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棠說路邊即將枯萎的植株是郁金，季文晴相信弟媳的話。
    她道：“你才來村子一年，不知幾十年前的事，那會兒有一戶人家郭大爺軍籍分配到了邊境山區，雖說方圓百里都是山，卻有幾味草藥十分有名，當地的郁金在石泉村也能種得活。”
    姜棠聽季文晴言說才得知，那郭大爺后來在當地招贅，女婿替了岳父的軍籍，郭大爺帶著兒子們回來家鄉種郁金。
    郭大爺一時發了財，又得知隔壁省城是藥材集散地，全國的藥材幾乎運往當地加工炮制，他有經商頭腦在，便舉家搬遷到了隔壁省城專心經營炮制作坊。
    季文晴再說：“郭家的藥田賣給了族人去經營，卻是沒料到郭家族人后代敗壞了祖產，藥田里的郁金無人管理，便被人偷了，然而村里村外也無人會經營藥草，年歲久了就散落到路邊田壟。”
    姜棠一面聽一面描補，“小妹不確定記得是否真切，因而不敢跟旁人訴說，只敢在大姐面前造次一回。大姐性子爽朗，即便小妹說錯了，想來也不會怪罪小妹的。”
    一頓話的工夫，季文晴儼然忘了先前對姜家的意見，隨著姜棠指引來到了郁金的地塊處。
    干活的人總有一身力氣，季文晴無需藥鋤挖掘，一把扯下一株，郁金根系發達果實豐厚，大力抖落泥土，便可看見一串類似姜黃的果子。
    “目視還真像姜黃，我看是能掙得錢，你這主意不錯。”季文晴擔心讓村里的其他人發覺壞了自家賺錢，正要急哄哄回田里拿竹籃子來盛，卻見悶不吭聲的姜棠隨手遞過了竹籃子，正是送茶水的籃子。
    也不知她何時回樹下捎過來。
    季文晴偷摸多看了幾眼姜氏，尋思這人有些變化，“往常在家里她總是低頭縮在房里不言不語，只會悶頭織布從不會主動做些小事，怎地一夜不見就多了幾分伶俐，怪哉。”
    所謂秉性相投，三觀契合，只需一件小事就入了對方的眼，季文晴見姜棠懂得多又會織布，人也不似木頭，心下歡喜。
    她笑道：“不是我不信你，但我那殺豬的丈夫時常教我要三思后行，你說的炮制郁金需要柴火，季家為了給族人賠罪，搬空了家里的余錢，如今就連柴火都是數著塊數來用，你這提議怕是行不通，但在我夫家就不一樣了。”
    姜棠知季文晴在劉屠戶家頗能說得上話語，先是季文晴給劉大生了一對兒女，再者季文煜是縣學的一等生員給姐夫家長了臉，就是季文晴不幫襯娘家，劉家也會催促她回娘家送豬雜。
    這也是姜棠決定找上大姑子的緣由。
    季文晴有心貼補娘家，且劉家熱水用得多，便打算帶郁金回夫家去炮制，在做決定前要托丈夫去藥材店問是否真是郁金。
    心里打了一把算盤后，季文晴就辭別了家人往夫家趕回，不到兩刻鐘便進了家門，仔細清洗根部，按照姜棠的教導煮熟根莖，正逢丈夫劉大進廚房來尋人。
    不等丈夫開口，季文晴噼里啪啦一頓說，三言兩語說完了弟妹的變化，還夸她記性不比讀書人差。
    說者無心聽者有意，這劉大雖是個屠戶，卻是個粗中有細之人，誰家三天買一回肉誰家五天買一回排骨均記在心上，哪天沒見人來攤前下次見面也得問一問。
    他如今聽了說道：“三弟媳懂事對文煜而言是幸運，即便這宗郁金賣買做不成，咱們也絕不可潑她冷水，以防她心里有隔閡不與你這個大姑子親近。”
    季文晴可不樂意聽，“姜家引起的禍事，我還不能嘴幾句嗎！”
    “你是說高興了，別人就等著抓你的話，何必呢。”劉屠苦口婆心勸道，“多事之秋不可再后院起火，百十雙眼皆在盯著季家如何處置文煜媳婦，倘若逼死了三弟媳，徒留文煜一個克妻的聲名，文煜好不冤枉！”
    “我看誰敢！”
    季文晴還未拍案起卻讓丈夫按住不動。
    劉屠再道：“你性子卻是比我還急躁，若不是你今天來提起這話，我也不愿對你吐露心聲，文煜近幾年行運著實不太好，有必要避一避風頭，我在懷疑兄弟是否沖撞了小人。”
    一聽極有道理，季文晴也忍不住緊張，問丈夫可如何是好。
    劉屠說要等人從省城回來帶去道觀請大師誦經解厄，在人未回來前須得穩住姜氏女，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平安是福，其余就不要再去苛責了。
    夫妻兩人商量過后，劉屠對賣郁金的生計也上了心，打算明天走一趟生藥鋪子。
    卻說姜棠和季文晴分開后，則是回到樹下收拾公公大伯的茶碗。
    這次沒了竹籃，她便把水壺夾在腋下，兩手端著盤碗走回家去，于院子門前見三個老嫗圍著婆婆柳氏聊天。
    眾人問柳氏：“季家幾時休了姜氏？”
    “令三郎娶好娶歹，按理來說于我們毫無干系，如今就為了一個姜家害得家族三個兒郎受了大罪，誰家的孩子都是親娘身上掉下的一塊肉，我們外人都為了此事犯了心痛病，行遠的爹娘聽說可是哭瞎了一雙好眼。”
    “聽我們一句勸，快快休了罷，還給村里安寧。”
    姜棠在現代當博主遭受過的惡評比這還甚，聽到老嫗的埋怨竟也能心平氣和去面對，她來到婆婆面前壓低嗓音怯怯問了四聲好。
    眾人見姜棠小媳婦模樣，面上不是滋味。
    她們能在背后肆無忌憚討論一個人的所有，可同個村子的抬頭不見低頭見，總要保留幾分面子，互相推脫有事匆匆和柳氏告別離開。
    柳氏順手接過茶壺問竹籃哪去了。
    姜棠便將遇到大姑子的事略微說了一嘴，柳氏知大女兒風風火火的性子，也不覺得奇怪，瞬不再問起。
    “你這手指也將好了，以后就不要多出門，村里的三姑六婆不是好應付的呢。”
    柳氏養了姜棠一年，多少有些感情在，見小姑娘在三個老姑面前手足無措，心里到底過意不去，“家里夠亂了，不可惹事。”
    姜棠尋思著是不能再織布，慢了別人要懷疑自己故意在偷懶，那季文晴風火性子最是看不慣懶惰之人，姜棠要在大姑子面前刷好感度，必定不會落下把柄。
    她來到廚房洗碗刷鍋，大嫂張氏正在煩惱置備晚餐，張氏抬頭見來人是三弟妹，失望中帶了一絲尷尬，問：“見到二嫂沒？”
    姜棠細聲回道：“在房里同小姑子織布。”
    一面說一面快手快腳干完活，季家五個女人，大嫂張氏主持廚房活計，婆婆柳氏帶著二媳錢氏裁剪四季衣裳兼納鞋底，她和待嫁的小姑子季文晩負責織布，她手受傷無法織布便就換了錢氏代替。
    張氏準備三餐時，錢氏有空會過來搭把手，今兒沒有幫手便顯得手忙腳亂。
    廚灶上兩口灶，一口蒸飯，一口炒菜，窗戶下的角落一口炭爐用來煲湯，南邊墻壁靠著一張方木桌，上有洗好的大葉茼蒿、兩根白蘿卜，兩條鯔魚，兩條帶魚，再有海蠣、豬肉、豬肝等。
    石泉村一年四季皆有綠蔬可食用，一文錢可買一大把青菜，又是臨近大海港，海鮮相對便宜，其中就屬帶魚最為廉價，本地人不用帶魚來招待客人，怕被鄰舍笑話吝嗇小氣。
    桌上較為價貴的就是豬肉和豬肝，豬肝補血，姜棠推測季家文昌星季文煜就要回鄉了。前陣子季文煜路上手臂中箭流了一灘血，柳氏心疼兒子遭罪，家里紅棗桂圓干不斷，全給季文煜補身子了。
    姜棠快速瀏覽過，對大嫂道：“我右手不能沾水，但尚能切菜炒菜，大嫂有什么需要盡管吩咐。”
    張氏發愁的卻是晚餐做什么菜式。
    “三弟妹你幫不來，三弟不知何時到家，這豬肝不能去動，就怕半夜到家冷灶空鍋，所以肉片青菜得留著。晚飯能用的就蘿卜、帶魚和海蠣，可家里漢子下稻田也需吃些好的補補力氣。”
    在張氏有限的菜譜中，這三樣只能做醬油水才能供應一家子的大飯量。
    但人總有一些私心，她有個三歲的兒子，希望孩子能吃上肉片，也希望自家丈夫勞作之后有葷肉補一補，可她又沒膽量違背婆婆的意思。
    姜棠覷了張氏的眉眼就知對方內心的躊躇，小聲道：“大嫂若是信我一回，我知如何置備最好，公公伯伯們既能吃飽，兩個孩子也能吃好。”
    張氏皺眉不信，可耐不住心里的好奇，“三弟妹有何見解？”
    “大嫂已經蒸了米飯，咱們做一道蘿卜燒鯔魚，其余的就無需再做了，把肉、豬肝切薄片，用那魚湯燒得滾燙做一鍋生滾粥。”
    她口中的生滾粥區別于粵菜系，而是往滾燙的魚湯中加入蒸熟的白米飯，添入肉片、豬肝、魚肉片、海蠣、青菜等配菜，一盞茶的工夫便能吃上熱騰騰的海鮮粥。
    張氏眼睛一亮，拍掌贊道：“實在是好法子，咱們只需留個三碗粥的量即可。”
    隨即心里暗喜，這道粥看似簡單卻是新媳婦的救星，新媳婦是要最后吃的，多是吃的殘羹冷炙，以后若是能多做生滾粥，總歸能吃個熱乎新鮮的呢。
    有了姜棠的點撥，張氏甚至無需幫手，快手快腳做完了所有的備菜，待家里男人從稻田里家來，便上鍋煮粥，等男的喝完茶也就開始上桌吃飯。
    石泉村的人一天三餐皆是吃大米，早上喝粥中午吃蒸干飯，晚上便隨季節而定，夏秋收是要吃干飯，因而姜棠才會多做一道紅燒鯔魚就白米飯。
    鯔魚先是煮出魚湯來當湯底再是煮了醬油水，肉質顯見有些碎，老季和兩個兒子餓的慌也不覺得難吃，塞半碗飯進肚，這才注意到孫子孫女在吃粥。
    老季口中的飯頓時咽不下去，轉而去看老伴：“雖說家里賠了一大筆錢，但也不至于少了孩子的吃穿，給孩子盛白米飯來。”
    季家長孫從碗里抬頭脆生生道：“爺爺，我喜歡吃今晚的粥。”
    老季和他的兒子呆了一呆，不約而同想著：“孩子忒懂事了，倒是家里教得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