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剩莫少白一人了。
    一個人，還查什么查。莫少白整天買醉，頹廢度日。
    人閑下來時，總喜歡追憶往昔。這段時日，莫少白總是想起幼時自己和張健、劉謹、耿星移、劉子渲一起訓練的時光，那時雖然過著苦不堪言、朝不保夕的日子，可至少大家都陪伴在彼此身邊，揚言一生要為國效力、匡扶正道。
    何等稚嫩，何等輕狂。
    年少總是自以為是地認為世界會朝著自己夢想的那樣發(fā)展，從不知現實和理想之間，往往橫著難以逾越的鴻溝。正式加入組織后，一個個冠冕堂皇的殺人理由背后，不過是不堪入目的權利糾紛。習慣了違心，唯一的慰藉，便是將這些都不假思索地當成所謂的“正道”，用來麻痹自己罷了。
    作為一個刺客，一個本就身在黑暗里的人，卻妄想光明，妄想匡扶正義，何等可笑。
    可人吶，麻痹得了自己，卻麻痹不了本心。莫少白明白了，心底那苦苦壓抑已久的東西，叫初心。自己想堅持對錯，堅持是非，堅持黑白，窮極一生做一件自己認為對的事，做一件真正匡扶正義的事的初心。力如螻蟻又如何，至少不再違背本心，至少可以竭盡全力。
    想通了這，莫少白不再迷茫，仿佛重新注入了靈魂般，亦不再壓抑那遺忘已久的初心。她振奮精神，開始整理思路。
    既然刺客組織許多同僚都被替換，應有一份名單記錄才對。九王位高權重，自然不用親自著手這件事，應該是交由親信處理。那么該是在——上官冀那！
    只要拿到名單，交與皇帝，皇帝雖病重，可又不是徹底不理國事，自會定奪。
    就這么辦！
    要想偷名單，就先得摸清上官府的結構。原本各個官設機構和朝中大臣家宅府邸的結構圖，在組織高層都記錄在冊。可組織的力量肯定不能動用，只能靠自己了。
    可自己并不擅長記憶路線和結構。要是趙江在的話，事情便簡單多了。——唉。
    正當她一籌莫展時，坐在桃花樹下沉思時，門被敲響了。
    莫少白立刻警惕起來。
    沒等她應聲，趙江便推門而入。
    莫少白被嚇了一跳，詫異地愣在原地。
    “怎么？不歡迎我？”趙江有些反客為主的意思，自顧自地走進草房，拿出一壺酒，又一邊拔開塞子，一邊走向少白，暢飲了幾大口后，隨即“啪！”一聲，將一張地圖放在桌上，說道：“我假死之后，糧油店便被組織派人接手了，我只能偽裝成小廝，混在里面做事。恰好上官府買糧，我送貨時借著去茅廁迷路的名義，記下了大致結構——我說你這是什么酒啊，真難喝。”
    “噗嗤。”莫少白見他明明很上心，卻裝作一點兒也不在意的樣子，不由得被逗笑了。“不是說不幫我嗎？”
    “我……我可沒想幫你，順便，順便罷了。”
    “是是是，那么就謝謝趙兄舉手之勞啦。”少白笑著“配合”趙江道。
    “不過，我們怎么混進去，上官府的守備，比起大理寺可是有過之而無不及。”她又嚴肅了起來。
    “我早就安排好了，”他頓了頓，“明日還要去上官府送一批糧，按量來準備的話，至少也得下午才備得好，傍晚送去，還要搬運、放置，怎么著也得晚上才完得了事。到時候，我就一把火燒了糧倉，你見起火了，便趁亂潛入，我們在上官冀的收藏室匯合。”
    莫少白有些感動，看樣子，這幾天趙江費了不少心思，做了精密的謀劃。
    唇幾度張合，才斷斷續(xù)續(xù)地說出：“謝謝。”她從未對別人說過這兩個字。
    趙江亦愣住了。“啊……你這酒……簡直沒法喝。事成之后，我給你尋些好酒來。”
    嗯嗯，重重點頭。
    明晚才動手，想必自那之后的日子，都不會太平了。入夜，莫少白和趙江坐在草房的小桌前，享受著難得的平靜時光。
    點盞小燈，有酒相伴的夜晚也就不寂寞了。他們有一搭沒一搭地閑聊著。
    “你覺不覺得，一切來得太容易了些？”不知為何，莫少白有些隱隱擔憂。
    “怎說？”趙江只顧大口吃肉，模模糊糊地蹦出兩個字。
    “你看，最開始我們要找上級名單，鬼市上便有神秘人出手；我們要查左竑，就有小廝的閑話暴露出他的不對勁。”莫少白凝視著躍動的火光，“之后審問左竑，代替他之人最是暴躁，可是從他打斗的招式來看，有板有眼，不像脾氣暴躁之人，且招得也太容易了些；再看左竑之死，刺客組織也沒怎么細查，就相信了我的一番說辭；最后是結構圖，上官府戒備森嚴，又怎么會讓送貨上門的小廝隨意亂逛？”
    “你想太多了吧。鬼市嘛，有錢能使鬼推磨；至于左竑，誰說脾氣不好的人打架就得沖動魯莽？而且面對酷刑，誰不怕呀；現如今刺客組織遭受重創(chuàng)，要細查，人手夠不夠都得另說；再說了，上官府偌大，我是要去如廁啊，家丁又不為我引路，我怎么知道怎么走。”趙江喝了口酒。
    “但愿是我想多了吧……”
    行動當晚。
    趙江偷偷在糧倉撒了些磷粉，一點火，便燒了起來。火光沖天，上官府混亂如粥，仆人們不斷喊著“走水了，走水了！”不管是家仆還是護衛(wèi)，都忙著提著裝滿水的木桶去滅火。
    莫少白穿著夜行服，趁著混亂，順利地摸進了上官府。
    “夠聰明呀，還知道渾水摸魚。”九王不慌不忙地道。
    看著府邸另一邊升起滾滾濃煙，上官冀和九王白亦然立在走廊，面色平靜地看著，頗有些隔岸觀火之勢。
    “的確。一直觀察下來，這莫少白姑娘既聰慧，又美貌，若是生在富貴人家……可惜。”上官冀說。
    笑而不語。
    “不過這糧倉的損失，殿下可得補給我。”上官冀又笑著說。
    “你心可真大，不怕把你這房子都燒了？”
    “殿下又拿我打趣。房子若燒了，我便卷鋪蓋住到殿下那去。”
    兩人談笑風生，看著烈焰重重，聽著叫喊一片，也絲毫不慌亂，仿佛只是再看小孩游戲。
    “時辰也差不多了，把礙手礙腳那個……除掉吧。咱們擺棋，準備待客。”白亦然轉身，邊向屋內走邊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