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自然而然一眨不眨地張大眼睛。光線逐漸增強,但仍然十分朦朧,帶著曖昧不明的色彩搖曳不定。此時,音樂忽然變得刺耳而邪惡,而且愈來愈囂張。光線的變化也開始加劇,隨著邪惡的節奏快速擺動。好像有什么怪物在光影中翻騰,它長著劇毒的金屬鱗片,還張著血盆大口。而音樂也隨著那只怪物翻騰和咧嘴。
貝泰在詭異莫名的情緒中掙扎,總算從內心的喘息中定下神來。這使她不禁想到時光穹窿中的經歷,以及在赫汶的最后那段日子。當時她感受到的,正是同樣的恐懼、煩厭,以及如蛛網般粘纏的消沉與絕望。這種無形的壓迫感,令她全身蜷縮起來。
音樂在她耳邊喧鬧不休,如同一陣可怖的狂笑。就像是拿倒了望遠鏡,她看到盡頭處小圈圈中仍是那個翻騰扭動的怪物,直到她奮力轉過頭去,恐怖的怪物才終于消失。這時,她的額頭早已淌著冷汗。
音樂也在此時停止。它至少持續了一刻鐘,貝泰頓時覺得大大松了一口氣。室內重新大放光明,馬巨擘的臉龐距離貝泰很近,他滿頭大汗,目光渙散,神情哀傷。
“我親愛的女士,”他氣喘吁吁地說,“您還好吧?”
“還好,”她悄聲回答,“但是你為什么演奏這種音樂?”
她看了看室內其他人。杜倫與米斯仍被粘在墻上,顯得有氣無力,但她的目光很快越過他們。她看到皇儲以怪異的姿勢仰臥在桌腳,柯瑪生則張大嘴在狂亂呻吟,還不停淌著口水。
當馬巨擘向他走近時,柯瑪生嚇得縮成一團,發瘋般哀叫起來。
馬巨擘轉過身來,迅速松開其他三人。
杜倫一躍而起,雙手握緊拳頭,使勁抓住大地主的脖子,猛力將他拉起來。“你跟我們走。我們需要你——確保我們安然回到太空船。”
兩小時后,在太空船的廚艙中,貝泰親手做了一個特大號的派。馬巨擘慶祝安返太空的方法,就是拋開一切餐桌禮儀,拼命將派塞進嘴里。
“好吃嗎,馬巨擘?”
“嗯、嗯、嗯!”
“馬巨擘?”
“啊,我親愛的女士?”
“你剛才演奏的究竟是什么?”
小丑不知如何是好。“我……我還是別說為妙。那是我以前學的,而聲光琴對神經系統的影響最巨大。當然啦,我親愛的女士,那是一種邪門的音樂,不適合您這種天真無邪的心靈。”
“喔,得了吧,馬巨擘。我可沒有那么天真無邪,你別拍我的馬屁了。我所看到的,是不是和那兩個人看到的一樣?”
“但愿不一樣。我只想讓他們兩人看見。如果您看到了什么,那只是瞥見邊緣的一點點——而且還是遠遠瞥見。”
“那就夠嗆了。你可知道,你把太子弄得昏迷不醒?”
馬巨擘嘴里含著一大塊派,以模糊卻冷酷的聲音說:“我親愛的女士,我把他給殺了。”
“什么?”貝泰痛苦地吞下這個消息。
“當我停止演奏的時候,他就已經死了,否則我還會繼續。我并沒有理會那個柯瑪生,他對我們最大的威脅,頂多是死亡或酷刑。可是,我親愛的女士,那個太子卻用淫邪的眼光望著您,而且……”他又氣又窘,頓時語塞了。
貝泰心中興起好些奇怪的念頭,她斷然把它們壓下去。“馬巨擘,你真有一副俠義心腸。”
“喔,我親愛的女士。”他將紅鼻頭埋到派里面,不知道為什么,卻沒有繼續吃。
艾布林·米斯從舷窗向外看,川陀已經在望——它的金屬外殼閃耀著明亮的光芒。杜倫也站在舷窗旁。
他以苦澀的語調說:“艾布林,我們白跑一趟了。騾的手下已經捷足先登。”
艾布林·米斯抬起手來擦擦額頭,那只手似乎不再像以前那般豐滿。他的聲音聽來像是漫不經心的喃喃自語。
杜倫又氣又惱。“我是說,那些人知道基地已經淪陷。我是說……”
“啊?”米斯茫然地抬起頭。然后,他將右手輕輕放在杜倫的手腕上,顯然完全忘了剛才的談話。“杜倫,我……我一直凝望著川陀。你可知道……在我們抵達新川陀的時候……我就有一種怪異至極的感覺。那是一種沖動,是在我內心不停激蕩的一種沖動。杜倫,我做得到;我知道我做得到。在我心中,所有的事情一清二楚——從來也沒有那么清楚過。”
杜倫瞪著他——然后聳聳肩。這段對話并未為他帶來什么信心。
他試探性地問:“米斯?”
“什么事?”
“當我們離開新川陀的時候,你沒有看見另一艘太空船降落吧?”
米斯只想了一下。“沒有。”
“我看見了。我想,可能只是我的想象,但也可能是那艘菲利亞緝私艦。”
“漢·普利吉上尉率領的那一艘?”
“天曉得是由誰率領的。根據馬巨擘的說法——米斯,它跟蹤我們到這里了。”
艾布林·米斯沒有回應。
杜倫焦急地問:“你是不是哪里不對勁?你還好嗎?”
米斯露出深謀遠慮、澄澈而奇特的眼神,卻沒有回答這個問題。
川陀廢墟
想要在巨大的川陀世界上標出某個地點,竟然是銀河中獨一無二的難題。因為方圓千英里范圍之內,沒有任何陸地或海洋能當參考坐標。若從云縫間向下俯瞰,也看不到任何河流、湖泊或島嶼。
這個金屬覆蓋的世界,長久以來一直是個單一的大都會。只有其上的皇宮舊址,是異鄉人從外太空唯一能辨識的目標。因此,貝泰號在川陀上空維持著普通飛車的高度,一面環繞著這個世界,一面辛苦地尋找目標。
他們先來到極地,那里的金屬尖塔全遭冰雪掩覆,顯示氣候調節機制已經損壞或遭棄置。從極地向南飛,偶爾能看到地面上有些目標,與他們在新川陀取得的簡陋地圖對應得上——或說有某種程度的對應關系。
但是當目標出現時,它卻肯定錯不了。覆蓋著整個行星的金屬殼層,在此出現五十英里長的裂隙。不尋常的綠地占地幾百平方英里,擁抱著莊嚴典雅的皇宮舊址。
貝泰號先在空中盤旋一陣子,然后緩緩調整方向。只有巨大的超級跑道可供參考,它們在地圖上是長直的箭頭,實物則像平滑而閃耀的絲帶。
他們摸索到地圖所示的川陀大學所在地,再飛到附近一處寬闊的平地——這里顯然曾是極忙碌的著陸場——讓太空船降落下來。
直到沒入金屬叢林后,他們才發現從空中看來光潔美麗的金屬表面,其實是一片破敗、歪扭、近似廢墟的建筑群,處處透著“大浩劫”后的凄涼。一座座尖塔攔腰折斷,平滑的墻壁變得歪七扭八、斑痕累累。突然間,他們瞥見一塊露天的黑色土壤——或許有幾百畝大小——上面還有農作物。
當那艘太空船小心翼翼降落時,李·森特正等在那里。那艘船外型陌生,顯然不是新川陀來的,他不禁暗嘆了一聲。外太空來的陌生船艦,以及來意不明的外星人士,都可能意味著短暫的太平歲月即將結束,又要回到戰禍連年、尸橫遍野的“大時代”。森特是農民團體的領導人,并負責管理此地的古籍。從書本中他了解到舊時的歷史,而他不希望這些歷史重演。
陌生太空船降落地面的過程或許只有十分鐘,但在這段時間中,無數往事迅速掠過他的腦海。他首先想到幼年時代的大農莊——在他的記憶中,只有一群人忙碌工作的畫面。然后,許多年輕家族一起遷徙到其他星球。當時他只有十歲,是父母的獨子,只感到茫然與恐懼。
不久出現一些新的建筑;巨大的金屬板被挖起來丟到一旁;農民開始翻挖曝光的土壤,稀釋其鹽分,恢復其生機;附近原有的建筑物,有些被推倒并鏟平,其余的則改建成住宅區。
農民忙著耕作與收割,同時不忘和鄰近的農場建立友好關系……
那是一段發展與擴張的歲月,自治的生活愈來愈上軌道。下一代在土地中成長茁壯,這些勤奮的年輕人逐漸當家做主。森特獲選為農民團體領導人的大日子來臨了,當天,是他十八歲以后頭一次沒刮胡子。等到長滿絡腮胡,他就是貨真價實的領導人了。
如今卻有外人闖進這個世界,這段與世隔絕、如牧歌般的短暫歲月可能要結束了。
太空船著陸了。當舷門打開時,森特一言不發地注視著。有四個人走出來,都表現得小心翼翼、機警萬分。其中三人是男性,他們外表各異,一個是老者,一個是青年,另一個瘦得可憐,鼻子卻長得過分。此外還有一名女子,跟他們大搖大擺地走在一起。森特向前走去,右手離開了他光潔的黑胡子。
他做了一個全人類共通的和平手勢。雙手放在面前,粗壯長繭的手掌朝上。
那名年輕男子向前走了兩步,并做出相同的動作。“我帶著和平而來。”
對方的口音非常陌生,不過那句話他還聽得懂,而且聽來很受用。他以莊重的語氣答道:“和平至上。農民團體歡迎你們,并將竭誠招待。你們餓了嗎?我們有吃的。你們渴了嗎?我們有喝的。”
對方慢慢地回答:“我們感謝你們的好意,等我們回到自己的世界,會為你們的團體廣為宣揚。”
這是個奇怪的回答,不過相當中聽。站在森特后面的農民都露出微笑,而從附近建筑物中,還有不少農婦走了出來。
來到森特的住處后,他從隱密的角落取出一個盒子,打開上面的鎖,再推開鑲著鏡子的盒蓋,里面是專為重要場合準備的、又長又粗的雪茄。他將雪茄盒逐一遞向每位客人,輪到那名女子時,他猶豫了一下。她和男士們坐在一起;對于這種恬不知恥的行為,這些異邦男士顯然同意,甚至視為理所當然。于是,他硬邦邦地將雪茄盒遞過去。
她拿了一根雪茄,回報一個微笑,便開始享受吞云吐霧的樂趣。李·森特必須盡力壓抑不斷冒起的嫌惡情緒。
用餐之前有過一段生硬的對話,客套地談到在川陀從事農業的情形。
那名老者首先問道:“水耕農業發展得如何?像川陀這樣的世界,水耕當然是不二的選擇。”
森特緩緩搖了搖頭,他感到有些茫然。他的知識都是從書本上讀到的,他并不熟悉那些事物。“我想,你是指利用化學肥料的人工栽培法?不,在川陀行不通。水耕需要許多工業配合——比如說龐大的化學工業。遇到戰亂或天災,工業一旦停擺,大家就得挨餓了。此外,不是每樣食物都能用人工栽培,有些會因此流失養分。土壤又便宜又好——而且永遠可靠。”
“你們生產的糧食夠吃嗎?”
“絕對夠吃,雖然種類不多。我們還飼養家禽來生蛋,飼養乳牛羊來供應乳制品——不過肉類倒是需要跟其他世界交易。”
“交易?”年輕男子似乎突然有了興趣,“所以你們也有貿易。可是你們出口什么呢?”
“金屬。”這個答案簡單明了,“你們自己看一看,我們的金屬存量無窮無盡,而且都是現成的。新川陀的人駕著太空船前來,拆掉我們指定地區的金屬板,用肉類、罐頭水果、濃縮食品、農業機具等作交換。他們獲得金屬,我們的耕地面積也增加了,雙方都受惠。”
他們享用了面包、乳酪,還有極美味的蔬菜盅。等到冷凍水果——餐桌上唯一的進口食物——端上來的時候,這些異邦人表達了真正的來意。年輕男子拿出川陀的地圖。
李·森特冷靜地研究著那張地圖。等到對方說完了,他才表情嚴肅地說:“大學校園是保留區,我們農夫不在那里種植作物。沒有必要的話,我們甚至不走進去。它是碩果僅存的幾處古跡之一,我們希望都能保持完整。”
“我們是來尋求知識的,不會破壞任何東西。我們可以把太空船押在這里。”老者提出這個建議——口氣急切而激動。
“這樣的話,我就可以帶你們去。”森特說。
當晚,四個異邦人入睡后,李·森特向新川陀送出一道訊息。
回轉者
他們進入大學校園,置身建筑物之間的空曠地帶后,發現此地果然毫無人跡。放眼望去,只有莊嚴與孤寂的氣氛。
這幾位來自基地的異邦人,對于“大浩劫”那段腥風血雨、天翻地覆的日子一無所知。他們完全不知道皇帝被打垮后,川陀所發生的一連串變故——大學生們雖然毫無作戰經驗,個個嚇得臉色蒼白,卻英勇地抓起借來的武器,組成一支志愿軍,誓死保衛這個銀河學術圣地。他們也從未聽說過“七日戰爭”,以及當吉爾模的鐵蹄蹂躪川陀世界的時候,雖然連皇宮都無法幸免,川陀大學卻因休戰而逃過一劫。
這幾位來自基地、首度進入校園的訪客,目前唯一能體會的是,在這個從廢墟中重生的世界里,此處是一個寧謐、優雅的圣地,仍然保留著往昔的榮光。
就這點而言,他們可算是入侵者。籠罩四面八方的空虛顯然并不歡迎他們。這里似乎仍然彌漫著學術氣息,因而對侵擾表現出不悅與不安。
外表看來,圖書館是一幢小型建筑物。事實上,它絕大部分的結構都深埋地底,以提供一個寧靜的冥想空間。艾布林·米斯來到接待室,駐足在精美的壁畫前。
他小聲地說——在此地自然而然會壓低聲音:“我想我們走過了頭,目錄室應該在后面。我現在就去那里。”
他的額頭泛紅,右手微微打顫。“杜倫,我絕不能受到打擾。你能不能幫我送飯?”
“任憑吩咐,我們會盡一切力量幫助你。你需不需要我們當你的助手……”
“不要,我必須單獨工作……”
“你認為能找到你想要找的嗎?”
艾布林·米斯以充滿自信的口氣答道:“我知道我做得到!”
結婚以來,杜倫與貝泰現在這段時期的生活,才算是最接近普通的“小倆口過日子”。不過,這是一種特殊的“過日子”方式。他們住在一座宏偉的建筑物里面,過著很不相稱的簡樸生活。他們的食物大多來自李·森特的農場,而他們用來交換食物的,則是任何一艘太空商船都不缺的小型核能裝置。
馬巨擘在圖書館的閱覽室中,自己學會了如何使用投影機,便一頭栽進冒險與傳奇小說的世界,幾乎變得跟艾布林·米斯一樣廢寢忘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