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你唯一,也是最后的機會?!?lt;/br> 桑隼聲音冷漠。他道:“是生是死,韓兆,就看你的本事了?!?lt;/br> 他說完這話,回頭看桑耳一眼。</br> 桑耳已將桑延送出密道,重又回來。</br> 待會兒此地血腥,桑隼要的本也就只是結果。桑耳推著輪椅往外走去。而兩個西夷兵士,解下手中長刀,朝著韓兆,慢慢逼了過來。</br> 長刀凜冽,在昏黃火把光亮下泛著泠泠寒光。</br> 汗水浸濕了韓兆眼睫。</br> 眼底陣陣刺痛。</br> 他背后是堅實墻壁。他彎下腰,握住那柄匕首,看著眼前兩個人高馬大,肌肉虬結悍勇的西夷兵士,慢慢,攥緊了刀柄。</br> 桑隼在外等了約莫一炷香時間。</br> 而后,便聽到有人在暗道中敲擊書架。</br> 桑耳上前,打開機關,便見韓兆渾身是血,衣衫襤褸,從暗道中走了出來。</br> 他幾乎已經不能被稱作是人。</br> 他胸前、肩膀處,還有頭發上,都在淋漓滴著血。有自己的,也有旁人的。韓兆脊背微躬,他腰上別著那把匕首,手上,卻是以一個西夷兵士的長刀做拐,一步一步,走了出來。</br> 及至到了桑隼面前,他轟然跪在地上。</br> 血液順著他的身體,往下滴答流著,淌成了一小灘。</br> 血腥味刺鼻。桑隼看桑耳一眼。桑耳心領神會,帶人進到暗道中,過了一會兒,拖著兩個重傷昏死的西夷兵士出來。</br> “都活著,只是傷了肺腑。”桑耳道。</br> 桑隼微微頷首,望向韓兆。</br> 韓兆閉了閉眼。</br> 鮮血幾乎遮掩住他眼前情形。他眼底被血浸染,已是一片猩紅。他啞聲道:“這是桑將軍親衛。將軍未曾說殺,韓兆……不敢起殺心。”</br> 他筆挺的脊背弓著。</br> 如一頭被馴服的豹。</br> 在暗室中,受了肩胛刺傷,又被鐵鞭鞭笞的情況下,還能以一敵二,且不傷及對方性命。</br> 韓兆的功夫,比桑隼先前想的更勝一分。</br> 桑隼望了韓兆一眼,半晌,他道:“你是真心想投靠西夷,再無二心?”</br> 韓兆啞聲:“是?!?lt;/br> 血淅瀝而下。</br> 他整個人如在血池中被瀝出。</br> 桑隼停頓片刻,從身旁拿過一個小盒。</br> 小盒已經被打開了。</br> 里面,是一丸通體碧綠的藥丸。藥丸不大,泛著幽幽冷光,圓潤至極。</br> “此物,名喚月圓香?!?lt;/br> 桑隼道:“先前羲和郡主所服,也是此物。你是大良人,又曾背叛我西夷,若想效命,便服下此藥。此藥,桑延應當和你說過,兩年之內,每月都會發作一次,每月都需一顆解藥,才能活命,否則,痛入骨髓,生不如死。解藥,你和桑延都拿不到,只有我有。若被我發現,你有二心……”</br> 他冷笑一聲:“那就算你本事通天,逃出西夷,有月圓香在身,你也照樣,活不過兩年。”</br> 韓兆艱難抬起頭來。</br> 他臉頰邊有一道傷口,是先前暗室中,被西夷兵士拿著長刀所傷。</br> 此刻皮肉外翻,汩汩流血,染得他雙唇血紅,妖異可怖。</br> 他伸手,拿過月圓香。</br> 一粒小小的藥丸啊……</br> 卻是他千里奔襲。</br> 從并州到幽州。又從幽州回并州。</br> 受著鐵鉤加身,受著鞭笞刑罰。</br> 他的,唯一的希望和目標。</br> 韓兆喉頭滾動一下。</br> 下一刻,他仰頭,將月圓香咽入喉中。毒藥入腸,韓兆閉上眼——</br> 在這一刻。</br> 在這同她吃了一般無二的毒藥之時。</br> 恍惚之間,他似乎又能察覺到,她曾覆在他手上的溫度,她的帳幔撩起時,他鼻尖聞到的,那一股馥郁清冷的香。</br> 桑隼在一旁。</br> 他看著韓兆將喉中月圓香吞下,他意味不明,笑了一聲。</br> “既然如此?!?lt;/br> 桑隼轉動著輪椅。</br> 桑耳忙上前,推著輪椅小心往外。</br> 桑隼的聲音,遠遠從門口傳來:“那韓公子,便好好治傷,勿要拖延。畢竟,我還等著你去戰場立功,多殺些大良人……才能放心,將第一個月的解藥,給你呢。”</br> 韓兆昏睡了整整一日。</br> 等到醒來時,天色暗沉,已是又一天黃昏。</br> 他喉中干渴至極,如有刀割。才要動作,便感覺身上各處,都是剜心蝕骨的疼。</br> 他悶哼一聲。</br> 艱難坐起身。</br> 肩上和身上各處的傷處,都已被包扎完好。桑延恰在此時走進來,看見韓兆要起身,趕忙上去扶他。</br> “你身上都上了藥了?!?lt;/br> 桑延道:“但是你受傷太重,要徹底恢復,還需要不少時間。只是,再過不到十日,就要到月圓時候……在那之前,你的傷……”</br> “無妨。”</br> 韓兆低低咳嗽了兩聲。</br> 他嘴唇干裂,接過桑延遞給他的茶盞,一飲而盡。</br> 水潤澤在龜裂的唇畔,帶來陣陣刺癢的疼。韓兆閉了閉眼,道:“若桑將軍有令,我隨時可以披甲出戰。”</br> “披甲出戰……”</br> 桑延面色復雜,看了韓兆一眼:“大哥確實不會給你太多時間。但是,披甲出戰,你……打得過大良兵士嗎?”</br> 韓兆轉頭望他。</br> 桑延苦笑一聲:“這段時日,我也經歷了許多。先前,我只覺得,你和鳶娘既然投奔了西夷,那理所當然,應當為西夷效命。但我對鳶娘,都尚且有私心,你雖然之前殺過許多大良人,但那時,畢竟是易容,假裝成了西夷人的身份。韓驍儉和許壽還在西夷時,都要用面具遮掩面容。而現在,要你用你本來的身份去打大良,你……”</br> 桑延說:“我既怕你因為身份緣故,不敢堂而皇之在戰場上對大良兵士下死手,也怕你做到了,卻因此痛苦,不能安寧。你本來就傷重在身,又要扛過月圓香的功效,如果還要因為殺大良人的緣故,每晚噩夢,那你……”</br> 他沒有說下去。</br> 但韓兆知道他的意思。</br> 韓兆慢慢站起身來,用纏滿麻布的手,又倒了一盞茶。茶早已涼了,其味苦澀。他低聲道:“這些,我早就想過了?!?lt;/br> 桑延轉過頭來。</br> 韓兆手上握著茶盞。</br> 他緩慢道:“大良中原,常講究落葉歸根。便是朝中重臣,在長安權勢滔天,死后,棺槨也要送回家鄉。只有這樣,人才能得以安息。只是,我父尚且如此,我,縱然易容,也曾割下那樣多大良兵士的右耳。我雙手早就是這樣了。以什么身份去做,都是如此。我死后,是回不了家鄉的。索性,我自幼便待在山上。我的家鄉……”</br> 他笑了笑,低聲道:“原本,便已經不是原來的模樣了?!?lt;/br> 人的一生,總要有歸處。</br> 西夷人的歸處是草原,是鷹神。而他的歸處,早已在那日西夷宴席上,看到面具下父親的臉時,便分崩離析,再不復當初。</br> 不過兩年而已。</br> 孤魂野鬼,又怎么會有噩夢呢?</br> 韓兆喉間滾動。</br> 身上的血腥早已被擦凈。但他鼻尖,卻總還能聞到那腥咸黏膩的鐵銹味。</br> 這是常伴著他的味道啊。</br> 已經深入骨髓。</br> 從前如此。</br> 從來,便如此。</br> 韓兆低頭,看見茶盞里晃動的漣漪。</br> 他轉頭,吐出一口濁氣,對桑延道:“二將軍。吳婆婆,已經送過去了嗎?”</br> 吳婆子是先前,曾在并州王府中,為蕭靜姝診治之人。</br> 她在王府中向來不受重視。當日在暗道外,韓兆決定以身替蕭靜姝,用這樣酷烈的法子替她拿到解藥后,便同桑延說好,要他想法子,在幾人逃走時,趁亂將吳婆子送出。</br> 那時,桑隼和西夷兵士們的注意力都在桑延和蕭靜姝韓兆兩撥人身上,沒有人會注意到,一個原本就是王府中隱形人的吳婆子,到底去了何處。</br> 而等一切安寧,就算旁人發現,吳婆子不在了,也沒有人會懷疑。</br> 她不是蕭靜姝這樣,被桑延帶到西夷,由此被人看管嚴格,后來更因身份之故,無法逃脫的人。</br> 更不是韓兆這樣,被人忌憚,又被人監視的人。</br> 只是一個從前在并州王府就不受重視的醫婆,更接觸不到任何機密,沒有任何價值。她或許是在混亂中被踩死,或許是被誰誤殺而后丟入湖中——</br> 沒有人會在意。</br> 更沒有人會關心。</br> 所以,也就不可能有人知道,吳婆子其實是在桑延的幫助下,趁亂從另一條路,輾轉艱難,逃出了王府。她會拿著桑延給她的金瓜子,一路艱難,或許耗費多些時日,最終,投奔到大良大營之中。</br> 蕭靜姝認得吳婆子。</br> 她看到她,會想起故人。</br> 并州淪陷日久,吳婆子早已沒了家。蕭靜姝或許不會露面,但會給她一個在大良大營,任醫婆的機會。而后,每月的月圓香解藥,韓兆會交給桑延,會有蒼鷹替他將解藥遠遠避開人群,帶到幽州,送到吳婆子身邊,吳婆子會想方設法,讓蕭靜姝服下。</br> 或許是告知傅行真相,借用他的手。</br> 又或許,是吳婆子真的能蒙受圣恩,在蕭靜姝身邊服侍。</br> 蕭靜姝會每月都服下解藥,如此往復,整整兩年。她體內的月圓香,會在他一次次的劇痛噬骨中消失殆盡,她會甚至,不知道自己曾中了毒。她會永遠高坐圣人龍椅之上,在眾人或敬或畏的目光中,繼續她的路途。</br> 這路上風雪真多啊。</br> 他只是個凡人。</br> 凡夫俗子,只有此身。但他也要用他的身軀,擋在她面前——</br> 就算不能將這路變成坦途。</br> 但那最烈的風雪,在傷到她之前,必然得先刮在他身上,直到,風雪簌簌,將他,徹底掩埋。</br> 桑延低低應了一聲。</br> 他道:“吳婆子……應當已經快到大良了。她先前說她會在幽州外圍的一個小村子住下。到時,我的鷹,會找到她。”</br> “多謝二將軍?!?lt;/br> 韓兆笑了笑,他轉過身來。窗外夜色漸濃。一切的一切,都籠在一層迷惘的,如霧的黑夜中。</br> 而在并州的另一側。</br> 幽州群山之下。</br> 吳婆子堪堪到了幽州。她選的路是最穩妥,最安全的路,又一路扮作乞丐,無人會注意到她。是以,她也并不知道,在山脈的另一邊,一座破敗了大半的村子中,那些村民百姓,正在經歷一場洗劫。</br>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