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晴雯沒想到的是這賈瑞下午便讓平兒過來傳信兒。
說是這賈瑞知道自己針線活最好,讓自己給一個小木頭人做身衣裳,也好給他人打個樣。
晴雯當時冷笑著便接下了這活計。
到了傍晚,一小丫頭躲躲閃閃的進了賈瑞的屋內。
賈瑞認出正是中午吃飯時見到的小丫頭,沖她笑道:“什么事?”
小丫頭畏畏縮縮道:“這事兒可不怪我!這是晴雯姐姐逼著我送來的。”
這小丫頭把一個包裹扔給賈瑞,仿佛這包裹里有了不得的東西,頭也不回的便逃了出去。
賈瑞有些摸不著頭腦,這小丫頭什么狀況?
他吃完午飯后覺得單單木頭不倒翁或許賣不上價錢。
如果外面再給小人穿身衣服,說不定效果會好許多。
他知道這晴雯的針線活計是挑尖的,還特意請了平兒這個有臉面的丫鬟去說項。
打開包裹,只見一個穿著孝衣、孝帽的小人躺在里面。
這小人還被扎了三刀六洞,凄凄慘慘的模樣。
這玩意能賣出去?這晴雯到底是怎么個意思?
賈瑞一方面覺得晦氣,另一方面也有點上火。
好端端的送來這么個玩意,這晴雯到底哪根筋不對,給自己送來這一整套孝衣孝帽。
不過這針線活倒真沒得挑,孝衣針腳密密麻麻,邊邊角角也收拾的利索整齊,穿在小人身上,還挺合身。
莫不是前世自己得罪過這晴雯?
賈瑞想了想又覺得不對,上次去寶玉那里,這晴雯分明還不認得自己。
他當時不過說了句“這晴雯嘴巴倒是挺厲害”的話,被她聽去了。
難道就因為這么點事兒便記恨自己?
說心里話,事后他還挺欣賞這丫頭。相貌極美又率真敞亮,毫不做作。
當時還艷羨了寶玉好一陣子,四大美婢環繞,更別提還有其他八九個俏麗的小丫頭使喚。
只可惜她是紅樓前八十回少有寫明結局的,病倒后偏偏又被攆出賈府。
人間芙蓉就此凋零。
賈瑞回去后還為她惋惜不已,到家中后還想著怎么把晴雯這丫頭救下,免得她重蹈往日覆轍。
哪知就出來這樣一檔子事兒。
他向來是能忍得住事的,不然不會重生后第一時間便向王熙鳳賠罪,還把自己的認罪書交給王熙鳳。
如果不是這樣,王熙鳳不捏死他就燒高香了,還能與他合伙一起做買賣?
這孝衣孝帽不過讓他稍稍心堵,倒還談不上有多生氣。
不過日后有機會還是要看看這晴雯哪來這么大敵意,總覺得其中另有緣由。
等賈瑞回到家中,賈薔又傳來消息。賈薔已經找到機會,約好了三日后與賈蓉一起請跛足道人演示道法。
到時候賈薔自會想辦法灌醉跛足道人,然后把設法把道人送出寧府。
之后兩人商議好給這道人來一出仙人跳。
賈薔請一風塵女子脫光與這跛足道人睡在一處,然后再找來潑皮扮作這女子丈夫鬧事。
之后拿捏住道士的短處,便輪到賈瑞報仇了。
等到賈瑞一刀捅死跛足道人,便報官府:逃犯奸淫人妻,賈瑞恰好撞破才發現原來是謀害自己的兇手,義憤填膺之下便失手殺了人。
雖然之前道士用風月寶鑒暗害賈瑞已被官府定為在逃嫌犯。
但賈瑞最后未死,單憑此罪,這跛足道人還不致死,也就是個充軍發配。
賈薔這家伙卻一門心思必置這跛足道人于死地,仙人跳他是駕輕就熟。
三天后,自己的生死大敵便會浮出水面。
賈瑞收到信兒后也是心頭涌動。
這名暗處的大敵一日不除,便如芒在背。
他不算窮兇極惡,卻也不是什么善男信女。
不論跛足道人因為什么緣由,又或者跟前世有什么恩怨情仇,絕不會坐等對方把刀架脖子上。
這跛足道人在寧府滯留如此之久,幕后之人必是寧府中人無疑。
賈氏族長賈珍、其子賈蓉,包括已出家的賈珍之父賈敬。
還有賈珍之妻尤氏、兒媳秦可卿,甚至賈珍之妹賈惜春,一個又一個人物浮現在賈瑞心頭。
還有寧府的管家來升、焦大、秦可卿之弟秦鐘等等人物也沒放過。
賈瑞更擔心主使人就是賈薔。
想到這點便頭皮發麻,這不會是賈薔設下的鴻門宴吧?計中計連環下來把自己和跛足道人一網打盡。
雖然從一開始便基本排除了賈蓉、賈薔的可能,但萬一真的是賈薔又該如何?
又想賈薔這小子雖然聰明,應該不至于陰毒至此吧?他要是背后主使,風月寶鑒應該見過才是,怎么后來還會上了薛蟠的惡當,被薛蟠給通了旱道?
可其他人又有什么深仇大恨,要如此害他?
他翻來想去越覺此事波云詭譎,難以捉摸。三日后倒是不能莽撞,還得先布置好后手為宜。
次日早飯后,王善保家的正與賈家廚房管事劉氏說話。
“這外面來的下賤苦力,吃點剩飯剩菜又能怎樣?”劉氏抱怨道。“咱們府里即便是狗食兒,也比他們自家的伙食強十倍?!?/p>
王善保家的聽了便道:“可不是這樣的理兒。”
這劉氏昨天下午因為梧桐院伙食的事兒,還去找了王熙鳳。
結果被王熙鳳三言兩語打發出來,還說院子里的買賣不單單是賈家的。
若是被旁的股東知道克扣伙食,壞了賈家名聲,必不輕饒。
劉氏吃了一頓掛落,心氣兒不順,但也不敢真個兒違抗王熙鳳之命。
遇到這王善保家的,也就發了幾句牢騷。
王善保家的是賈赦之妻邢夫人的陪房。
邢夫人一向對賈赦言聽計從,對自己的厲害兒媳王熙鳳也是逆來順受。
王善保家的私底下對王熙鳳早就看不入眼,此時倒是聽出劉氏對鳳姐兒不滿之意,隨即出主意道:“還不如把這梧桐院分出去。你把這點事兒交給廚子多官,他媳婦不是成日里鉆營要找點事做,正好把這燙手山芋給她。”
“分出去給多官?”劉氏道:“那多官是個爛醉賭鬼,誤了事怎么辦?!?/p>
“你倒是兢兢業業,現如今還不是落了埋怨?”王善保家的譏諷道:“若是再找個強你一倍的,你這廚房管事的,也該換人了?!?/p>
這劉氏倒把這話記在了心理。
到了中午,別個賈府的家生子早早的回去吃飯,賈瑞他們的飯卻遲遲未到。
等了老半天,才見一花枝招展,很有幾分顏色的婦人使喚著一小廝把飯提來。
這俊俏婦人單獨提了飯盒,進了房內,沖賈瑞討好道:“瑞大掌柜,這是您的飯。你嘗嘗合不合口味?!?/p>
“這可是我親手做的紅燒大腸、筍炒火腿。幾年沒下廚了,也不知能不能入您的眼?!边@婦人有意無意的撩了下劉海。
香氣撲鼻,令賈瑞食指大動。夾了一片火腿入口,果然好味道。
“好手藝。”賈瑞贊道。
“這一次就算了,以后也不必如此破費。只要這些匠人不吃剩飯,跟府里的丫頭們一樣就行?!辟Z瑞也覺得今日伙食有些太好,日后天天如此,也是一筆開支。
他隨即就見這婦人干笑一聲,也不答話,便覺得里面有些文章。
賈瑞隨即出去把木匠王力叫來,看他吃的依舊是糊涂面條。
用筷子攪了攪,和昨日一模一樣的剩菜大雜燴,其他人吃的自然也一樣。
他賈瑞昨天還拍著胸脯對著一干人說“跟他賈瑞干事,再不用吃別人的殘羹冷炙?!?/p>
言猶在耳,今日便如火辣辣一記耳光扇來。
“叫璉二嫂過來,現在就去!”賈瑞沖木匠王力吩咐道。
那婦人慌了神,百般求饒。言稱丈夫喝多了誤了事,誤了匠人們吃飯的時辰,才這么做的。
婦人苦求賈瑞放過她一次,下次必定不敢再犯了。
這邊婦人還在哀求賈瑞,那邊王熙鳳領著五六個丫鬟小廝已經進了梧桐院。
王熙鳳掃了一眼婦人未作理會,稍一打量匠人們吃的糊涂面條,喝道:“把這廚子帶來!”
很快一醉醺醺廚子模樣的人被帶進了梧桐院。
“上午才聽說有人專管梧桐院的伙食,我還覺的蠻不錯?!蓖跷貘P冷笑道:“沒想才半天功夫,你便敢在我眼皮子底下作奸。”
“拉出去打!打死了讓他媳婦抬回去。”王熙鳳盛怒道,“他要是活著出這榮府,我揭你們的皮!”
一聲令下,哪個小廝敢不賣力氣,拿起板子攢足了勁朝這酒鬼身上招呼。
那酒鬼廚子也醒了大半,“哎喲,哎喲”叫喊著求饒。
打了三四十下,賈瑞聽那廚子哭喊的厲害,有點于心不忍,便出去攔著打板子的兩個小廝:“璉二嫂子說的是氣話,還真把人打死了不成?這樣的貨打一頓讓他長長記性也就夠了?!?/p>
倆小子對視一眼,也便停了下來。
誰知院內的王熙鳳厲聲道:“接著打!”
倆小子嚇得一哆嗦,忙掄起板子繼續用力打。
這么打下去可是要出人命的。賈瑞雖然生氣,但也不至于因為這事兒鬧出人命。
這廚子也是不長眼,頭一天領事便這樣搞,是個人也要收拾他。
“別打了!”賈瑞見這廚子棉衣外已是流出血跡,叫喊聲也遠不如剛才響亮,大聲吼道。
他這邊剛要和王熙鳳求情,見一絕色女子慌慌張張跑來,進了院子撲通一聲便即跪下:“二奶奶饒命。此事因我而起,我愿替表哥領死!”
這女子正是晴雯,剛吃完飯時便見到一小廝,讓她去救她遠房姑舅表哥多官。
晴雯初時還不在意,她對這遠房表哥、表嫂素來不太看的上眼。
也知這多官表哥愛酒嗜賭,還想著有人教訓一番也能漲漲記性。
待聽到這一對夫婦是得罪了賈瑞后登時坐不住了,火燒火燎的趕來這里,才有了剛才一幕。
那妖嬈婦人也忙磕頭求饒。
“有你什么事?!蓖跷貘P沖晴雯道:“還不出去!”
晴雯不肯,只是跪地道:“愿替表哥領死?!?/p>
“好啊,真是厲害。”王熙鳳氣笑道。
晴雯聽到這笑聲臉色煞白。
“你不忙著死,待我攆出去后再死不遲。”王熙鳳發狠道。
晴雯聽了如遭雷擊,差點昏倒。
“嫂子,這買賣還沒開張。若是此時鬧出什么人命來,也太不吉利。”賈瑞勸道。
王熙鳳聽了這才臉色稍緩,“把這廚子攆出去?!?/p>
兩個小廝和廚子媳婦攙扶著他往府外走去。
“謝二奶奶開恩!”晴雯沖王熙鳳磕了三個響頭。
王熙鳳冷冷地看了她一眼,也不理會。
“老祖宗剛把這梧桐院交給了我,便有人侍寵作奸?!蓖跷貘P環視一眾丫鬟仆婦雜役,無一敢與她對視,紛紛低頭,“今兒不過是開胃小菜,日后誰若想嘗嘗家法滋味,盡管再來試試?!?/p>
王熙鳳走后,一大群人也跟著散去,留下晴雯跪在那里,沒人敢去勸。
“瑞大爺大恩大德,晴雯必有厚報!”晴雯語氣冷冽如刀,朝賈瑞重重磕了一響頭,起身擦擦眼淚便頭也不回的走了。
賈瑞此時才知道這廚子便是晴雯的表哥多官,那妖嬈婦人是她表嫂“多姑娘”。
聯系上昨天這晴雯送自己的孝衣,還有今日冷冽的眼神,賈瑞只覺的緣分實在變幻無常。
這晴雯肯定以為今日之事自己是奔著報復她去的。
有心化解這場誤會,又覺得錯不在自己。這小丫頭一次又一次冒犯自己,犯不上上趕著澄清什么。
他左想右想也不知如何處理這晴雯,只得放下這樁心事,著手眼前事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