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緝了大半年,投入大量的金錢和人手,結果通緝犯還能在眾目睽睽之下,大搖大擺地走到了我這個受害者面前,還假惺惺地說“初次見面”,我不得不懷疑,這個世界的警力完全是個裝飾。
原祈的身體比明以澈的要矮上半個頭,我淡漠地垂眸與他對視,任由他伸出的手尷尬地停在半空。
原祈笑了一聲,不疾不徐地收回手,說:“明少爺自然不屑跟我這種平民握手。”
他笑起來的時候,左邊的嘴角翹起的弧度高于右邊嘴角,下巴壓低,頭不自覺往右側,看過來的眼睛沒有絲毫笑意。這種神態,用明以澈的身體做,或許還能叫耍帥,但落在原祈的身上,在我看來只有無限的嘲弄。
明明還是一樣的臉,一樣的身體,但我已經無法從他身上找到任何屬于曾經的原祈的痕跡。
——那些決定一個人的東西,永遠不會浮于皮囊,只會印刻在那人的靈魂里。
我的目光落在原祈的脖子上,那里本應有被尹沉瀾開槍打傷后留下的疤痕,但現在上面什么都沒有。
原祈察覺到了我的視線,大大方方地任由我打量,“看出點什么了?”
我:“我以為你死了。”
原祈:“明少爺說的什么話。”
我:“我說你沒死真是可惜。”
原祈嘴角不自然地一抽,繼而捂住一只眼睛大笑出來。說真的,這種極度中二表情我只在神圣布里塔尼亞第十一皇子魯魯修殿下臉上見到過,我都能感覺到身后夜零幽的槍桿蠢蠢欲動,仿佛受不了這人的神經病,迫不及待想要一槍斃掉他。
“的確可惜。”原祈停下笑,用他沒有擋住的那只眼睛看著我,語氣詭譎:“我是不死之身。”
“只是不知明少爺是不是——”
我還沒意識到哪里不對,反射神經已經先于大腦行動,拿著書的左手往上一擋,高速旋踢帶來的力度瞬間壓在了我的手臂上,正面承受沖擊的課本表面形變,中間向下彎曲。
原祈保持著側身的姿勢,若無其事地說反應不錯,仿佛他不知道,要是我反應再慢一秒,他的鞋尖就會狠狠擊中我的太陽穴。
我左手一松,讓手上的課本自由落體,手刀側劈劈向原祈的小腿骨,但被他閃了過去。他后退幾步,沖我笑笑,說:“切磋一場?”
德塔菲遠遠地看著她的保鏢自由發揮,絲毫沒有干預的意思,倒有幾分看戲的意味。
我冷著臉,讓夜零幽后退,脫下外套扯開領帶扔到一邊,沖原祈勾手。
“干死你。”
幾天前,安德魯家族的別院。
姍姍來遲的德塔菲·安德魯向后擺手,身后的保鏢鞠躬后退,悄無聲息地關上會客廳的大門。會客廳里,原祈背對著德塔菲,正俯身把玩花瓶里的一朵新鮮薔薇。
“這就是你的選擇?”德塔菲在長沙發中間坐下,給自己倒了一杯茶,“你救了我一命,安德魯家族能許諾你任何報酬,金錢、名譽、地位……我想,這些都應該比選擇在我身邊當一名保鏢要劃算得多。”
“可安德魯小姐不是正在招募私人保鏢嗎?”原祈沒有回頭。
他穿著廉價的衛衣,腳上的球鞋也臟兮兮的,鞋子邊緣的灰塵蹭在了昂貴的地毯上,讓看在眼里的德塔菲不住皺眉。但他的姿態又是傲慢的,明知與他共處一室的人,只要動動手指就能決定他的生死富貴,他卻至今沒給德塔菲一個正眼,仿佛在這個屋子里,他才是高高在上的主人。
德塔菲喝了一口茶,放下杯子,緩緩說:“你如果需要一份工作,我可以安排你進安保人員的編制隊伍里。”
原祈此時才轉過身來。他手指微微用力,掐斷那支他一直玩弄的薔薇花,把它遞到德塔菲面前,微笑說:“我想留在你身邊。”
德塔菲掀起眼皮看了看那朵花,過了一會才接過,捏在指間轉了轉,便扔到一邊,對上原祈的眼睛,說:“你沒說實話。”
原祈神色自若:“這是實話。”
“但不是全部的實話。”德塔菲站起身,走到落地窗邊,看著樓下的庭院,說:“我不喜歡對我撒謊的人。暫且不說救下我是不是在你的預謀之內,但你接近我,絕對是有所圖謀。”
原祈笑了笑,對回頭看他的德塔菲做了個“繼續”的手勢。
德塔菲說:“我查過你的檔案,一個普通學生,父母雙亡,寄人籬下,生活拮據。你明明只要收下我給你的支票,下半輩子就能衣食無憂,可你偏偏拒絕了,執意要跟在我身邊。你跟安德魯家族沒有仇怨紛爭,你對我也沒有執念,所以你的最終目的并不是我或者我的家族,那么現在只有兩個可能,要么我身上有你所圖的東西,要么我是想通過我來接近什么。你是前者還是后者,還是兩者都有?”
德塔菲挑起落在肩上的一縷頭發,纏在手指間繞了繞,看著玻璃窗戶上映出的原祈模糊的身影,嗤笑道:“我是安德魯家族培養的正統繼承人,不是你以為的人傻錢多的千金小姐,恩將仇報的事,我也做得出來。想利用我,再怎么說,你也先得有一個能說服我的理由。”
說完,德塔菲便聽見身后傳來輕微茶具的碰撞聲——原祈悠哉地自斟自飲了一杯,沒有絲毫被拆穿的窘態。他沒有理會德塔菲的話,反而另起話題,把重點從自己身上挑開。
“聽說那場車禍的調查結果已經出來了,責任是在尹家那邊。但眾所周知,尹家的安保隊伍在世界上數一數二,他們的守衛稱得上是銅墻鐵壁,有他們保護,安德魯小姐不應該出任何問題。”原祈又給自己倒了一杯茶,慢悠悠地喝了一口,補充了一句:“聽說安德魯小姐其實是被下藥了?”
“但聽尹家那邊給出的解釋,是安德魯小姐自己在嘉年華上不小心攝入了一些奇怪的東西。”他搖頭:“不應該啊,安保連檢查雇主的餐飲都沒法做好,看來尹家對安德魯小姐的安全并不怎么上心。”
原祈勾起嘴角,一臉嘲弄:“還是他們故意不上心?”
德塔菲臉色大變,猛地轉過身來,警惕地看著原祈,質問道:“這不應該是一個普通人應該知道的事!你為什么會知道這么多?你到底是誰?”
“別大喊大叫的,吵得我頭痛。”原祈喝完了最后一口茶,杯子和杯托一起落在桌子上,“咚”的一聲響,德塔菲的心臟跟著一顫。
原祈的身高并不突出,跟日耳曼血統的德塔菲站在一起時,根本沒有任何性別上的優勢,可德塔菲卻能從那緩緩向她走近的青年身上感覺到了壓迫和威脅,尤其當青年那雙藏在劉海陰影下,長期掛著淡青色眼圈的眼睛看向她時,德塔菲覺得自己仿佛被進攻的毒蛇鎖定。
原祈的腳步踩在柔軟的地毯上,悄無聲息,德塔菲卻覺得那腳步踩在了自己的心臟上。她本能地感覺到恐懼,并開始后悔讓保鏢離開,自己跟原祈獨處的決定。她扶著落地窗一步步后退,想要拉開與原祈的距離。
“你到底是什么人?商業間諜?殺手?你的目的是什么?你站住!不要靠近我!”
德塔菲撲到會客廳唯一一張辦公桌前,按下傳呼鍵,大喊:“來人!快來人!”
——但沒有人回應。
原祈出現在德塔菲身后,一手搭上德塔菲的肩膀,另一只手拿著手機晃了晃:“信號被我屏蔽了。”
“你,你到底想要什么?”德塔菲被籠罩在原祈的陰影里,整個人都在顫抖。
“噓——安靜。”原祈望入德塔菲滿布恐懼的雙眼,微笑說:“你在害怕什么?你忘了你的命是我救的嗎?我來這里,是為了幫你的。”
“……難道你不想知道,是誰給你下的藥,是誰想要你的命嗎?”
原祈往后躍上辦公桌,捏住德塔菲的下巴抬了抬,傲慢的姿態終于表露無遺:“我是來,告訴你真相的啊。”
對真相的渴求戰勝了恐懼。德塔菲一把抓住原祈的手腕,眼中的碧色沉寂下來,她的聲音還是顫抖的,但顯然已經不再害怕,她冷靜地說:“你知道是誰?”
“你也知道。”原祈戲謔道:“說說看。”
德塔菲想到了什么,呼吸慢慢變得深而急促,仿佛在強忍著憤怒,她狠狠咬著嘴唇,從牙縫里擠出幾個字:“寒家那對姐妹?”
“哈?”這個答案仿佛戳中了原祈哪個痛點,青年的表情瞬間轉為陰鶩,他看起來比德塔菲還要憤怒,低吼:“你也是那些蠢女人之一!答案已經擺在你眼前了,你偏偏裝作看不見。那個人到底有哪里好?值得你們戳瞎雙眼也要往他腳下撲?”
原祈一腳把辦公桌后沉重的椅子踹了出去,被椅子猛烈撞擊的落地窗玻璃瞬間碎了一地。
“再給你一次機會,說出那個名字。”
原祈終于松開了鉗制著德塔菲下巴的手,轉而摸了摸德塔菲的長發,仿佛在安慰這個女孩。
“噓——別怕,我并不想嚇唬你,我只是,希望你,稍微用一下你的腦子。”原祈說,“尹家的安保無懈可擊,然而你卻在這無懈可擊的保護下出了事,難道你不覺得奇怪?如此嚴密的檢查卻獨獨遺漏了一杯下了藥的紅酒,一大群經驗豐富的特種兵跟在你身邊,卻沒有一個人能在失控貨車沖到你面前時把你拉回到安全區域……這些,都是意外嗎?”
德塔菲眼睛猛地睜大,眼神里寫滿不可置信,似乎終于認清了真相,卻始終不敢相信。
“你心里很清楚,說出來吧,這場意外幕后的策劃人是誰,想要你的命的那個人,是誰……”
德塔菲嘴巴張了張,那個音節卡在舌尖,遲遲沒有發出。
原祈卻已聽清那個未能說出口的字,捂著眼睛笑出聲來:“說啊,‘尹沉瀾’三個字有那么難說出口嗎?看清楚了!這就是他的真面目!”
“不,不可能……”德塔菲像是突然清醒過來,猛地掙開原祈的手,拉開手邊的抽屜,抽出一把軍用匕首對準原祈:“尹沉瀾不可能殺我,我是她的未婚妻。”
“啊啊,果然只是個蠢女人。”原祈壓根沒把德塔菲手里的利器看在眼里。他右腿屈起踩在桌子邊緣,身體向前傾,胸口對準匕首的尖峰,整個人看起來搖搖欲墜。
“正因為你是他的未婚妻,所以他才要殺你啊。”原祈咧著嘴,笑容里滿是嘲弄,“他壓根就不想娶你。他沒法做主婚約,但只要你死了,婚約就自然而然作廢了。這不是顯而易見的道理嗎?”
“我不信!”德塔菲眼角泛紅,眼神里滿是怨恨,“他憑什么不愿意娶我!我有哪里配不上他!撕毀跟安德魯家族的婚約對他沒有任何益處!”
原祈的笑意更深了,“他當然不愿意娶你,你以為尹沉瀾和寒家的婚約是怎么結束的?尹沉瀾他……喜歡男人啊。”
這句話如同當頭一棒,猛地一下敲在德塔菲的腦門上,敲得她許久都沒反應過來:“你,說什么?”
“你沒聽錯,尹沉瀾喜歡男人,而且他的情人,你也見過……就是明家的那位少爺——明以澈。”
原祈執住德塔菲握刀的那只手,慢慢把刀鋒挪到自己的脖子邊,說:“安德魯小姐,你的未婚夫喜歡男人,你現在有什么感想,要不要說說?”
德塔菲麻木地重復:“我不相信。”
“固執的女人。”原祈說:“不相信的話,就把我帶在身邊吧,我會證明給你看……”
“……你只能相信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