顏玄聲在家躺了大半個月,只覺四肢都快要躺退化了。
顏玄聲本不是這么聽話的病人,只是不知為什么,自從知道自己得了什么病之后,腰腿竟真的從之前的隱隱作痛,逐漸發展為酸痛難忍,坐立不安。
像是后腰兩邊的關節處各放了一張砂紙,動一動就磨得她疼痛酸麻,只有躺著或者趴著才會稍好一些。
顏玄聲的爸媽也抽空回來看了她兩次,盛錦帶顏玄聲去看了名聲更大一些的醫生,診斷結果和醫囑如出一轍。
他們沒有辦法抽身回來長期照顧顏玄聲,想給她請個專業護工來照看她,也被拒絕了。
顏玄聲沒有病得不能自理,雖然不能做家務,但有保潔來做日常清潔也足夠了。顏玄聲的父母倒也還算放心她,畢竟顏玄聲離家多年,大家都已習慣性默認她可以照顧好自己。
那位專家開的藥倒是有效,只是還是有副作用,那些苦極了的藥丸一把一把地吞下去,總是讓胃里難受作嘔,顏玄聲本就不好的食欲更沒剩幾分。
顏玄聲也偷偷地少吃過一兩頓藥,隔天更痛的腰便逼得她乖乖就范。
顏玄聲很喪地想,為什么總是要生這種病,一時死不了也一時無法根治,也沒有明確治愈的期限。只能慢慢地耗,慢慢地等,等著某一天這些埋在心里或是埋在骨頭里的疾病,終于被熬走。
但顏玄聲還是感謝了岳遙,如果不是她,自己肯定是不會這么早地發現患病積極求醫。
岳遙只說不客氣,一邊在心里同情這個年輕人,一邊幫她把咨詢室里的沙發椅背調得再低一些。
這一次的心理咨詢依然順利,剛巧賀之寧約了時間來接顏玄聲,結束后岳遙送顏玄聲出去,見到了曾一面之緣的賀之寧。
顏玄聲這次大方介紹:“之寧,這位是我的心理咨詢師,岳遙。岳遙,這位是我的好朋友,賀之寧。”
兩個女人相互頷首致意。賀之寧又主動伸出手:“岳醫生,幸會,多謝您對玄聲的照顧。”
賀之寧不甚了解心理醫生和心理咨詢師的區別,只是下意識地稱呼她為醫生。岳遙倒也不在意,她本就是精神科醫生出身。禮貌回握賀之寧的右手:“賀小姐客氣了,本就是我份內的事。”
岳遙聽顏玄聲提起過很多次賀之寧這個名字,上次匆匆一面沒有細看,這一次才算真正見到了顏玄聲口中對她極好的那個朋友。
果然氣質出眾,長相雖清冷銳利,卻令人覺得非常舒適,不自覺就想多看幾眼。
只是看顏玄聲一見到她便明顯很開心的樣子,岳遙不禁想,這個人真的只是她的好朋友嗎。
岳遙對顏玄聲做了這么久的心理咨詢,自然是知道顏玄聲的性取向的,甚至憑借自己這幾個月來對顏玄聲情感訴求的了解,眼前這個女人,應該會是顏玄聲的理想型。
岳遙的職業帶來的非凡的察言觀色的能力,令她做出了這樣的判斷。也不是出于八卦心理,只是如果顏玄聲真的擁有一段健康穩定的親密關系,對她的心理情況會有很大助益。
賀之寧和岳遙也沒有談很多,便和顏玄聲下了樓。
今天賀之寧是來接顏玄聲,陪她一起去望大祝賀她一個朋友的畢業典禮。當然也不用參加什么儀式,更多是怕顏玄聲在家悶壞,帶她出來散散步。
當然,另一個原因,是賀之寧想見她。
從前她們相處,更多時候是顏玄聲約賀之寧,理由無非是吃飯喝酒。現在顏玄聲成天在家躺著,賀之寧倒開始想各種各樣的理由去見她。
“阿雨是低我兩級的學妹,學醫的,本碩博連讀終于畢業了,特意叫我去恭喜她。”賀之寧邊開車邊說。
顏玄聲聽著有點不樂意了,阿雨?什么學妹叫這么親熱。
不過她也沒多問:“學醫肯定很辛苦,也很厲害。”
“是啊,阿雨大學的時候就很優秀,專業好,舞跳得也很好。”賀之寧語氣里帶著明顯的贊賞。
顏玄聲挑眉:“是嘛,那一定是個美女學霸。不過你是學文學的,她是學醫的,怎么認識的?”
賀之寧打開了話匣子,詳細講述起她和阿雨的青春時光,如何在校園里多次偶遇,如何熟悉,如何投契,如何成為多年的好友云云。顏玄聲聽著又覺得有點不對了。
直到見到阿雨本人,顏玄聲才確定,果然有問題!
這個阿雨,和賀之寧一樣長發及腰,但是撲面而來的攻氣可太明顯了。
尤其是她看見賀之寧時那熱切的眼神,立時勾上賀之寧肩膀的手,恨不得貼上賀之寧的肢體動作,都赤/裸裸地彰顯出,這個女的,一定喜歡賀之寧。
可氣的是賀之寧送上給阿雨準備的花束,也搭上她的腰,笑盈盈地向她介紹:“玄聲,這是阿雨。阿雨,這就是我跟你講的小朋友,顏玄聲。“
她是阿雨,我就是顏玄聲是吧。還有,小朋友是怎么回事。顏玄聲看著摟在一起親密無間的兩人,感覺自己像是一個路人,心里橫生出不爽來。
阿雨見到顏玄聲第一眼只覺有些驚艷,的確如賀之寧所說,是個漂亮英氣的小姑娘。但是對上顏玄聲意味深長的目光,再看她簡約中性的穿著,心下也了然。
女人抬抬下巴,說了句你好,算是打了招呼。又轉頭對賀之寧說:“學姐,這就是你說的小姑娘呀,果然是青春無敵呢。”
顏玄聲心里翻個白眼,再湊近點都要親到賀之寧的臉了。
賀之寧倒毫無察覺一般地笑:“對呀,是不是很可愛。”
阿雨沒有接話:“學姐,你今天也很漂亮。”
賀之寧繼續傻笑,顏玄聲白眼都要翻到天上去了。
賀之寧是個傻子,不知道被這人占了多少便宜去。
顏玄聲沉默著看二人說笑了一陣,阿雨要回禮堂參加典禮了,終于舍得把手從賀之寧肩上挪開。
賀之寧又恭喜了阿雨畢業快樂,還伸手幫她理了理博士服的領子。阿雨晃了晃手里的花,開心地笑著走了。
顏玄聲跟著賀之寧去操場上散步。賀之寧特意走得很慢,生怕顏玄聲又腰痛。顏玄聲卻不在意痛不痛了,走得比賀之寧還要快些。她心里總有一股邪火,按捺了幾番還是發了出來。
“玄聲,慢點,不要太急。”賀之寧關切道。
顏玄聲卻說:“為什么叫我是玄聲,叫她是阿雨?她名字是某阿雨嗎?”
賀之寧沒料到顏玄聲這么問,解釋道:“她姓吳,她自己覺得吳雨叫起來不好聽,所以讓所有朋友都叫她阿雨。”
吳雨,這名字也起的是夠無語的。
顏玄聲對這個解釋稍有滿意,但又轉過身倒退著對賀之寧說:“那你也要叫我阿聲。”賭氣一般的語氣。
賀之寧噗嗤笑了:“玄聲,你怎么這么小氣。”
顏玄聲又轉回去,不理她。是啊,一個稱呼而已,怎么這么小氣。
“阿聲,我也叫你阿聲,好不好?”
賀之寧的口吻極其溫柔,卻又冒了一句出來:“你不是也叫我之寧,卻叫黎音阿音嗎?”
這句一出,賀之寧就后悔了。本來是朋友間對于稱呼的玩笑,可牽扯上黎音,便成了賀之寧對黎音的爭風吃醋。畢竟自己和阿雨,與顏玄聲和黎音,是完全不同的關系。
顏玄聲也愣了一下。她沒想過賀之寧會在意她對黎音的稱呼,正如她也沒想到自己會這么在意賀之寧對吳雨的稱呼。
氣氛又變得怪怪的了,顏玄聲又覺得,她和賀之寧之間,真的好似有種隱隱的曖昧。
顏玄聲本想問問賀之寧,這個阿雨有沒有追求過她,想了想又自行得出了答案。
一定沒有,看賀之寧自然的樣子,一定是從來都不知道阿雨喜歡她,沒準那人還是個深柜。
顏玄聲也還想提醒賀之寧小心不要被人占便宜,又怕一不小心替別人出了柜,只得作罷。雖然顏玄聲不喜歡阿雨,但是她也不會擅自宣揚別人的隱私,畢竟每個人都有不同的顧慮。
顏玄聲最終只是悶悶地憋出一句:“不然我也去讀個博士吧,沒準之前的全獎名額還能再爭取到。”
賀之寧松了口氣,原來她是因為這個不開心了。
賀之寧知道,顏玄聲因為身體原因放棄讀博總還是在暗自可惜的。賀之寧心里又泛上心疼的情緒,更加溫柔地說:“阿聲想去讀,就一定可以讀。只是你去讀博士了,我可怎么辦?”
顏玄聲嘟囔:“說得好像我很重要一樣。”
賀之寧卻正色道:“你當然很重要。”
顏玄聲心里一動,回身看賀之寧的眼睛。真誠,堅定,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賀之寧,她說我很重要。
至于是哪種程度的重要,是哪個方面的重要,顏玄聲沒有再問。
因為賀之寧突然開始流鼻血,滴在了地上,滴進了顏玄聲的手心里,鮮紅而滾燙。
賀之寧驟然昏倒,倒進了顏玄聲顫抖的懷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