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從來也沒有發現什么。”老貴族沉著冷靜地說,“我將先父所發掘的一些證據,加上自己找到的蛛絲馬跡,費盡心血拼湊起來,就得到以上的結論。這個理論的基礎很薄弱,而許多巨大的空隙則靠我自己的想象力填補。不過我深信,大體上是正確的。”
“你很容易被自己說服。”
“是嗎?我的研究足足花了四十年的時間。”
“哼,四十年!我只要四十天,就能解決這個問題。事實上,我相信一定做得到。而得到的答案——會和你的不同。”
“你又打算怎么做呢?”
“用最直接的辦法,我決定親自去探索。我可以把你口中的基地找出來,用我自己的眼睛好好觀察一番。你剛才說共有兩個基地?”
“文獻上說有兩個。但是在所有的證據中,卻都指出只有一個。這是可以理解的,因為另一個基地位于銀河長軸的另一極。”
“好吧,我們就去探訪那個近的。”將軍站起來,隨手整理了一下腰帶。
“你知道怎么去嗎?”巴爾問。
“我自有辦法。上上一任總督——就是你用干凈利落的手法行刺的那位——留下一些記錄,上面有些關于外圍蠻子的可疑記載。事實上,他曾經把自己的一個女兒,下嫁給某個蠻族的君主。我一定找得到。”
他伸出手來。“感謝你的熱情款待。”
杜森·巴爾用手指輕握著將軍的手,行了一個正式的鞠躬禮。“將軍造訪,蓬蓽生輝。”
“至于你提供給我的資料,”貝爾·里歐思繼續說,“我回來之后,自然知道該如何報答你。”
杜森·巴爾恭敬地送客人到門口,然后對著逐漸駛遠的地面車,輕聲地說:“你要回得來才行。”
基地:……經過四十年的擴張,基地終于面臨里歐思的威脅。哈定與馬洛的英雄時代已經一去不返,基地人民的勇敢與果決精神也隨之式微……
——《銀河百科全書》
魔術師
這個房間與外界完全隔絕,任何外人都無法接近。房間里有四個人,他們迅速地互相對望,然后盯著面前的會議桌良久不語。桌上有四個酒瓶,還有四個斟滿的酒杯,卻沒有任何人碰過一下。
最接近門口的那個人,此時忽然伸出手臂,在桌面上敲出一陣陣緩慢的節奏。
他說:“你們準備永遠呆坐在這里嗎?誰先開口又有什么關系?”
“那么你先發言吧,”坐在正對面的大塊頭說,“最該擔心的人就是你。”
森內特·弗瑞爾咯咯冷笑了幾聲。“因為你覺得我最富有?或者,因為我開了口,你就希望我繼續說下去。我想你應該還沒忘記,抓到那艘斥候艦的,是我旗下的太空商船隊。”
“你擁有最龐大的船隊,”第三個人說,“以及最優秀的駕駛員;換句話說,你是最富有的。這是可怕的冒險行為,我們幾個都無法擔當這種風險。”
森內特·弗瑞爾又咯咯一笑。“我從家父那里,遺傳到一些喜愛冒險的天性。總之,只要能有足夠回報,冒險就是有意義的。眼前就有一個實例,你們也看到了,我們將敵艦先孤立再逮捕,自己完全沒有損失,也沒讓它有機會發出警告。”
弗瑞爾是偉大的侯伯·馬洛旁系的遠親,這是基地眾所周知的事實。不過大家也都心知肚明,事實上他是馬洛的私生子。
第四個人悄悄眨了眨小眼睛,從薄薄的嘴唇中吐出一段話:“這并沒有多大的利潤,我是指抓到那艘小船這件事。我們這樣做,很可能會更加激怒那個年輕人。”
“你認為他需要任何動機嗎?”弗瑞爾以諷刺的口吻問道。
“我的確這么想。這就有可能——或者一定會替他省卻炮制一個動機的麻煩。”第四個人慢慢地說,“侯伯·馬洛的做法則剛好相反,塞佛·哈定也一樣。他們會讓對方采取沒有把握的武力途徑,自己卻神不知鬼不覺地掌握了勝算。”
弗瑞爾聳聳肩。“結果顯示,那艘斥候艦極具價值。動機其實賣不了那么貴,這筆買賣我們是賺到了。”這位天生的行商顯得很滿意,他繼續說:“那個年輕人來自舊帝國。”
“這點我們知道。”那個大塊頭吼道,聲音中帶著不滿的情緒。
“我們只是懷疑。”弗瑞爾輕聲糾正,“假如一個人率領船隊、帶著財富而來,表明了要和我們建立友誼,并且提議進行貿易,我們最好別把他當敵人,除非我們確定了他的真面目并非如此。可是現在……”
第三個人再度發言,聲音中透出一點發牢騷的味道。“我們應該更加小心謹慎,應該先弄清楚真相,弄清楚之后才把他放走。這才算是真正的深謀遠慮。”
“我們討論過這個提議,后來否決了。”弗瑞爾斷然地揮揮手,表示不愿再討論這個問題。
“政府軟弱,”第三個人忽然抱怨,“市長則是白癡。”
第四個人輪流看了看其他三人,又將銜在口中的雪茄頭拿開,順手丟進右邊的廢物處理槽。一陣無聲的閃光之后,雪茄頭便消失無蹤。
他以譏諷的口吻說:“我相信,這位先生剛才只是脫口而出。大家千萬不要忘記,我們幾人就是政府。”
眾人喃喃表示同意。
第四個人用小眼睛盯著會議桌。“那么,讓我們把政府的事暫且擺在一邊。這個年輕人……這個異邦人可能是個好主顧,這種事情有過先例。你們三個都曾試圖巴結他,希望跟他先簽一份草約。我們早已約定不做這種事,這是一項君子協定,你們卻明知故犯。”
“你還不是一樣。”大塊頭反駁道。
“我不否認。”第四個人冷靜地回答。
“那么,我們就別再討論當初該做什么,”弗瑞爾不耐煩地插嘴道,“繼續研究我們現在該做些什么。總之,假使當初我們把他關起來,或者殺掉,后果又如何呢?直到目前為止,我們還不確定他的真正意圖;往壞處想,殺一個人絕對不能毀掉帝國。在邊境的另一側,或許有一批又一批的艦隊,正在等待他的噩耗。”
“一點都沒錯,”第四個人表示同意,“你從擄獲的船艦上發現了什么?我年紀大了,這樣討論可吃不消。”
“幾句話就可以講明白。”弗瑞爾繃著臉說,“他是一名帝國將軍,即使那里不稱將軍,也是相同等級的軍銜。我聽說,他年紀輕輕就表現出卓越的軍事天分,部下都將他視為偶像。他的經歷十分傳奇。他們告訴我的故事,無疑有一半是虛構的,即使如此,仍然可以確定他是個傳奇人物。”
“你所說的‘他們’,指的是什么人?”大塊頭追問。
“就是那些被捕的艦員。聽好,我把他們的口供都記錄在微縮膠片上,存放在安全的地方。你們若有興趣,等會兒可以看看。假如覺得有必要,還可以親自和那些艦員談談。不過,我已經將重點都轉述了。”
“你是怎么問出來的?又怎么知道他們說的是實話?”
弗瑞爾皺皺眉。“老兄,我對他們可不客氣。拳打腳踢之外,還配合藥物逼供,并且毫不留情地使用心靈探測器。他們通通招了,你可以相信他們說的話。”
“在過去的時代,”第三個人突然岔開話題,“光用心理學的方法,就能讓人吐露實情。你知道嗎,毫無痛苦,卻非常可靠。對方絕對沒有撒謊的機會。”
“是啊,過去的確有許多好東西,”弗瑞爾冷冰冰地說,“現在時代不同了。”
“可是,”第四個人說,“這個將軍,這個傳奇人物,他來這里到底有什么目的?”他的聲音中帶著固執與堅持。
弗瑞爾以銳利的目光瞥了他一眼。“你以為他會把國家機密透露給部下?他們都不知道。從他們口中沒法問出這些來,銀河可以作證,我的確試過。”
“所以我們只好……”
“我們只好自己導出一個結論。”弗瑞爾又開始用手指輕敲桌面,“這個年輕人是帝國的一名軍事將領,卻假扮成銀河外緣某個偏僻角落一個小國的王子。這就足以顯示,他絕不希望讓我們知道他的真正動機。在我父親的時代,帝國就已經間接援助過一次對基地的攻擊,如今他這種身份的人又來到這里,這很可能是個壞兆頭。上次的攻擊行動失敗了,我不相信帝國會對我們心存感激。”
“你難道沒有發現任何確定的事嗎?”第四個人以謹慎的語氣問道,“你沒有對我們保留什么嗎?”
弗瑞爾穩重地答道:“我不會保留任何情報。從現在開始,我們不能再為了生意鉤心斗角,大家一定要團結一致。”
“基于愛國心嗎?”第三個人微弱的聲音中帶著明顯的嘲弄。
“什么鬼愛國心。”弗瑞爾輕聲說,“你以為我會為了將來的第二帝國,而愿意捐出一丁點核能嗎?你以為我會愿意讓哪批行商船隊冒險為它鋪路?但是——難道你認為被帝國征服之后,對你我的生意會更有幫助嗎?假使帝國贏了,不知道有多少貪婪成性的烏鴉,會忙不迭地飛來要求分享戰利品。”
“而我們就是那些戰利品。”第四個人以干澀的聲音補充道。
大塊頭突然挪了挪龐大的身軀,壓得椅子嘎嘎作響。“可是何必討論這些呢?帝國絕對不可能贏的,對不對?謝頓保證我們最后能夠建立第二帝國,這只不過是另一個危機而已。在此之前,基地已經度過三次危機。”
“只不過是另一個危機而已,沒錯!”弗瑞爾默想了一下,“但是最初兩個危機發生的時候,我們有塞佛·哈定領導我們;第三次的危機,則有侯伯·馬洛。如今我們能指望誰?”
他以憂郁的目光望著其他人,繼續說道:“支撐心理史學的幾個謝頓定律,其中也許有一個很重要的變數,那就是基地居民本身的主動性。唯有自求多福,謝頓定律方能眷顧。”
“時勢造英雄,”第三個人說,“這句成語你也用得上。”
“你不能指望這一點,它并非百分之百可靠。”弗瑞爾喃喃抱怨,“現在我的看法是這樣的:倘若這就是第四次危機,那么謝頓應該早已預見。而只要他預測到了,這個危機就能化解,一定能夠找到化解的辦法。
“帝國比我們強大,一向都是如此。然而,這是我們第一次面臨它的直接攻擊,所以也就特別危險。假使能安全過關,一定如同過去那些危機一樣,是借助于武力以外的辦法。我們必須找出敵人的弱點,然后從那里下手。”
“他們的弱點又是什么呢?”第四個人問,“你想提出一個理論嗎?”
“不,我只是想把話題拉到這里。我們以往的偉大領導者,都有辦法看出敵人的弱點,然后予以痛擊。可是現在……”
他的聲音中帶著無奈的感慨,一時之間,沒有任何人愿意搭腔。
然后,第四個人說:“我們需要找人臥底。”
弗瑞爾熱切地轉向他。“對!我不知道帝國何時發動攻擊,也許還有時間。”
“侯伯·馬洛曾經親身潛入帝國疆域。”大塊頭建議道。
可是弗瑞爾卻搖了搖頭。“沒有那么簡單。嚴格說來,我們都已經不再年輕;而且天天處理行政事務,讓我們都生銹了。我們需要正在外面跑的年輕人……”
“獨立行商?”第四個人問。
弗瑞爾點點頭,悄聲道:“但愿還來得及……”
幽靈之手
副官走進來的時候,貝爾·里歐思正心事重重地踱著方步,他立刻停下來,滿懷希望地抬起頭。“有沒有小星號的消息?”
“完全沒有。分遣隊在太空中搜尋多時,但是并沒有偵測到任何結果。尤姆指揮官報告說,艦隊已經作好準備,隨時能進行報復性攻擊。”
將軍搖了搖頭。“不,犯不著為一艘巡邏艦這樣做,還不到時候。告訴他加強……慢著!我親自寫一封信。你把它譯成密碼,用密封波束傳出去。”
他一面說,一面寫好了信,順手便將信箋交給副官。“那個西維納人到了嗎?”
“還沒到。”
“好吧,他抵達后,一定要立刻把他帶來這里。”
副官行了一個利落的軍禮,然后隨即離去。里歐思繼續在房間中來回踱步。
房門再度打開的時候,站在門口的正是杜森·巴爾。他跟在副官后面,緩緩走了進來。在他眼中,這間辦公室布置得華麗無比,天花板還裝飾著銀河天體的全息模型。而貝爾·里歐思這時穿著野戰服,正站在房間中央。
“老貴族,你好!”將軍把一張椅子踢過去,并揮手表示要副官離開,手勢中帶著“他人絕對不準開門”的意思。
他站在這位西維納人面前,雙腳分開,兩手背在背后,慢慢地、若有所思地把重心放在前腳掌。
突然間,他厲聲問道:“老貴族,你是大帝陛下的忠誠子民嗎?”
始終漠然不發一語的巴爾,這時不置可否地皺起眉頭。“我沒有任何理由喜愛帝國的統治。”
“但這并不代表你是一名叛國者。”
“沒錯。然而并非叛國者,絕不代表我會答應積極幫助你。”
“這樣說通常沒錯。但在這個節骨眼上,你若是拒絕幫助我——”里歐思若有深意地說,“就會被視為叛國,會受到應有的懲治。”
巴爾雙眉深鎖。“把你的語言暴力留給屬下吧。你到底需要什么、想要什么,對我直說就行了。”
里歐思坐下來,蹺起二郎腿。“巴爾,半年前,我們做過一次討論。”
“關于你所謂的魔術師?”
“對。你記得我說過要做什么吧。”
巴爾點點頭,他的一雙手臂無力地垂在膝上。“你說要去探訪他們的巢穴,然后就離開了四個月。你找到他們了?”
“找到他們了?我當然找到了。”里歐思吼道。他的嘴唇這時顯得很僵硬,似乎努力想要避免咬牙切齒。“老貴族,他們不是魔術師,他們簡直就是惡魔。他們的離譜程度,就像銀河外的其他星系一般遙遠。你想想看!那個世界只有一塊手帕、一片指甲般大小,天然資源和能源極度貧乏,人口又微不足道,連‘黑暗星帶’那些微塵般的星郡中最落后的世界都比不上。即使如此,那些人卻傲慢無比又野心勃勃,正在默默地、有條有理地夢想著統治整個銀河。
“唉,他們對自己充滿信心,甚至根本不慌不忙。他們行事穩重,絕不輕舉妄動;他們擺明了需要好幾個世紀。每當心血來潮,他們就吞并一些世界;平時則得意洋洋地在恒星間橫行無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