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穿黑色作戰服的瘦小女孩立在門邊的陰影里,室內的暖光勉強照亮她扎成長辮的深灰色長發垂落的那邊肩膀,圓溜的貓眼泛著冷質的光。
稚蜂,書店老板的養女,三年前我初見她,她是十二三歲少女的模樣,如今再見她,她竟一點沒變,單從外表完全看不出來,她比我還要長上一歲。
我仍記得初見稚蜂的那天,我自萊茵河邊的小書店去而復返,當著老板的面,從剛買下的一本《建筑十書》書脊里挑出一顆砂石大小的竊聽器,放在柜臺上,等待柜臺后老神在在的老板一個解釋。一直在店里忙來忙去的瘦小少女在這時突然給小店面唯一一扇雕花木門上了鎖,踮著腳接近我的身后,悄無聲息地把一把水果刀的刀尖送到我的喉嚨邊。
老板戲稱他代號為“灰鷂”,稱他的女兒為“稚蜂”。雖然槍林彈雨都已是前塵往事,但悠閑的退休生活并不妨礙老板將女兒培養成刀。從稚蜂居然能無聲無息潛入這所被十來個保鏢包圍的房子,準確找到我的位置摸到我的門口還不曾驚動任何人可以看出,她這些年的鍛煉并沒有松懈。
“發現目標明以澈!”稚蜂咧嘴一笑,露出兩個尖尖的虎牙,“Miss me?”
她的聲音一如她的外表,停滯在了變聲期以前,如介于幼女和少女之間,清脆中帶著稚氣,落在黑暗中宛如擲地的玉石,分外響亮。
“稚蜂……”
我嚇了一跳,下意識想讓稚蜂藏進房間。雖然我要求保鏢沒事不許靠近這個房間打擾我,但房外還是定期有人過來查看我的情況,樓梯口也站著看守的人。而這種情況下,稚蜂居然敢就這樣明目張膽地站在我門口跟我打招呼。
稚蜂不以為然,伸手輕輕一推,把我半掩的房門推開了。
“Boy,你還沒說,有沒有想我。”
她踩著沉重的厚底作戰靴踏進了房內的燈光下,向我張開雙臂,笑說:“我隨傳隨到哦,感動嗎?要不要抱一下?”
“你怎么進來的?你一個人?灰鷂呢?你……”
我的話在看見倒在門邊的黑衣人時戛然而止,那是施瓦茨,他方才一直被稚蜂的身體擋著,被稚蜂藏在腳邊的陰影里。
我這才意識到外面異常安靜,平日里雖低調卻依舊充滿人氣的房子此時變得如死一般寂靜,那些刻意壓低的談話聲、走動聲全都消失了,現在能聽到的,只有窗外的灰鴿敲啄玻璃的聲音,它漆黑的眼珠正好奇地注視著玻璃窗內的一切,而我跟前的稚蜂同樣眨著一雙黑色的眼睛,眼里裝滿了無辜。
我揮開稚蜂的手,快步走到房間外,扶起面朝地板的施瓦茨,試探他的呼吸。稚蜂跟在我身后,語氣委屈地解釋道:“我沒殺他,我只是用電/擊/槍把他電暈了。我來救你,你都沒謝謝我,還一見面就給我臉色看。”
確定施瓦茨心跳脈搏正常,我把人放下,又走到窗邊,開窗往下看。果然,在我窗戶底下看守的保鏢也不見了。我轉向稚蜂,質問道:“房子里的其他人呢?半小時以前,這座房子里的動靜還是正常的。”
“都放倒了啊,用電/擊/槍輕輕電一下就搞定一個了,就像外面那個男的那樣。”稚蜂不滿地努著嘴,“不放倒怎么救你出去。”
我瞇了瞇眼睛,懷疑道:“這個房子里外全是訓練有素的保鏢。半小時,你告訴我僅用一把電/擊/槍就能放倒房子里外至少二十個平均身高一米八的成年男人,而且只有你一個人?”
“怎么不行?”稚蜂不滿地嚷起來,“他們訓練有素,難道我就不是訓練有素了嗎?怎么就不能一挑二十了?”
“稚蜂,我關心的不是你的能力,而是你的手段。”我嚴肅道,“你知道,我只信任灰鷂,而你是個瘋子。我沒有忘記當年你曾經試圖在我踏出你家門以后,用風箏線割下我的腦袋——你對取人性命沒有一點負疚感。”
“那是誤會啊,”稚蜂訥訥,“誰讓爸爸當時看起來那么喜歡你。我之后也向你道歉了啊。”
“我知道你的實力,光靠一把電/擊/槍,你是不可能擺平這里這么多保鏢。”我說,“稚蜂,你得跟我說實話,你是怎么進來的?到底有沒有傷人?灰鷂在哪?”
“說就說!你兇我干嘛!我比你還大一歲,你一點都不尊重我!”稚蜂撒氣般踩了我兩腳,“我不是一個人來,我請了同行的朋友來幫我。你說得對,我這樣嬌小的女孩子怎么打得過幾十個彪形大漢啊。”
我問:“同行?”
“幾個比較聊得來的雇傭兵,他們幫我一起把這里的人放倒的。”稚蜂得意道:“我沒說嗎?我現在是一個出色的雇傭兵啦,任務成功率高達百分之九十哦。”
我說:“你那些同行,他們現在人在哪?”
“任務完成就走啦,不然還待著干嘛?你又不會請他們吃飯。”
稚蜂解釋完,瞪著我,故意兇巴巴地說:“還有什么要問的?我有沒有殺人?殺了!都殺了滿意了嗎?電完補一刀,效率多高啊,現在樓下尸橫遍野,你要不要下去參觀一下。來救你還罵我,就知道罵我,還罵我是瘋子,哼!”
我聽了她的話后松了口氣,同時又被她一番反話堵得哭笑不得,無奈地嘆了口氣,伸手小心地摸了摸她的腦袋,討好道:“對不起,我錯怪你了,謝謝你來救我。”
“哼!”稚蜂又嘟著嘴把臉扭到另一邊。
“好啦,稚蜂姐姐,小弟的性命就托付在你手上了,趕緊說說下一步該做什么吧。”
稚蜂聽我喊這一聲“姐姐”聽得舒爽了,終于賞臉回應道:“房子內外還有附近的監控已經讓人切斷了,大概可以支撐半小時,我們可以大搖大擺地從正門出去。一公里外已經準備好離開的車,車上有給你準備的錢、機票和假/證/件。時間緊迫,我直接送你去機場。雖然不知道你招惹了什么人,為什么會被關在這里,又為什么要想方設法回C國去,但既然你要求了,我肯定會幫你做到,你盡管放心。”
我聞言,心頭一暖。我當年與稚蜂和她父親灰鷂不過是萍水相逢,灰鷂的一個人情還是我半是要挾換來的,但不想他們居然會如此重視這個諾言,不顧危險真心實意地幫我。
“稚蜂,謝謝。”
稚蜂說:“本來就是我們跟你約好的,之后我們就兩清啦。以后你再要找我幫忙,可是要收費了,熟人加倍!”
“我說真的,謝謝。”我認真道:“這個人情,我會加倍償還。”
“唔……”
聽了我的話,稚蜂一臉欲言又止,最后紅著臉推了我一把,催我快點走。
離開的一路上,除了方才倒在房門外的施瓦茨外,我居然沒再看見其他人,整個房子空空蕩蕩。疑問頓時涌上我心頭,卻被稚蜂的催促壓回到心底。
稚蜂戴上了面罩,跟在我身后,一只手緊握著我的手腕。她跟著我走出房子大門的時候,停下來回頭往屋內看了一眼,看的似乎是正對大門的監控攝像頭,然后便開始拉著我一路狂奔。
事情正如稚蜂所說的那樣,安排妥當。我在逃走用的越野車后座換上了稚蜂給我準備的衣服,對著假/證/件開始熟悉自己的新身份。稚蜂負責開車,嬌小的身體幾乎被駕駛座擋得嚴嚴實實,她穩穩地握著方向盤,一路狂奔。然而,奇怪的是,向來話多的她這一路居然沉默無語,只是偶爾通過車內的后視鏡,看我兩眼,眼神隱隱透著難以言喻的復雜情緒。
我看著窗外變換的景物,突然想起一件事。
“稚蜂,你父親呢?他怎么沒跟你一起來?”
稚蜂愣了愣,很久才憋出一句:“爸爸他,他……在家,嗯,在家。他說我已經長大了,可以自己做任務了,不用他看著了。所以,所以……”
“所以?”
稚蜂又不說話了。
我不自覺地皺起眉來——稚蜂的表現很是反常,不像我三年前認識那個話癆小姑娘。
此時窗外已不是人煙稀少的小鎮,而是一片廣袤的草地。我隱隱感覺到不對,這并不是去機場的方向。
我還沒來得及發問,卻聽稚蜂突然說了一聲:“到了。”
越野車開始減速,它的前方遠遠地停著一個龐然大物。那是一架灰色的小型客機,像只暫駐歇腳的巨鳥,客機不遠處,站著一個模糊的黑色身影。
稚蜂回頭,沖我說:“Boy,下車,我們到了。”
我這時才真正意識到,手中的假/證/件的確是“假”的,因為它不可能被派上用場。
我不得不選擇下車,稚蜂正用一把手/槍對準我,逼我一步步走向客機旁站著的人。
那是一個穿著黑色大衣的男人,劉海整齊地往后梳,鼻梁上架著一副黑色半框眼睛,他正低頭抽著一根煙,發覺我和稚蜂靠近時,才把煙彈到腳邊碾熄了,笑著迎向我。
“我沒有騙你。”稚蜂在我身后囁嚅,“他說這架飛機能把你送回C國。”
我認出了男人是誰,他是岑驍,那個跟在尹沉瀾父親身邊的特助。但是他為什么會在這里?是他會讓稚蜂把我騙到這里?為什么他要這樣做?
稚蜂緊緊貼著我的后背,抓緊岑驍走到來之前的幾秒時間,飛快跟我解釋:“我真的沒想騙你,Boy,我不討厭你,但是,我也沒辦法!爸爸他……那個男人找上門的時候,爸爸聽說目標是你,本來是要拒絕的,但是我說漏嘴了,我不小心透露了我們跟你的關系。那個男人看中你會相信我的話,就把爸爸抓起來要挾我。我真的沒辦法……跟我一起接你出來的,也是他的人……但他跟我保證不會傷害你,他說他就是來接你回C國的!Boy……對不起,對不起!求你別怪我。”
稚蜂最后悄悄往我褲兜里塞了什么東西以后,慢慢退后。
接替她的位置的是兩個黑衣大漢,一左一右地摁住了我的肩膀,將我的雙手反扣在身后。我暗暗繃緊肌肉,然而身上的力道也緊隨著我的動作加重了。
岑驍站在我三步開外,未語先笑,上下打量了我一番,不緊不慢地開口道:“聽聞明少爺過來G國度假,我們家少爺得知屬下在附近公干,便吩咐在下過來向明少爺問聲好。”
肩膀被蠻狠的力度壓得生疼,我不由得冷笑一聲,“你就是這樣問好的?”
岑驍并沒搭理我的話,只自顧自地往下說:“但屬下趕到波恩之時,不但沒跟明少爺見上面,反而發現明少爺被當地一伙窮兇極惡的綁/匪/綁/架,意在勒/索巨額贖/金。屬下心慮明少爺的安危,便先行追查明少爺的下落。沒能及時向少爺報告,是屬下之過。”
岑驍就像在背誦書稿。他說的都是無稽之談,我被迫聽他自言自語,一時間看不透他意圖所在。
“明少爺性命危在旦夕,屬下絲毫不敢松懈,幾天沒敢合眼,加緊追查。期間,屬下查得,綁/架明少爺的綁/匪/團伙是一群閑散雇傭兵,為首的綁/匪是一名代號為‘灰鷂’的退役特工,他伙同其代號為‘稚蜂’的養女,一同策劃了此次綁/架。”
這話是栽/贓!
我猛地看向岑驍,還沒來得及反應,便聽身后一道女聲尖聲質問:“你說什么?我沒做過這樣的事!”
并沒有走遠的稚蜂把岑驍的話聽得一清二楚,立馬沖上來,舉/槍對準岑驍,“你是故意讓我在那個房子里留下影像痕跡的!你要誣蔑我和我爸爸?你為什么要這樣做!”
幾聲上膛聲在我身后響起,直指稚蜂。
岑驍微微一笑,伸手摸進我的右側褲兜,取出了稚蜂方才塞進去的東西——一把小刀。
“小妹妹,我說過,不要做多余的事。別忘了,你父親還在我手上。”
稚蜂踉蹌地后退了兩步,槍從她顫抖的手上滑落,她崩潰地哭出聲:“我已經做到了你要求的事情,你要明以澈,我已經把他帶來了。你還要我做什么!我不會透露半個字,我只要你把我爸爸還給我!”
“稚蜂……”
“放她走。”我壓抑心里的怒火,盡可能冷靜道:“你的目標只是我,她已經完成了她的任務。”
“不不,這只是任務的一半。”岑驍終于正視我的眼睛,“接下來才是高潮部分——當地警方及時發現綁/匪的行蹤,下令通緝綁/匪。綁/匪狼狽逃竄。逃竄途中,綁/匪遷怒于明少爺,將明少爺殘忍殺害。最后,警方追蹤到綁/匪的下落,將綁/匪一眾當場擊斃。而屬下辦事不力,未能及時趕到,最終只能帶回明少爺的遺體。”
“這位小妹妹還有未完成的工作,就是按照劇本,乖乖地,永遠地閉嘴。”
岑驍聳聳肩,對稚蜂說:“十分抱歉,但這只能怪你跟這位尊貴的明少爺扯上了關系。”
他回頭看向我,臉上仍帶著禮貌的笑容,說:“以上便是在下在不久后將要撰寫提交的述職報告,明少爺看看,是否有哪里需要修改或者補充?”
這下傻子都能聽出他是什么意圖——他想要我死。
我說:“你不是尹沉瀾派來的人。”
我已經猜出岑驍背后的人是誰——不愧是一手建立起尹家這個黑色帝國的人,翻臉不認人只是一句話的事情,半點情面都不留,虧小時候我還給他拜過年,喊過他好幾聲爺爺。
果然,跟尹沉瀾談戀愛真是一件高風險的事。
我說:“不惜翻山涉水遠赴他國來取我的命,也不知道尹老先生此番舉動,到底是瞧得起,還是瞧不起我明家。”
岑驍一愣,轉而笑道:“明少爺果真是個聰明人。但既然劇本已經寫定,在下是誰派來的,又有什么關系?”
他湊近我耳邊,低聲道:“在下也是奉命行事啊。”
就在此時,形勢陡然生變。
被暫且遺忘在我身后的稚蜂突然暴起奪過身邊的人的槍,連開數槍,其中一槍擊中了鉗制我的其中一人的腿部。
左肩上的力道頓時一松,我順勢抓住這人的衣領,以肩膀為支點把人向前一摔,緊接著左拳連續擊打右邊那人的腹部,在那人彎腰遮擋腹部之時,抬膝撞向他的頭部,把他擊倒在地。
稚蜂似乎已經擺脫圍擊,高聲呼喚我快走。但我看見身前的岑驍已經掏出了槍,指向我身后。
我不假思索地上前阻擋岑驍的槍口。岑驍下意識避開了我,開出的第一槍因我的干擾偏離了原本的方向。
“明以澈!”
“稚蜂!快走!”我死死扣住岑驍的手,但岑驍的力量并不在我之下,眨眼間我跟他便纏斗起來。
“但是……”稚蜂還在猶豫。
“沒有但是!你說過,我們兩清了!走!”我邊抵擋岑驍的攻擊邊艱難地大喊。
時間不由得稚蜂繼續猶豫,她離開之前,高聲喊道:“明以澈!你記住,我欠了你一次!你要記得!”
聽著身后的越野車的引擎聲漸遠,我終于安下心來。
“啊,跑掉了。” 岑驍游刃有余,竟還能分神看著稚蜂跑遠,“但是沒關系,一切還在計劃中。”
我忽然感到不安,但當我察覺到耳邊響起的微弱的電流聲時,一切都已經遲了。
麻痹感瞬間傳遍身體的每個角落,我痛得全身一陣痙攣,重重地倒在地上,緊接著意識被黑暗覆蓋。
失去意識以前,我模糊看到,手持□□的岑驍單膝跪在我的身旁,彎腰在我耳邊說了一句話。
他說:“明少爺,旅途愉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