顏玄聲拎著很大一袋藥回到車上,先給賀之寧發了信息告訴她,然后給自己媽媽打過去電話。
“媽媽,我生病了,去不了港城了。”顏玄聲的聲音里竟是隱藏不住的喜悅。
“生什么病了?”
“醫生說是致密性骨炎。”
盛錦一聽便大驚失色,她知道顏玄聲并不想去港城,本以為是女兒生了點小病以此做借口,沒想到這么嚴重。
“什么!致命性骨炎!致命......是......骨癌?”盛錦眼前一片灰暗,忙招呼助理給她訂回望山的機票。
顏玄聲無奈:“不是致命,是致密!也不是骨癌,是骨炎!致密性骨炎。就是骶髂關節間隙狹窄,需要臥床靜養。”顏玄聲細細說了癥狀和醫生的囑咐,怕盛錦不信,又把醫生的錄音發了過去。“所以,我現在沒辦法去港城工作了。”
盛錦聽仔細之后,嚇飛的魂才回來。“不去了,什么工作都沒有身體重要。你在家好好治病,媽媽空了就回來看你。”
顏玄聲享受著闊別已久的來自媽媽的真切關心,心情更好了一些:“謝謝媽。不用擔心,有朋友照顧我。”
盛錦聽著電話那頭女兒明顯愉悅的聲音,心里的擔憂又敏感地被“朋友”二字牽動。想再問問是什么朋友,又考慮到女兒生了這么影響生活的病,硬是按下了心頭的疑慮。
顏玄聲沒有回家,把醫生“不能久坐久站”的建議拋諸腦后,還是去了望大等賀之寧。她想很快告訴她,她不離開望山了。她想看看她欣喜的表情。
顏玄聲沒心沒肺地想,這個病來得的真是時候。不大不小,足夠讓她留在這里。至于那些切身的疼痛,是她可以承受的代價。
賀之寧在和學生交流的過程中偷偷看了顏玄聲發的信息,有些簡短,但賀之寧至少知道了不是大病,心放下大半。不僅是顏玄聲,賀之寧也是切切實實感受到了“虛驚一場”這四個字的美好。
在人前從來都一絲不茍,連坐姿都要永遠筆直的賀之寧,也難得地放松地靠著椅背,安心繼續完成工作。
沒想到顏玄聲會來。
望山大學的校園自然很大,之前和顏玄聲在望大見面都是提前約好具體的地點碰面,顏玄聲也從沒來過教研樓。于是賀之寧下樓見到顏玄聲的背影時,險些沒敢相認。
顏玄聲今天穿了一件純白的棒球衫,牛仔褲和運動鞋也簡約隨性,整個人顯得愈發頎長挺拔。身邊還站了一個比她矮半個頭的女生,賀之寧沒有見過,看樣子是望大的學生。
可那人的背影、后頸和腦袋看起來分明就是顏玄聲,賀之寧試探地繞至那人側方,果然是她。
“玄聲?”賀之寧開口叫她,顏玄聲轉身,粲然一笑。
身前的女生也看向賀之寧,她不是文學系的學生,沒有見過這位老師。只覺得她不像學生,看著年輕,但穿著明顯更加成熟。女生打量著這個容貌姣好氣質卓然的女人,再看看顏玄聲看見她時倏然明亮的眼神,暗自懊惱了一下。
剛才來找這個人要聯系方式的時候的確冒失了,應該先問問她有沒有女朋友的。
女生識趣地離開,顏玄聲笑著走到賀之寧身邊。
“顏玄聲,真巧啊。”
“不是巧,是我在等你。”
賀之寧忽略顏玄聲的壞笑,用冷淡的聲音問她:“你朋友?”
顏玄聲搖頭:“不認識,對我一見鐘情來加聯系方式的。”
賀之寧無語,這個人怎么說得如此理直氣壯。又想到那次在市中心的寫字樓偶遇發燒的顏玄聲時,她的身邊也站著一個陌生的女人。
難不成也是對她一見鐘情的人?再算上黎音,現在連學校里都有女生找她搭訕了,顏玄聲到底還有多少不清不楚的瓜葛。
賀之寧心里酸酸地想著,想努力平靜一下再詢問她的病情,便聽到顏玄聲說:“我不去港城了,你開不開心?”
賀之寧看向她青春洋溢的笑臉,心里仿佛炸開一朵煙花。
“為......為什么,不走了?”賀之寧再次詢問確認,已經顧不得自己的語氣平不平靜了。
“因為我的病啊。”顏玄聲掰著手指頭,細數了醫生說的那些不能做的事。“我得的是公主病,工作這么勞累的事情,不適合本公主。”
賀之寧看著她興高采烈的樣子。
顏玄聲不走了,賀之寧很高興,非常高興。又忍不住心疼,她會痛,不能跑跑跳跳,要長期吃藥,也不知道什么時候會痊愈。
“沒見過生了病還這么開心的,快聽醫生的話,我送你回家躺著。”賀之寧心里的情緒矛盾,說出來的話也別扭。
顏玄聲繼續笑:“不是重癥絕癥,劫后余生不該開心嗎?而且啊,我本來就想留在望山,連老天都幫我,病得恰恰好。”
賀之寧皺眉:“什么好處都不如身體健康。”賀之寧的心疼還是更勝一籌,本來她總在期盼顏玄聲不走,現在她因為生病真的不走了,賀之寧又更希望她能健康了。
顏玄聲繼續追問賀之寧:“那沒辦法,反正好處是我能留下來。我留下來,之寧,你開不開心?”
賀之寧對上顏玄聲略近了一些的,明亮的眼睛,心底的溫柔和喜悅又隨加快的心跳泛起,撫平她的眉頭,扯開她的嘴角。
“玄聲,我很開心你能留下來。”
賀之寧不準顏玄聲再開車了,顏玄聲聽話地坐在副駕,把座椅放倒一些,乖巧地半躺著。
賀之寧看著后座那么大的一袋藥,又蹙起了眉頭。
“這么多藥......”沒有再說下去。
“除了止痛藥都是中成藥,應該沒什么副作用的。說不定等我吃完這些就好了。”顏玄聲心情依然輕松。
賀之寧沉默,驅車送顏玄聲回家。
顏玄聲放了首歌,她半躺著,看不到路,只能看到窗外的天空,覺得今天天氣真不錯。
微側頭,看向賀之寧的方向。賀之寧的及腰長發還是披散在背上,和白色的工裝襯衣對襯得黑白分明。賀之寧可真是好身材,版型呆板的工裝襯衣都能穿得這么瀟灑好看,顏玄聲想。
耳側的頭發順滑地被別在耳后,顏玄聲注意到賀之寧精巧的耳垂,是有耳洞的,倒是很少見她帶耳飾。
突然想起黃梅戲中的那段著名唱段。“英臺不是女兒身,因何耳上有環痕?”
賀之寧剛好在一個紅燈前停下,回頭看到顏玄聲的目光,該是在看她的耳垂。賀之寧不自然地回過頭,撥了撥耳后的頭發,讓它們蓋住微熱發紅的耳朵。
“顏兄坐車要專心,你前程不想想釵裙?”賀之寧也熟悉這唱段,尤其祝英臺說她扮觀音,梁山伯便從此不敢看觀音,倒真符合賀之寧不敢看顏玄聲的心情。
顏玄聲被賀之寧的化用逗笑。“之寧,你說我們像不像性轉版梁祝。女扮男裝的祝英臺所說的妹妹就是她自己,你的男朋友呢是我的哥哥,但其實我這哥哥就是我自己。你來提親,才發現是我......”
顏玄聲突然停住,也不笑了。這個玩笑講起來好生尷尬,配上顏玄聲輕佻的語氣,竟像是在調戲賀之寧。顏玄聲尬住,小心地偷瞄賀之寧。
賀之寧被成功地調戲到了,臉頰滾燙,心跳不止。還好綠燈已經亮起,賀之寧利用長發掩蓋住了臉頰和脖頸的緋紅,強裝鎮定地繼續開車。
梁祝,顏玄聲用這個愛情故事類比她們,怎么能不讓賀之寧想入非非。
可梁祝的愛情雖然纏綿悱惻,卻只因門第有別就受盡阻撓。而賀之寧和顏玄聲之間如果有愛情,只會有更多更深的鴻溝障礙。賀之寧不敢想,畢竟她現在連將她的愛意宣之于口的勇氣,都沒有。
尷尬的氣氛直到二人下車才散去。賀之寧幫顏玄聲停好車,連藥也不讓顏玄聲拿,幫她提回家。
顏玄聲的家比賀之寧想象中的還要大而豪華。上下三層的獨棟別墅,是典雅富麗的歐式風格,家具擺件奢華卻不庸俗,處處彰顯著貴氣。
賀之寧算是明白鄭歡為什么總說顏玄聲是富二代了。有這樣富裕的家境,顏玄聲倒從來謙遜低調,不矜不驕。除了真得了個操勞不得的“公主病”,賀之寧也從來沒覺得她有公主病。應該是良好的家教和自身的閱歷,才養成了顏玄聲這樣的性格。
除了,花心一些,顏玄聲大概沒有別的缺點了。賀之寧可以理解顏玄聲在感情上的玩世不恭了,她的家世、樣貌、才華、魅力,都是她花心的資本。
如果顏玄聲是個男人,一定是賀之寧會嗤之以鼻的那種花花公子,可賀之寧看著顏玄聲稚嫩無辜的眼神,卻怎么也討厭不起來這個人。
賀之寧暗暗地對自己模糊的底線嗤之以鼻。
自己也無非是個俗人,對長得好看又有錢的人,偏偏就能包容,偏偏就能喜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