逍遙散人讓嚴爵問得楞了一下,一時之間竟沒回答上來,反倒是一旁的云立變機敏,替他答道,“真君,弒神陣須得仙人魂識為陣眼方能成陣,當年恒玉靈君自愿入陣,方才鎮住那上古青龍?!?br />
嚴爵啞聲澀道,“當年的陣眼不是昆侖弟子嗎?”
逍遙散人不知他便是當年的昆侖弟子嚴爵,猜想他可能是好奇當年戰況,畢竟那一場道派之人封鎮神獸的大戰,如今說來也是一件奇事。便坦言告知,“真君不知,當年段中天本是要用他那徒兒入陣作眼,可他究竟不是仙人,始終沒能鎮住?!?br />
逍遙散人遙想舊事,緩緩道,“后來恒玉靈君不知為何突然趕來,他見弒神陣無法穩住,那昆侖弟子的肉身又被青龍吞噬了,于是便飛身入了陣,將自身魂識逼出,護住了陣法。是這樣吧,聞機菩薩?”
畢竟時隔多年,逍遙散人怕自己記錯了,于是便向當年在恒玉靈君之后趕來的聞機菩薩取證道。聞機菩薩微微一笑,別有深意地看了嚴爵一眼,開口道,“真君,請借幾步說話。”
他如此開口,其余人以為是仙家之間另有話說,便自動拱手告辭,云立變道,“我與逍遙兄先去打點行李,稍后我們在外會合?!?br />
燕無懷不懂這些,還抱著智靈貓原地等著,厲無相見他毫無眼色,一把將人扯過,“無懷,跟我來,我有話交代于你?!?br />
燕無懷讓厲無相帶去別處,大殿之內只剩下嚴爵和聞機菩薩二人。
聞機菩薩緩緩開口,“翊圣真君,原來你便是當年那個做了陣眼的昆侖弟子。”
嚴爵沒有開口,聞機菩薩也沒等他回答,又問,“你覺得恒玉靈君是個合格的仙家嗎?”
嚴爵萬沒想到他會問出此話,捫心自問,宋允絕不是個合格的仙家,他無心想道,還犯情戒。嚴爵一生不屑撒謊,但此刻卻是想了想,違心道,“算是吧?!?br />
聞機菩薩聞言笑道,“你可太偏心了。恒玉靈君無心向道,私下凡間,更有……”后面的話他沒說,但嚴爵卻是讓他看得不自在,微微偏開了視線。
聞機菩薩轉而繼續道,“恒玉靈君既然不是這等心懷蒼生的心性,那么他怎么會管你們是否鎮得住那青龍,既是如此,你覺得他當年為何會去作那陣眼呢?”
嚴爵似有所感,其實從他昨夜發現弒神陣的陣眼是宋允之后,他便心中有此料想,可實在不敢相信,宋允是為了他入陣作那陣眼的!
聞機菩薩見他面色一變,心中也有了數,他微微嘆了口氣,“恒玉靈君為情所困,自是他命數如此,真君不必過于苛責自己?!?br />
嚴爵并沒從聞機菩薩的寬慰中感受解脫,他啞聲道,“那,宋允他,他是轉世了嗎?”
嚴爵這話問得艱難,若是宋允作了陣眼,那必是魂識已無,何來輪回轉世一說??裳酂o懷不是宋允的轉世嗎?他心中如此僥幸地想著。
聞機菩薩搖了搖頭,“我當年趕到之時,你的肉身已被青龍吞噬,所以我沒見到你的真身,以至于當初在崔小道的客棧里,我竟沒有認出你來。恒玉靈君為了救回你的魂識,只身入陣,替你作了陣眼,保住了你的魂識,可他自己的魂識已經來不及救回。即便后來我想帶他一絲魂識去血海,用那血海蓮花重凝心神,可也還不及?!?br />
“那無懷呢?他為什么會和宋允長得一樣?”嚴爵雙目通紅,依舊不肯死心問道。
聞機菩薩轉過身去,看向窗外天空,“他是恒玉靈君的一絲執念?!?br />
“執念?”嚴爵喃喃問道。無懷是宋允的執念?
聞機菩薩點點頭,“不錯,我當年到了血海,發現我所帶的那一絲魂識,其實只是恒玉靈君的執念。那絲執念力量極強,竟能在血海蓮花之下塑出新的魂識,于是我便將他投入輪回道中,歷經多年,他便成了無懷?!?br />
萬物萬靈其妙難解,誰也不知何時會有何種機緣變化。聞機菩薩亦是,但他順從這種變化,靜待天命。
原來如此,嚴爵頹然坐回椅上,原來如此,宋允已經魂飛魄散,而無懷只是他的執念,所以無懷在攝心陣中會見到當年二人相別之景,因為那是宋允最放不下的事,無懷在桃花陣中見到自己也是如此,因為自己就是宋允的執念,而無懷是這個執念所化,他如何能夠逃脫得了。
思及至此,嚴爵當真覺得萬箭穿心之痛,他明明沒有了真身,為什么還能有這般痛徹心扉的感覺!
聞機菩薩見他此狀,微微皺了眉,忍不住開口繼續道,“真君,而今你已位列仙班,當知天條仙規。而無懷,他與我佛門有緣,才有今日之果,所以……”
話沒說完,嚴爵抬頭問道,“他與佛門有緣?什么意思?”
聞機菩薩又道,“他本是一絲執念,因得了血海蓮花之緣,才得以有了魂識,此便是緣。”說罷聞機菩薩回頭看他,“真君沒有發現無懷可以觸碰到那血海蓮花嗎?”
嚴爵想起當初他們幾人闖血海取蓮花時,只有燕無懷可以將那蓮花拿在手中,此事古怪,可后來接二連三地發生事情,他倒沒有細思此事?!斑@是有何緣故?”
聞機菩薩道,“那血海中的萬魔傳言是被神族所鎮壓,我佛慈悲,曾在血海為萬千神魔超度罪孽,繼而血海得生蓮花,從此,便只有我佛弟子可碰到這血海的蓮花?!?br />
嚴爵聽得怔愣,他對佛門之事毫不了解,這還是第一回聽聞,喃喃道,“那無懷……”
聞機菩薩道,“無懷本是執念所生,他須歷經修行,摒除執念,方得成佛。所以……”
嚴爵聽明白了,無懷將會是佛,而他卻是仙,仙佛同為天人,都有天規戒律要守,所以聞機菩薩是想告訴他,他們注定無緣!
嚴爵閉了閉眼,半響之后,啞聲道,“多謝菩薩,我明白了。”
燕無懷讓厲無相拽到他房內,師父剛沒,厲無相對這個小師弟本是多了幾分憐惜,開口的語氣都軟和了許多,“無懷,以后師兄會好好照看你的?!?br />
燕無懷讓他一提,也想起了師父,悶悶不樂道,“嗯?!?br />
厲無相嘆了口氣道,“昆侖鬧了這么一場,我怕這幾天蓬萊要有事,你等會兒跟著逍遙散人一同出去,等我把事情處理好,你再回來?!?br />
燕無懷本就打算跟著他們去,聽聞此言,便只點了點頭。
厲無相難得見他如此乖巧,想著要是師父看見無懷這般懂事,也會放心的。他們修道之人對生死看得淡,雖然師父身死,但也是為顧全蒼生,所以厲無相也能夠如此開解自己。
此刻也無暇多思,眼前還有更重要的事等著他處理,他寫下一封內容簡要的信,告訴了燕無懷一個地址,“你到這地方去,找一個叫崔無道的人,他是你的二師兄,把信給他,讓他速速回蓬萊。”
燕無懷接過信,“我認識二師兄,我這回出去便是住在他的客棧里。”
厲無相道,“你認得更好,告訴他快快回來,若是我,若是蓬萊此番出了問題,讓他接任掌門,繼續光大我蓬萊門楣。”
燕無懷眨眨眼,“大師兄,蓬萊要被滅門嗎?你怎么跟交代遺言一樣?”
他這話說得難聽,厲無相白了他一眼,“昆侖派鬧了這么大的事,善了不成,若是打起來,我哪有勝算,快把你二師兄叫回來,他是個打架的好手?!?br />
“哦?!毖酂o懷知道他大師兄道行平平,所以是把二師兄叫回來打架的,“那你怎么說得這么慘!”
厲無相又白了他一眼,“我不這么哭慘,他能回來嗎?”
厲無相心想,他沒把師父去世的事一并哭訴給崔無道就算好了。
燕無懷領了大師兄的信件和命令,便轉出門去找嚴爵等人。
嚴爵獨自坐在大殿中的椅上,這蓬萊大殿十分闊大,青白玉璧透著微微亮光,顯得更是空曠。而嚴爵一人在此,卻更是顯得孤寂,燕無懷莫名覺得他很難過。
抱著懷里的智靈貓緩著步走過去,燕無懷微微彎腰歪頭,輕聲問,“嚴道兄,你怎么了?”
嚴爵聞聲抬頭看他,燕無懷讓他嚇了一跳,短短一會兒的功夫,嚴爵竟是滿目紅絲,面色蒼白,神情是一種遭受了極大苦難后的無力,他怔怔地看著燕無懷,沒有說話。
燕無懷扭頭看向四周,“聞機菩薩呢?他打你了嗎?”
此話一出,那智靈貓似乎是聽得懂,伸著爪子撓了燕無懷一把,燕無懷低頭一看,見它翻了個白眼,曉得它是不讓燕無懷詆毀自家主人。
嚴爵嘆了口氣,起身道,“沒有,我們走吧?!?br />
說罷,他先行一步走在前頭,燕無懷一無所知跟了上去,還想跟他說話。
可嚴爵一言不發地只是走,一切的事情都知道了,他原以為是自己化作陣眼之后魂識不散,最終恨意成魔,才到了魔界??扇缃裾嫦鄥s是他的魂識是宋允用自己換來的,宋允已然魂飛魄散,唯獨對他的一絲執念,得到聞機菩薩的機緣,才有了今生的無懷。
當初宋允是仙,他是人,宋允有心,而他錯過。如今他成了仙,而宋允不復存在,他對自己的執念,化作無懷,可無懷的修行卻是修這執念。
聞機菩薩告訴他,“有朝一日,宋允留下的執念在無懷身上徹底消散,那么便是無懷修成之日?!?br />
所以他們從頭到尾都是錯過,都是有緣無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