卻說中央機關在搶渡湘江之前,李德命令林彪的紅一軍團和彭德懷的紅三軍團負責阻敵掩護任務。一九三四年十一月三十日這天,阻擊戰進入了全面的白熱化階段,一、三軍團的指戰員們,與數倍于己的敵人硬拼著,陣地雖然還在自己手中,但傷亡十分慘重。
在距離湘江界首渡口不足三百米的一座祠堂里,性格剛烈急躁的彭德懷,這時正在極度的焦灼和不安之中。他像一頭被困的雄獅,大步在祠堂里踱來踱去,沉重的腳步震得人心一陣陣發緊。軍團政委楊尚昆,在門板上攤開的軍用地圖前,盯著地圖上無數針尖對麥芒式撞擊的紅藍箭頭,苦苦地思考著。偶爾,他朝彭德懷瞟上一眼,表面看他很平靜,其實心里同樣十分焦急。
這時,司令部里突然響起了急促的電話鈴聲。彭德懷快步上前抓起電話筒,第五師師長李天佑在電話里著急地說:報告軍團長,十四團黃冕昌團長和胡震參謀長英勇犧牲,部隊傷亡很大,中央機關什么時候才能渡過江去啊?再這樣打下去,五師可就全完蛋了!
彭德懷說:就是全完蛋了,也要保證中央機關過江!說罷把話筒重重地放下,他的耳邊嗡嗡作響,腦子幾乎要炸裂了。看得出來,他有好幾夜沒有合眼了。他的眼皮有些浮腫,眼睛周圍罩著一圈深深的黑暈,臉龐也比突圍前瘦了很多。現在他和楊尚昆一起,指揮紅三軍團全部,在湘江邊掩護黨中央的人馬、挑子、輜重、壇壇罐罐,艱難地搶渡湘江。
彭德懷的紅三軍團傷亡已經很慘重了。他與林彪的紅一軍團,一直被視為中央紅軍的主力,因此西征以來,一直是開路先鋒。在沖破粵軍余漢謀部設置于固坡的第一道封鎖線時,曾追隨過他參加平江起義的一員猛將,年僅二十五歲的四師師長洪超犧牲了,這給彭德懷的打擊很大,時至今日,他的心情還沒有平息。
剛才,李天佑報告說,五師再打下去,有可能也要完蛋,他害怕又失去愛將李天佑。正在為李天佑著急的時候,敵人的一顆迫擊炮彈落在離祠堂不遠的地方炸開了,掀起的塵土,像冰雹似的打得祠堂上面的小青瓦嘩嘩亂響。彭德懷怒不可遏,大聲罵道:白崇禧這個狗雜種,看來是不讓老子們過湘江啦!
話音剛落,總司令部已發來電報,并且,是一個接著一個。
紅星縱隊正在向江邊前進……
紅星縱隊已接近江邊……
紅星縱隊先頭已開始渡江……
彭德懷和楊尚昆二人心里十分清楚,這接二連三的電報是在命令他們,哪怕戰斗到只剩下一個人,也要堅持著,也要堅決地頂住敵人的進攻,確保中央過江。
彭德懷想到不久前犧牲的洪超,今天又犧牲了黃冕昌和胡震兩員愛將,心中感到有一種巨大的傷痛;對西征以來迭陷重圍,屢遭失敗,感到從未有過的痛苦和懊惱。他憤憤地、自言自語地罵道:他娘的,這打的是哪門子仗?簡直是胡鬧!
正在這時,參謀長鄧萍急急闖進了指揮所,上氣不接下氣地對彭德懷說:軍團長,李天佑的五師陣地遭到敵人猛烈攻擊,子彈沒有了,他們就用刺刀和石頭跟敵人拼。苦戰兩晝夜,胡震和黃冕昌已經犧牲,戰士傷亡很多,但他們都很勇敢,堅持了三天,終于完成了阻敵任務……
彭德懷打斷了鄧萍的話,說:我已經知道了,你趕快通知六師師長曹里懷,命他留一個團做掩護,主力隨五師趕快渡江,命令四師師長張宗遜和黃克誠政委,在興安與界首之間的光華鋪死守,為確保中央過江,要不惜一切代價阻擊敵人。
光華鋪離界首兩三里地,周圍是一片比較開闊的丘陵,起伏不大,較為平緩的黃泥地一直迤邐到江邊,大樹很少,只有稍微突起的高地上,三三兩兩零星地生長著一些灌木、雜草。這樣的地形,實在不便于扼守,很難抵抗敵人的進攻。
奉命駐守光華鋪的四師十團團長沈述清蹲在戰壕中,眼睛盯著前方陣地。
突然,桂軍的炮彈、機槍子彈不斷向四師的陣地傾瀉過來。十團的防地首當其沖,幾乎全都暴露在敵人的火力之下。在敵人強大的炮火轟擊下,十團指戰員只得伏在臨時挖掘的掩體中。一陣炮擊過后,桂軍端著槍瘋狂地向十團陣地沖了過來,嘶喊著一口難懂的廣西土話。
十團的槍械都是漢陽造步槍,裝備實在太差了。戰士們的子彈袋大多是干癟的,里面裝有四五顆子彈的就算富有了。他們不敢像敵人那樣胡亂放槍,幾乎每射擊一次都要做認真的考慮,必須目測一下距離,等敵人到了射程之內才敢放槍。
二營營長犧牲了,團長沈述清在二營的陣地上指揮著戰士們苦戰。眼看兇狠的敵人快沖到二營的陣地面前,沈述清一聲令下,親自率領全營戰士從土丘上沖了下去,手榴彈在敵群中開了花,敵人一片片倒下了。但敵人像著了魔似的,拼命往前沖。眼看二營的陣地馬上要被敵人奪去,沈述清抽出大砍刀,第一個沖上去,與蜂擁過來的桂軍展開了肉搏戰。活著的戰士看見沈團長奮不顧身地殺敵,也大聲喊叫著沖了上去,刺刀、大刀,嚓嚓直響,頓時血肉橫飛,慘烈的場面令人不寒而栗。
突圍前夕才參加紅軍的不到十五歲的江西小伙子張毛福,緊緊跟在沈團長的后面。他發現團長在指揮戰士們反擊敵人時,一顆子彈打中了團長的左腳。沈團長挺不住了,搖搖晃晃地倒在地上,正在這個時候,一個高個子桂軍大步竄了過來,舉起刺刀直向躺在地上的團長刺去。在這千鈞一發之際,張毛福狂奔過去,咬緊牙關用自己的槍拼命撥開刺向團長的刺刀,團長一個急轉彎,忍著疼痛,翻滾幾下,跌進了一條壕溝。
高個子桂軍見上來的是個小娃娃,他聲嘶力竭地吼叫道:小共匪,乳臭未干就來送死,我今天就送你去見閻王。說著,端起刺刀朝張毛福腹部刺去。張毛福躲避不及,腹部被刺中,但他沒有倒下,幼稚的面孔怒視著敵人。當敵人抽出刺刀時,一股熱血像噴泉一樣從張毛福肚子里噴了出來,鮮紅的血噴在高個子桂軍的衣服和臉上。
張毛福倒在地上,腹部痛如刀絞,他昏迷著用手無力地按著洞穿的腹部,感覺有什么東西向肚子外面溜滑。他痛苦地勾起頭來看了看,發現是自己的腸子溜出來了。他用血跡斑斑的雙手,將掉出來的腸子慢慢揉進腹中。就在這時,有一個敵軍發現張毛福并沒有死,還在地上掙扎,便大步流星沖了過來,舉起刺刀向張毛福刺來。眼見敵人的刺刀刺來,張毛福根本無力躲閃,心想這下徹底完了。不料,舉刀刺他的敵人刀還沒有落下,便慘叫一聲,一頭栽倒在地上。原來是沈述清在敵人背后狠狠捅了一刺刀,救了張毛福一命。張毛福見團長來了,便忍著巨大的傷痛站了起來,他一手按住傷口,一手握著槍,踉踉蹌蹌地和受傷的團長一起對付敵人。這時,周圍又擁上來了十幾個敵軍,將他二人困在中間。敵人見他二人殺紅了眼,不敢上前拼刺刀,便朝他們開了兩槍,沈團長緊緊抱著張毛福頑強地站著,二人雖然斷了氣,但緊緊擁抱在一起,仿佛一尊雕像,站立著犧牲了。
光華鋪紅軍的陣地上到處是尸體,慘不忍睹。有的是中彈死去的,血還在從傷口處往外淌;有的是與敵人拼刺刀時被刺死的,肌肉撕裂,骨頭裸露;有的是被手榴彈炸死的,身首異處,難覓全尸;有的頭部眼睛爆裂;有的只剩下半邊面孔;有的少了一只耳朵;有的缺胳膊;有的少腿;有犧牲了的戰士口中還銜著敵人的鼻子,旁邊則直挺挺地躺著敵人的死尸……
四師師長張宗遜和政委黃克誠這時來到了軍團司令部,含著淚水向彭德懷和楊尚昆報告著十團指戰員的傷亡情況。
彭德懷聽了報告后,沉痛地問張宗遜:十團現在還有多少人?
張宗遜難過地回答:幾個營都快拼光了,營以下的干部犧牲了大半。
彭德懷直視著張宗遜說:我問你十團現在還有多少人能投入戰斗,不是想聽你估計死了多少人!你這師長是怎么當的?
張宗遜頓時嚇出了一身冷汗,打起精神說:報告軍團長,十團能投入戰斗的大約三百人。
彭德懷把眼光從張宗遜臉上移開,然后在桌子上拿起一份電報,在手中揚了揚,憤憤地說:剛才接到軍委的命令,中央機關正在渡江,我們的任務是掩護黨中央,鉗制桂軍,將敵人的兵力拖在光華鋪一帶。沈述清犧牲了,你馬上命令杜中美接任十團團長,火速整理部隊,一定要頂住桂軍的攻擊,哪怕只剩下一兵一卒,也不能放棄陣地。
張宗遜和黃克誠應聲走了。
張宗遜離開不久,八仙桌上的電話鈴聲又響了起來,彭德懷快步走了過去,抓起電話筒。他以為是渡江指揮部報告中央機關已經渡過湘江的好消息,心想三軍團幾天來的拼死抵抗,總算完成了軍委下達的掩護任務,黨中央的要員們坐著一、三、五、八、九軍團抬著的五乘大轎,應該都過了湘江吧!他這么想著,臉上頓時露出了一絲愉悅,于是對著話筒大聲問道:喂!哪里,是軍委總司令部嗎?
只聽話筒里傳來一個低沉的聲音:是彭軍團長嗎?我是四師張宗遜。報告首長,杜中美團長按軍團部署再次組織反擊,剛剛向三營交代了任務,前去二營陣地時,不幸中彈犧牲。
彭德懷聽了,氣得將話筒往電話機上一砸,罵道:這打的是什么仗,不到一天工夫,死了我兩個團長。這個軍團長,我老彭不能再當了,再當下去,怎么好向這些死去的弟兄們交代呀!
楊尚昆在一旁蹙著雙眉,熱淚盈眶地嘆息道:唉!中央縱隊快點過江吧,也好減少部隊的傷亡啊!
彭德懷猛地一拳擊在桌上的地圖說:這樣下去,野戰軍只有死路一條了!說罷,急得在八仙桌周圍團團轉。
天色漸漸暗了下來,野外的景物由依稀可見,逐步轉為模糊不清了,四師陣地的槍炮聲也開始平靜了下來。
次日上午,界首渡口成了敵人重點攻擊的目標。敵人的飛機輪番轟炸著湘江上紅軍架設的浮橋,炮彈在江水中激起巨大的水柱,浪激濤涌,濁浪排空。昔日清澈泛綠的江水,而今黃濤滾滾,喧騰不已。
敵軍的迫擊炮,不斷向紅軍的江邊陣地襲擊,機槍子彈密雨般地向正在渡江的紅軍傾瀉過來。敵軍的飛機丟了炸彈剛一飛走,野戰軍工兵連的戰士們便又冒著敵方彈雨,迅速跳進水中,舍生忘死地搶修浮橋。
橋剛架好,工兵連的戰士們還沒有爬上岸來,敵機又來了,冰雹似的炸彈把剛架設好的浮橋炸成數段,斷裂的竹竿、木棒、木板,在洶涌的浪濤中隨波沉浮,擁來擁去,混雜在工兵們的尸體中間。江水被紅軍戰士的鮮血染紅了。
在敵人強大的火力下,數萬待渡的紅軍,面對洶涌的江水,一籌莫展,進退兩難。混亂不堪的江邊,行李、輜重、印刷機、縫紉機、笨重的山炮、伙食擔子、馬匹、擔架、野戰醫院的尿屎盆以及蘇區扛來的磨刀石等等,散放在江邊的小丘上。嘈雜的江濱,這一堆那一堆的軍事、政治書籍以及地圖、書夾、外文書刊,有的原封未動,有的被扯得七零八落,一頁一頁地吹得滿地都是;有的圖書正在燃燒,紅紅的火舌隨風舐著江邊枯黃的野草。冷雨霜風之中,飄動的火舌不忍遽吞書面上的一行行大字,在地上殘留著焦黑的字跡。這些被燒毀的書有《哲學之貧困》《國家與革命》《革命與戰爭》《費爾巴哈論》《列寧主義概論》等馬列經典著作,這些中央蘇區得之不易的紅色經典,此時為了過河減輕行裝,也不得不忍痛割愛,付之一炬了。
由于敵人封鎖了江面,飛機又不斷地在江上狂轟濫炸,軍委縱隊在離江邊不遠的小山坡上停了下來,各種挑子擺得亂七八糟的,到處都是,讓人無處插足。騾馬一停下來,仰天嘶叫幾聲后,便困乏地臥在地上,緩緩地伸出干澀的舌頭舔著焦躁的嘴鼻。
渡口亂極了,人喊、馬嘶、槍炮聲交織在一起,說話時不提高嗓門,十步之外誰也聽不清楚。江邊到處遺棄著紅軍從根據地帶出來的機器,滿江漂浮著紅軍的文件、紙張、鈔票……
敵機飛去后,野戰縱隊指戰員們在剛搭好的浮橋上急速渡江,浮橋被踩得吱吱作響。
這時,周恩來過來了,他迎風站在渡江指揮部前,寒冷的江風打著他單薄的身體。他的嘴巴周圍及頦下長滿了胡須,一看就知道他有好長時間沒有刮過胡子了。他的眼睛卻顯得很有精神,但是卻無法掩蓋他此時不安的心情。看到眼前亂哄哄的場面,他感到十分窩囊,心想李德要是采納毛澤東的建議,在中央紅軍突圍時,取高排,渡濂江,直下南康、崇義、麟潭,越過湘贛邊界諸廣山,進入湖南,再攻資興、耒陽,跨過粵漢路到有工人運動基礎的水口山休整和補充兵員,再做后圖,是絕對不會遭此被動挨打局面的。
周恩來收攏思緒,眼光在潮涌的人群中搜索著什么。站在他身邊的總司令部作戰局的羅參謀見了,問道:周副主席,你在找誰?
周恩來說:我在尋找朱德總司令,你看見他了沒有?
羅參謀說:朱總司令和葉劍英司令員正在渡口邊指揮,交代幾個縱隊過江的順序和注意事項。
周恩來舉目望去,發現了朱德和葉劍英的身影。他思考了一會兒,便對羅參謀說:你趕快過去給葉司令員講,過河的時候,要特別照顧好干部休養連的老同志和李堅真、蔡暢等女同志,他們大多有病,身體不怎么好,要注意他們的安全。
羅參謀正準備離去時,周恩來又問道:你看見毛主席了嗎?
羅參謀說:沒有看見。
周恩來接著問道:林伯渠、徐特立、董必武、謝覺哉四位老同志,你看見沒有?
羅參謀說:這四位老同志已經過江去了。
周恩來揮了揮手說:你快去把我剛才的話告訴葉司令員吧!
羅參謀走后,周恩來邁上一座小土丘,踮起腳尖,用焦灼的目光掃視著過江的隊伍。
這時候,秦邦憲和李德騎著馬朝渡江指揮部走來,眼前的緊張局勢,他二人也覺得十分嚴峻,但又無可奈何。
秦邦憲的頭發因長時間沒有理過,眼下被江風吹得亂糟糟的,一張書生面孔,架著一副玳瑁眼鏡,有幾分青年學者的樣子,但眼鏡后面的神色凝聚著極度的焦躁不安和惶惑,甚至顯得愧疚和自責。畢竟,他是臨時中央的主要負責人。
李德坐在馬上比秦邦憲的身子高出半個頭,略長的臉頰上也架著一副眼鏡,嘴上叼著一支雪茄,他的表情顯得有些淡漠,但無法掩蓋他無奈的心情。
秦邦憲和李德走到周恩來身邊,翻身跳下馬背之后,將馬交給隨行的警衛員牽著。李德用英語問周恩來道:周,野戰軍今天能否全部渡過江去?
周恩來回答說:林彪的一軍團和彭德懷的三軍團已完成掩護任務,周昆的八軍團和羅炳輝的九軍團正在左右兩翼游擊牽制敵軍,各部已分別開始渡江,只有董振堂的五軍團仍在我們的后側鉗制敵人,不惜一切代價確保我們過江。
李德聽了十分滿意,對周恩來說:好,你指揮得很好,野戰軍基本按照我們的計劃在行動!
眼下周恩來可沒有李德樂觀,他十分明白指戰員們付出了多大的代價,才換得中央紅軍這支龐大的、笨重的、拖累的隊伍,陸續過江。他對李德冷冷地說:部隊損失很大,犧牲了不少師團級干部!
李德不以為然地說:打仗就是要死人的,這有什么關系?我們能沖過湘江就是勝利,就是不幸中的萬幸!
這時,總司令部的孔參謀急匆匆地跑了過來,向周恩來報告說:周副主席,劉總參謀長說渡口太亂,戰士們爭先恐后,搶著過江,有的在搶浮橋時被擠到了水中,淹死了一些人。總參謀長要我來請示,是否由渡江指揮部統一指揮,按建制整理好隊伍,最好是一個單位一個單位地過,以避免無謂的犧牲。
周恩來正要回答,秦邦憲接過話說:現在還講什么建制單位,沖過去一個算一個!
周恩來將疑慮的目光停留在秦邦憲的臉上,說:這怕不行吧,伯承同志的這個建議有道理。
秦邦憲爭辯道:平常時期,可按建制順序通過,這是什么時候,上上下下亂糟糟的,誰還聽招呼?
周恩來據理力爭道:越是非常時期,越是要強調紀律,不然要壞大事的。
已經毫無主見的秦邦憲一揮手,沮喪地說:好,好,就按你們的意見辦吧!
周恩來轉過臉來對孔參謀說:你趕快去回答劉參謀長,按他的意見辦。有不服從的,盡量說服。
正說著,敵人的飛機又來了,在湘江上空盤旋。在江岸上等著渡江的官兵們呼喊著、嘶叫著、狂奔著向四周散去,尋找能藏身的地方。跌倒的人與撂下的挑子混雜在一起,粗俗的叫罵聲在指揮部這兒也能聽得見。銀元撒了一地,白花花的。為了保全性命,這錢也沒有人撿了;打土豪弄來的大煙土東一砣西一砣地到處拋著;從挑箱里面掉出來的油印文件、命令、布告,被江風吹得到處亂飛;伙食擔子里面的糧食,也被奔跑的人群掀翻在地,這些只顧躲避的戰士們,哪里還有心思去管這些來之不易的大米、包谷、銀元,他們只顧狂奔、逃命……
秦邦憲哭喪著臉從渡江指揮部里鉆了出來,拍打著滿身的泥土,眼前這潰不成軍的隊伍簡直可以說糟透了,慘極了。他看在眼里,急在心中,深感中央紅軍的處境困難重重,但又一籌莫展,慘不忍睹,絕望至極。他突然覺得眼前這艱難悲慘的局面,與他的錯誤決策有直接的關系,他陷入了不能自我原諒的自責之中。他的精神徹底崩潰了,于是獨自一人走到渡江指揮部隱蔽棚的后面,暗自掏出別在腰間的勃朗寧手槍,痛苦地對準自己的腦門,自言自語地說:還是去見馬克思吧,我對不起黨啊!
這時,恰巧聶榮臻從這里路過,他看到秦邦憲這個意外的舉動愣住了,同時也覺得有點滑稽,可以說不可理解。從秦邦憲的表情看,聶榮臻知道他的內心十分痛苦,不敢面對眼前被無數將士鮮血染紅的湘江。束手無策的秦邦憲,正要開槍自殺的時候,聶榮臻急忙上前大聲喝道:秦邦憲同志,你這是干什么?自殺就可以解決問題嗎?
秦邦憲無可奈何地說:我不想活啦!只有死才能對得起犧牲在湘江的紅軍指戰員啊!
聶榮臻上前奪過手槍,嚴肅地勸慰道:這個時候,作為中央主要負責人,你必須冷靜。說罷把槍還給秦邦憲:這可不是鬧著玩的,謹防走火!
聽了聶榮臻的勸告,秦邦憲苦笑著收起了手槍。
秦邦憲雖然是中共中央的第一把手,但聶榮臻的年齡比他大得多,資格也比他老,所以聶榮臻敢在秦邦憲面前大聲規勸。
周恩來聽說秦邦憲的過激行為,快步走了過來,嚴厲地批評道:我們現在需要的是堅韌和斗志,不是消極和自責,指戰員們看到你這樣,該做何感想!
面對周恩來的批評,秦邦憲無言以對,耷拉著腦袋回到了指揮部里。
詞曰:
湘江側畔識干戈,不見漁歌,不見樵歌。試問渡江事如何?情也消磨,志也消磨。
英雄笑對路坎坷,苦也能過,難也能過。但提三尺青龍劍,山也能破,水也能破。
——調寄《一剪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