了她。
黎音半濕著頭發,催促顏玄聲去洗澡。又對洗過澡后衣衫整齊的顏玄聲很是不滿。
躺在床上,看顏玄聲坐在另一邊的床上,完全沒有要一起睡的意思,黎音心里更加不快。這個人,看起來很好泡的樣子,怎么這么被動呢。
黎音決定最后主動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