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紛飛，已經(jīng)下了半尺有余。

靴子踩在雪上，吱嘎作響。

寶玉剛剛給賈母、王夫人請安回來，回屋前跺了跺腳，一旁的候著的襲人把他的斗篷摘下，麝月忙給他撩起門簾。

“爺快進屋暖和下。”襲人道。

屋里已點上蠟燭，寶玉進來做到熏籠旁，問：“晴雯怎么還沒回來？”

“已經(jīng)回來了，只是看著精神不大好，我讓她早些回房休息去了。”襲人回道。

“她那表哥怎么樣了？”寶玉又問，麝月端來熱水給他洗手。

寶玉問的自然是昨天挨打的多官。晴雯昨天下午向他請了幾日的假，說是要去照顧自己表哥一段日子。

“聽說骨頭不礙事，雖說皮肉傷重了些，養(yǎng)個把月應(yīng)該也好了。”襲人拿著手帕給他擦手道。

“要不我去給鳳姐姐求個情，讓她表哥還回府里來？”寶玉猶豫道。

這兩日晴雯早出晚歸，看起來憔悴不少，讓寶玉平添一股子心事。

“爺，這可使不得。”襲人道。

“這話原不該我說，好像見不得晴雯妹妹好一樣。但是昨兒二奶奶差一點連晴雯妹妹也給攆出去。爺現(xiàn)在去說，倒像是給晴雯妹妹撐腰一樣。”襲人緩緩道。

襲人給寶玉換上睡袍，“爺要是真心疼她，不如給些銀子，讓她明兒帶回去也就是了。”

寶玉嘆氣道：“你說的我倒也想過，暫時也只能如此了。”

一旁的秋紋嘟起嘴不以為然道：“我可聽說了，那多官成日里不是酗酒就是賭錢。爺這銀子還不知花什么地方呢。”

幾人正說著，聽外面值夜的小丫鬟道：“三姑娘來了。”

襲人幾個忙起身迎去，只見一個比寶玉年齡小些的姑娘撩門簾進來，后面還有個嬤嬤、兩個丫頭跟著。

這姑娘削肩細(xì)腰，長挑身材，鴨蛋臉面，俊眉修眼，顧盼神飛，正是賈探春。

“二哥看我?guī)Я耸裁磥恚俊辟Z探春一進屋，舉起手中的小木人笑道。

“不倒翁？”寶玉訝然道。

賈探春聽了瞪大眼睛，“你怎么知道這是不倒翁？”

“前兩天爺還送了我一個。”秋紋脫口而出道。

賈探春聽了臉色頓時耷拉下來：“好啊，我還巴巴的跑來獻(xiàn)寶，誰知人家連丫頭都有了。”

寶玉忙拉著賈探春手坐下道：“妹妹別惱，我也給你留著這不倒翁，正準(zhǔn)備這兩日給你送去，誰知你倒先送我來了。”

“我好容易才從梧桐院得了兩件，哪知哥哥這里多到送不完。”賈探春崛起小嘴道。

寶玉讓襲人拿來一個兔子模樣的木頭小人，“你瞧，這便是我給妹妹挑的不倒翁。妹妹有所不知，這些不倒翁是瑞大哥送來，讓我挑毛病的。那里有不如意的地方，他好回去修改。”

“前兩日送來七八個，昨晚又送來十二個生肖小人。”寶玉笑道：“瑞大哥用的這些人，匠氣太足，腦子不大靈光。做出來小人看著呆頭呆腦，沒有一點兒靈性。”

“這只兔子生肖小人是我讓他們改好的，專門給你留著。”寶玉接著道。

賈探春“哦”了一聲，“原來是這樣。”

接過兔子小人，大眼睛，長耳朵，看起來懵懵懂懂又蠢又可愛，她倒是越看越喜歡。

“聽說梧桐院還準(zhǔn)備做會自己跑的小馬車。”賈探春眨了眨眼睛問。

“有這事。瑞大哥說了，明日送過來幾個讓我?guī)退寻殃P(guān)。”寶玉笑道：“我到時給你留一個。”

賈探春眼睛一亮，笑道：“這還差不多。”接著又好奇道：“這木頭做的馬車還能自己跑？”

“我也不大清楚，據(jù)說他們這馬車其實就和家里的鐘表一樣，把發(fā)條上好，就可以自己動了。”寶玉解釋道。

賈探春似懂非懂，她見過鐘表，卻還不知道發(fā)條是什么東西。

“和鐘表一樣，那豈不是很貴？”賈探春問。她有一只懷表，還是賈母賞下來的，聽說至少幾十兩銀子。

至于會鳴鐘的鐘表，更是要數(shù)百兩銀子。

“你管他貴賤，妹妹喜歡我便多拿兩件送你。”寶玉不在意道。

“真的？”賈探春喜上眉梢。

寶玉笑了一聲，“明兒我給你送去。”

“行了，我走了。原以為今天會搭一個，沒想到還賺了倆回去。”賈探春翹起嘴角笑道。

“這不倒翁你只管拿去，我不缺這個。”寶玉笑著回道。

賈探春披上斗篷出門去了趙姨娘處。

剛進屋門邊聽賈環(huán)沖舅舅趙國基叫道：“我不管，你現(xiàn)在就去給我弄去。那寶玉能有，憑什么我沒有？”

趙國基正作難，見探春進來像見了救星，“姑娘來了正好。環(huán)哥兒非要梧桐院的什么十二生肖不倒翁。我原已經(jīng)托人給他要來一個木頭小人，偏偏說不是生肖不要。”

“我到剛好有一個，給你便是了。”探春拿出兔子生肖不倒翁給了賈環(huán)。

賈環(huán)見果然是十二生肖，隨即便高興起來。

“你從哪來的？我可聽說只有寶玉得了一套。”賈環(huán)擦了擦鼻涕問道。

“這便是二哥送我的，到手里還沒捂熱便給了你。”探春道。

賈環(huán)聽了是寶玉的東西，登時摔在了地上：“我才不稀罕他的東西。”賈環(huán)瞪起小眼睛撒潑道。

探春心疼的趕忙撿起來，“你不要便不要，好端端摔它干嘛。”

一婦人從里屋出來，打了賈環(huán)倆巴掌：“下賤胚子！你也配挑三揀四。”婦人三十余歲，腰細(xì)腚圓，身段妖嬈，正是探春、賈環(huán)生母趙姨娘。

趙姨娘掃了探春一眼，未作理會，轉(zhuǎn)又對趙國基道：“我讓你去梧桐院尋個差事，你推三阻四，一輩子也出息不了。”

趙國基分辯道：“那梧桐院是二奶奶管事，妹妹你又向來不太奉承她，反倒來怨我。”

那趙姨娘又罵了幾句，賈探春聽了無趣，只得草草說了幾句便出來。

雪依舊在下，丫鬟侍書小心的攙扶著她防著滑倒。

探春現(xiàn)與賈迎春、賈惜春住在王夫人房后的三個小抱廈，與趙姨娘挨得不遠(yuǎn)，百十步也就到了。

“這梧桐院才兩天，怎地到處都有人在說它？”脫下進屋斗篷交給翠墨道。

侍書笑道：“姑娘有所不知，這梧桐院是咱咱府上新開的一樁大買賣。”

“做些小孩子的玩意，也能算大買賣？”探春不解問道。

侍書搖搖頭道：“不止這些呢。做這些小玩具不過閑著沒事先練練手，聽說真正的大買賣年后才開始。”

探春笑道：“你倒消息靈通，到底是什么買賣？”

“那我可不知道了，姑娘若想知道，找個人問問不就行了？”侍書道。

“有個叫賈桂花的，聽說是咱們賈府旁支。到處說自己一月掙六兩銀子，府里下人都傳遍了。”侍書不無羨慕道。

“這么多？”探春驚訝道。

府里的大丫鬟一月例銀不過一兩，便是她自己每月例銀也不過二兩。

當(dāng)然她一月的開銷遠(yuǎn)不止二兩，單單身邊的四個丫鬟每月的開支也遠(yuǎn)不是六兩銀子能打法的。

但這并不是說六兩銀子不高。

“可不是？誰敢想那樣一個人，瑞大爺竟做主給這么高的工錢。”侍書噘著嘴不以為然道：“聽說她以前就跟這瑞大爺不清不楚的。這瑞大爺?shù)故悄钆f情，卻把咱賈家當(dāng)冤大頭。”

“別胡說。好端端背后扯人家閑話不好。”賈探春制止道，

“明兒我把她叫過來，姑娘見一見就知道了。”侍書道。

次日上午，探春第一次認(rèn)識了賈桂花。

見面第一眼，探春差點笑出聲，憋了好一會才忍下去。

這賈桂花打扮的倒是花紅柳綠，可惜頭發(fā)是姨娘的樣式，衣服是正房嫡妻的顏色，鞋子卻是丫鬟穿的。

衣服竟也是熏過的，可惜過了頭，香味刺鼻。

“見過桂花姐。”賈探春忍著笑意道。

“早聽說政老爺有個庶女，天仙一般，還真是沒說錯。”賈桂花頭一句話險些令一旁的丫鬟侍書破防。

心道你一個破落戶竟敢對賈家的小姐評頭論足。

探春也不知是夸是貶，只得繼續(xù)問：“聽說桂花姐在梧桐院很受重用，可是真的？”

賈桂花得意道：“妹妹倒是會看人。這梧桐院做的這些玩具，全指望我往外發(fā)賣。”

接著賈桂花把自己怎么拿著玩具給京城各處的抽獎生意做推銷，雙方如何抽成等等一應(yīng)事宜交代了個清楚。

見她說的唾沫橫飛，探春試探問：“這玩具利潤有幾成？一月下來能掙多少銀子？”

賈桂花訕訕道：“那不是我操心的事。賈瑞怎么吩咐，我就怎么做，反正有銀子掙就是了。”

“聽說年后還有一樁大買賣，桂花姐可知是什么買賣？”探春繼續(xù)問。

“賈瑞那廝連我也可不說。”賈桂花不滿道：“肯定是掙錢的大買賣，這家伙還入的有份子呢。”

“哦？你說這買賣不單單是我們賈家的？”探春倒不知道此事。

宅子買賣幾家合伙，具體分成是機密，除了幾位股東，旁的都不知曉具體事宜。

“可不是怎么地，有好幾家入伙。不過他和璉二嫂子都有份子我倒知道。”賈桂花有點不滿道。之前問過賈瑞幾次，可惜這廝不肯透露。

探春又說了一會子話，見她說了半天凈是些大路邊的東西，心知賈桂花所知有限，繼續(xù)問也問不出什么來。

“侍書，拿前兩日剛買的胭脂送桂花姐一份。”探春吩咐道。

侍書應(yīng)聲拿了一盒胭脂，給了賈桂花。

賈桂花看這胭脂盒子小巧精致，遠(yuǎn)不是自己用的大路貨能比，喜道：“妹妹也太客氣了。”

雖然如此說，卻緊緊拿在手里打量幾番。

“桂花姐事忙，我也不多留你。日后閑了還要請姐姐多來我這兒走走。”探春笑道。

“那行，正好賈瑞還派的有活計。”賈桂花喜滋滋的出門去了。

看著她扭著屁股的風(fēng)騷模樣，侍書忍不住啐了一口道：“恬不知恥！”

“她這樣也配六兩銀子一個月？”侍書擰著眉毛不滿道：“這瑞大爺借著咱府上，倒給自己養(yǎng)起姘頭了。”

“行了，我倒覺著這桂花姐蠻有趣。”探春道：“你說二嫂這么精明，向來不做無用之事。我要不要跟她學(xué)一學(xué)，也入一份股子？”

“姑娘是說真的？”侍書訝然隨即接著道：“那直接去找二奶奶說一說不就成了。”

“不，此事沒你想的那么簡單。二嫂若不同意，我卻貿(mào)然開了口，豈不難堪？”探春否定道。

她晃了下兔子小人不倒翁，稍稍思索便道：“你約這個瑞大哥一趟，便說這不倒翁我很喜歡，讓他幫我定制幾個。”

雖男女有別，通常外男是不進后宅見女眷的。

不過賈瑞現(xiàn)在榮府辦事，論身份也算是半個賈府之人，勉強也說的過去。

中午飯后，賈瑞見到了十二釵之一的賈探春。

星眸飛眉，顧盼生輝。

年齡雖小些，但渾身英氣已有咄咄逼人之勢。

“見過探春妹妹。”賈瑞稍一施禮道。

探春倒是落落大方，“瑞大哥請坐。”

“梧桐院的不倒翁我很喜歡，不過這次叫瑞大哥卻有別的事想問。不知瑞大哥可否教我？”探春也不啰嗦，開口直說道。

“妹妹言重了，有何疑問只管說就是。”賈瑞道。

“聽說梧桐院年后有一樁大買賣，瑞大哥也有份子在其內(nèi)，可有此事？”賈探春問。

賈瑞稍稍吃了一驚：“妹妹倒是消息靈通，此事不假。”

探春聽了一喜，咬咬嘴唇試探道：“不知具體是何買賣，瑞大哥出了多少銀子，份子幾成？”

“妹妹也有意入股？”賈瑞聽出了言外之意，笑道。

“此事雖不算機密，但眼下還不足為外人道。不過既然是妹妹問了，愚兄自不會隱瞞。”賈瑞遂把宅子買賣一事大概向探春介紹一遍。

探春聽到是買賣宅子這種生意，就知道自己想差了。

這等營生所用銀錢必定甚巨，遠(yuǎn)不是自己一未出閣的姑娘能參與的。

果然，賈瑞說一成份子需要數(shù)千兩時，已是滿心失望。

傾她所有，不過攢了不到一百兩銀子。金銀首飾倒是值錢，總不能全賣了不用。況且即便全賣了，未必能湊足一成半成份子。

后來聽到不單單賈家，其他合伙的有王家，賈瑞和二嫂王熙鳳不過是小股東時，便徹底熄了心思。

“原來如此，倒是我不知天高地厚，教瑞大哥笑話了。”探春坦然嘆道，也不掩飾自己的失望。

賈瑞此世見到的女子，粗俗者如賈桂花，潑辣者如王熙鳳，市儈者有多姑娘，晴雯雖好卻莫名對自己敵意甚深。

賈瑞還是頭一次遇到溫柔又知禮的女性，就是年齡稍稍小了些。

這賈府真算得是得天獨厚之地，集天下鐘靈于己身。

男有賈寶玉，女有王熙鳳、賈探春、晴雯等，一個比一個出彩，其他十二釵又不知是何等風(fēng)采。

稍稍一愣神，見探春面色微紅。

知道自己盯著對方，有些莽撞，忙收回目光道：“妹妹不必如此。只是商海風(fēng)高浪險，愚兄雖傾我所有，亦必全力而為，也不見得定有斬獲。”

“妹妹生于富貴之家，平日里又不缺吃穿用度，怎么好端端想起要做買賣來？”賈瑞問。

“王朝尚有更替，何況一家一姓？賈家得百年富貴，已是邀天之幸，還真能奢望千年、萬年概莫如是？”探春道。

“我雖一介女流之輩，也知未雨綢繆才能以備不時之需。”探春這幾句話倒是讓賈瑞開了眼界。

他對這小小女子不敢小覷，琢磨一陣道：“其實當(dāng)下倒有一樁事物請妹妹幫忙。”

探春聽了喜道：“瑞大哥且說來聽聽。”

“眼下這些玩具每日至少產(chǎn)出數(shù)百件，款式也有數(shù)十種之多。之后一段時日只怕數(shù)量、款式更多。”

“還有一些木人木馬需要做些小衣裳、配飾，才能更好的賣上價錢。”

“工匠、裁縫水平不一，做出來的東西好壞差別太大。”

“愚兄眼光不夠，尤其是對染色、衣物縫制好壞分不大清楚，況且還有別的事分心。”

“需要一個給各工匠、裁縫定規(guī)矩之人。做工精細(xì)的自然要有獎賞，差的也不能讓他濫竽充數(shù)。好的成品給高的工錢，差的自然只能給低的待遇。”

探春眼睛一亮，半開玩笑道：“不知瑞大哥給我開多少工錢？我可聽說桂花大姐每月六兩銀子呢。”

“那妹妹覺得開幾兩合適？”賈瑞笑道。

探春聽了咬咬嘴唇，并不答話。

要太多了顯得獅子大張口。若是少了，自己堂堂榮府小姐，難道竟不如賈桂花之流？

“哪能真讓妹妹打工，你敢應(yīng)我也不敢用啊。”賈瑞笑道：“只要妹妹做的好，日后玩具所得利潤分妹妹一成便是。此事我做主了，與二嫂商量下必成。”

“一言為定!”探春興致很高。

“妹妹若是不信，可以立字為證，擊掌為誓。”賈瑞也玩笑抬起手掌道。

只見探春臉頰緋紅，伸出細(xì)長白嫩的手掌，已是與他擊掌立誓。

“果然巾幗不讓須眉，有妹妹加入，生意必定如虎添翼，再上一層樓。”賈瑞笑嘻嘻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