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是心虛的緣故，顧曉黎被他喊的脊背發(fā)涼。
    她轉過頭，底氣不足地應了一聲。
    連聲音都發(fā)著虛。
    腳步聲從對面?zhèn)鱽恚殡S著喬詩意說話的聲音。
    像是有心靈感應般的，兩個人視線碰撞到一起。
    陸景淮的眸子在暗處異常的亮，像是一簇火苗，滾燙，明亮，張牙舞爪著包裹她整個人。
    沒等她做出反應，喬詩意湊上去摟住顧曉黎的胳膊，四個人往最后一個房間走去。
    喬詩意和顧曉黎兩個人走在前面，嘰嘰喳喳談論著剛剛得知的故事。
    季盛一和陸景淮跟在她們不遠處。
    陸景淮盯著前面人的后腦勺，似是不經意間問起，“剛才聊什么呢？”
    “啊，”季盛一用胳膊肘撞了撞旁邊的人，“你還記得動員大會真哥罵你那次嗎，我們兩個剛才就在聊這個?！?br/>     罵他的那次？
    陸景淮腳下頓了頓。
    她這個反應，是都知道了？
    四個人到達最后一個房間，顧曉黎小心翼翼地推開門，生怕從里面跳出來個“鬼”。
    房間內的燈光相較之前亮了很多，深紅色的墻壁，最前面是一個半人高的小臺子，中間放了兩排椅子，一排四個。
    有了前車之鑒，顧曉黎果斷坐在第二排。
    兩排的距離也就十幾厘米，離的并不遠，更多的還是圖一個心理安慰。
    季盛一想著最后一個房間了，應該不會再有嚇人的東西了，拉著喬詩意坐到了第一排。
    四個人都坐好后，最外圈的燈暗了下來，只留下內圈昏黃的燈光。
    小臺子上的大屏幕亮起來，黑白色的雪花屏“茲拉”閃了半分鐘，畫面猛地閃動了一下，一名穿著校服的女生出現(xiàn)在屏幕里。
    “林筱——”
    人來人往的走廊里，這一聲極為響亮。
    畫面中的女生回過頭，看清叫她的人之后，面色白了一瞬，眼睛中掩不住的驚恐。
    女生逼近林筱，湊到她的耳邊，“林筱，喜歡自己的老師，仁德怎么會出來你這么個惡心東西？”
    “我沒有”林筱指尖蒼白無力，不停地捏著袖子。
    “沒有？”女生的聲調猛地拔高，一把拽住林筱的衣領，“你的小紙條可還在我們手里，證據(jù)確鑿，司老師還不知道，林筱，乖乖做我們的狗，我就不告訴司老師，給你留最后一點臉面。”
    “你們在做什么？”一道男生打破兩個人僵持的氛圍。
    女生松開手，往后退了一步，待看清男生的臉后，笑嘻嘻的回話：“司凌，咱們班里出了個大事兒。”
    “什么事兒？”司凌皺了皺眉，目光飄向垂頭站在一旁的林筱。
    “她。”女生指著林筱，下一句話就要蹦出來。
    林筱像是感應到了她后面要說的話，伸手拉住女生的衣擺，水霧彌漫了整個眼眶，下一秒就要掉下淚來。
    “求你，別…”林筱整個人微微發(fā)著抖，死死咬住下唇，沖女生搖頭，手上的力氣加大，女生的衣擺皺成一團。
    女生厭惡的皺眉，伸手把衣擺上的手打下來，撫平衣擺，走了兩步湊到司凌的身邊，聲音不大不小，“林筱，她，喜歡司老師。”
    “嗡”一聲，像是有人在她耳邊撞響笨重沉悶的大鐘，一聲又一聲，震耳欲聾。
    林筱耳鳴了一瞬，不受控制地往后退了兩步，血色一下子褪去，整個人病態(tài)般的蒼白，女生說的話在她耳邊回蕩。
    嘴唇傳來痛感，林筱攥著拳，動作緩慢地抬起頭，看向司凌的方向。
    司凌腳下扎了根一樣，他下意識想離開，卻挪動不了半分。
    望向林筱的目光里，混雜著震驚，悲傷，失望，不可思議，還有連他自己都沒察覺到的，厭惡的情緒。
    紙終究是包不住火，林筱喜歡自己老師的事情傳遍整個校園，那張傾訴著滿腔情思的紙條也被人模仿她的筆跡，四處傳開來。
    屏幕里，林筱身形單薄，走在教學樓后面的小路上，旁邊突然伸出一只手，把她拖了進去。
    像是認了命一樣的，林筱閉上眼睛，臉上沒有一絲表情，就連害怕的情緒都沒有，如同沒有生氣的玩偶。
    自從她喜歡老師的事情傳開，每個人都對她避之不及，走到哪里都有人戳著她的脊梁骨，罵她不知廉恥，人人吐她唾沫，恨不得能淹死她。
    二十分鐘后，林筱弓著身子從角落里走出來，潔白的校服上被人用紅色的粉筆寫上“惡心”“賤人”四個大字，頭發(fā)胡亂的散開。
    林筱用力裹了裹衣服，想要驅散夜晚的寒冷。
    面前傳來腳步聲，最終停在她面前。
    林筱抬頭，看到了司凌。
    兩個人誰都沒有先說話，只是盯著對方。
    風吹過，半邊云遮住了月亮，一半明，一半暗，正好停在兩人中間。
    形成一條明顯的分界線。
    誰都沒有跨過那一步，林筱嘴唇動了動，掌心全是一個個摁出來的小月牙印子。
    “司凌，在這杵著干什么，走了，回去了?！蹦猩鷱暮竺婀醋∷玖璧牟鳖i，哥倆好的摟著他走了。
    兩個人并不小聲的悄悄話順著風飄過來：“離她遠點，她喜歡自己老師，怪惡心的?！?br/>     然后，林筱聽到司凌很低很低的，“嗯”了一聲。
    事情的影響非常嚴重，林筱被停課了。
    林筱的家里很窮，二十多平的房子里，家具寥寥無幾，林父林母就指望著她能上一個好點的大學，以后賺多點錢。
    兩個人平時對林筱的要求并不輕松，在這之后的一個星期里，林父每天都對她又打又罵。
    “狗東西，我養(yǎng)你是干什么用的。”
    “賤不賤，喜歡自己的老師?！?br/>     “呸，惡心東西，我怎么生出來你這么個禍害?！?br/>     “你怎么不去死，知不知道街坊鄰居都怎么笑話我的。”
    “你不要臉老子還要臉?！?br/>     林筱靠在柜子上，手心一道道紅痕，是林父用尺子打的。
    她渾身上下沒有一個好地方，呼吸間扯到身上的傷口，鈍鈍的痛。
    林父丟不起這個人，給林筱辦了退學手續(xù)。
    -
    正值隆冬，大雪漫天。
    班里的同學被叫出去鏟雪，林筱回來收拾東西，教室里空蕩蕩的。
    林筱走進去，捏著衣兜里的信封，深呼吸了數(shù)余次，攥了一手心的汗，終于下定決心，顫抖著手把它夾在書本的最后一頁。
    窗戶大開著，風雪冰冷的味道被卷了進來，林筱貪婪汲取著冷冽的味道，指尖很輕很輕的撫過桌上被主人遺忘的校牌。
    要收拾回家的東西被林筱一股腦扔進垃圾箱里。
    中午，校園里靜悄悄的。
    白鞋踩在雪地里，厚厚的雪發(fā)出“吱呀”的聲響。
    狂風卷著暴雪，形成小的風柱，林筱頭發(fā)散開，烏黑的發(fā)尾在半空中肆意的飄揚。
    林筱張開手，縱身一躍。
    風鼓起她的衣衫，像是一只輕飄飄的蝴蝶，撞進這場暴風雪，脆弱的肢體被風卷起，在空中極速飄零，又重重落下。
    “砰”一聲，地上濺起一片雪，模糊了她的面容，刺目的紅色蜿蜒在雪地里。
    此后沒多久，司凌也跳了下去。
    林筱的死給曾經欺凌過她的人蒙上一層陰影，每到晚上，就有人說碰到一個穿校服的女生，她的腳下，沒有影子，滿臉的血。
    他們都說這是林筱來索命了，而司凌，就是她第一個帶走的人。
    畫面停在學校的走廊，猩紅的液體覆蓋整個走廊，天花板上有什么東西順著液體向下走。
    燈光驟暗。
    兩秒后，伴隨著微弱的燈光，血肉模糊的一張臉出現(xiàn)在四個人面前。
    ——“啊！！”
    季盛一迅速把喬詩意抱在自己懷里，然后緊緊閉上眼。
    顧曉黎心臟快速跳動，四肢冰涼，眼睛直直盯著眼前的人，輕微的發(fā)著抖。
    大腦發(fā)出跑的指令，可她卻像是被釘在原地，動彈不得。
    “鬼”越貼越近，顧曉黎心跳一下快過一下，像是坐過山車，抵達最高點。
    就在要貼上她的一瞬間，顧曉黎解除封印般，慌亂的動了起來，看不清路，腳下被絆了一下，隨后坐在什么東西上。
    意料中的疼痛并沒傳來。
    黑暗中，顧曉黎感覺額頭貼上一片堅硬，熱氣從四面八方包裹住她，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烏木香。
    感受到腿上突然多了一個受驚的小兔子，陸景淮把人摟在懷里，大手扣住她的后腦勺，往自己懷里帶了帶。
    低沉的嗓音在耳邊響起：“不怕?！?br/>     吐息染紅了顧曉黎的耳廓，戰(zhàn)栗感從尾椎一路往上爬。
    懷里的人瑟縮了一下，陸景淮喉結滾動，勾了勾唇角。
    不知道過了多久，燈光亮起來，出口打開，工作人員扛著攝像機走了進來。
    直播間里面的熱度被頂上最高。
    【臥槽臥槽臥槽！】
    【陸景淮你是不是笑了陸景淮你是不是笑了！】
    【我正哭著呢，突然被嚇了一大跳，然后又被塞了一口狗糧，別問，問就是心情復雜:)】
    【林筱好可憐啊嗚嗚嗚我真的哭死了tat】
    【喜死我了，離婚cp比旁邊的盛世cp抱的還緊】
    【臥槽，陸景淮你竟然笑了！你這幅不值錢的樣子！】
    【黎黎，我的黎黎，被嚇也這么可愛qwq】
    【救，這兩個人的體型差，我無了，太好磕了嗚嗚】
    屋子響起工作人員的說話聲，顧曉黎這才抬起頭，不適應地眨了眨眼，待看清之后，她恨不得給地上開個洞然后鉆進去。
    這糟糕的姿勢。
    陸景淮坐在凳子上，顧曉黎正面對著他，跨坐在他身上，腰被大手摟著，另一只手放在她的背上。
    而她兩條胳膊緊緊摟住陸景淮的腰。
    兩個人貼的很近。
    季盛一和喬詩意早在開燈的一剎那就分開了，也就是說，滿屋十幾個工作人員，都看到了。
    另一組結束比他們早，姜斯林就想著來湊湊熱鬧，沒想到一進屋就看到這么刺激的場面。
    “哇哦?！苯沽肿旖浅冻鲆荒▔男Γ盗艘宦曧懥恋目谏凇?br/>     林孟珂緊隨其后，然后，脆亮的聲音在房間里響起：“哇哦?！?br/>     凌丞肖慢悠悠走進來，跟隊形一樣的，“哇哦?！?br/>     只有凌思思的臉色不太好，干笑了兩聲。
    顧曉黎緊緊攥著手下的衣服，頭又往下低了低，整個人像是熟透了的蝦子，耳朵，臉，就連脖頸都泛著紅。
    她現(xiàn)在已經不想鉆地縫了，顧曉黎咬咬牙，她現(xiàn)在只想原地消失。
    陸景淮看著亂成一團的衣服，失笑，長指抵在唇中間，“噓?！?br/>     然后伸手捂住了攝像機。
    “沒人看了，起來，嗯？”有些發(fā)啞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最后一聲“嗯”藏了笑，情人間的呢喃一樣。
    透著股寵溺的味道。
    顧曉黎猛地跳起來，快步走到門口，然后停了一下，神色僵硬，“我去趟廁所?！?br/>     陸景淮松開手，唇角的笑還沒來得及收回去。
    【哇哦~】
    【哇哦~~】
    【哇哦~~~】
    【陸景淮你是不是玩不起！！】
    【嗷，我的老婆！】
    【笑死我了，嘉賓都是氣氛組】
    【捂什么攝像頭？！有什么是我這個會員不能看的:)】
    【故意的？沒見過男人嗎？】
    【啊啊啊，甜的我滿地亂爬！！】
    【有錢，后期，放出來，節(jié)目組，懂？】
    顧曉黎步伐僵硬地走到廁所，掬了捧涼水，拍了拍臉，感覺溫度降下來后回了剛才的屋子。
    導演組訂了包廂，一行人坐在大巴上，慢悠悠地往過走。
    陸景淮和顧曉黎的位置在一排，旁邊的人兔子一樣，左動動，右動動，好像兩個人中間有個不能跨過的三八線，要離他遠遠的。
    小兔子一直往里縮，恨不得能在座位上挖個洞藏起來。
    視線觸及通紅的耳尖，陸景淮扯出一抹笑，閉上眼睛假寐。
    顧曉黎余光瞥到陸景淮閉上了眼，小心翼翼地坐正了身子，腦海中一直浮現(xiàn)季盛一說過的話，一句對不起卡在嘴邊，怎么也說不出口。
    手機震了震，喬詩意給她分享過來一個鏈接。
    小喬：【你覺得哪個最遺憾？】
    顧曉黎點開鏈接，是網友根據(jù)直播里面林筱的故事有感而發(fā)，隨后發(fā)起的投票。
    ——你覺得是從來沒有在一起過更遺憾還是在一起以后又分開更遺憾？
    喬詩意的消息過來：【我覺得在一起又分開更遺憾！】
    小喬：【大哭jpg】
    顧曉黎思索了片刻，伸手打字。
    dawn：【我感覺從沒在一起更遺憾?！?br/>     小喬：【拔刀吧，在一起又分開更遺憾！】
    小喬：【拔出30米的大刀jpg】
    兩個人就誰更遺憾這個話題，在微信上辯論了將近十分鐘，激動之余，顧曉黎手肘不小心碰到了陸景淮的腹部。
    陸景淮睜開眼，眼神鎖住她。
    像是剛睡醒的野獸，蟄伏在山洞里，目光灼灼盯著外面的獵物。
    很危險。
    顧曉黎放空了片刻，還沒來得及組織語言系統(tǒng)。
    手機屏幕突然亮了亮，喬詩意發(fā)來一條新消息：【你這個沒談過戀愛的沒有話語權，就是在一起又分開更虐??！】
    嘴比腦子快，顧曉黎脫口而出：“你覺得是從來沒有在一起過更遺憾還是在一起以后又分開更遺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