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都多貴女。

　　等不到三月初八，我便悄悄外出。

　　到升平坊吃甜粥，去興慶坊淘幾本傳奇說本，再到西市買些胡兒飾品并給兄長找個漂亮的劍鞘。

　　當然還要到上元街去聽曲。我這個南方野丫頭，自然不似京中貴女守禮。不過待我到了上元街，才發現自己果真來自鄉野，真真是少見多怪。

　　本以為白天過來，上元街該是沒什么人。怎料此處熙熙攘攘，熱鬧程度絲毫不亞于朱雀大街。原以為無甚么女子到此，結果滿街有一半的女子在打打鬧鬧。

　　我那小侍女看得目瞪口呆。她本是憂心忡忡，怎料此時卻哈哈大笑起來。

　　“靜姑娘，平兒瞧著這里不似你平日里說的那般呀?！?br />
　　被這么反問，還是平生第一遭。不過仔細想來，鎮國公主為人闊達，她亦十分喜愛聽曲，洛都自然也會染上這般風氣。

　　我前來洛都之前，父親給我尋了幾本洛都風物之類的雜書。雖然有些過時，但是對于書上提及的鮮花樓，我可記得清清楚楚。

　　鮮花樓在上元街街尾，此處與斜陽坊相連，人流匯集之處，自然熱鬧非凡。這歌樓的歌姬著名全國，聲名直達西北異域。有個莫洛國的王子在出使大秦時，還專門出高價買了幾個小歌姬，說是要帶回去給他們國王欣賞。此事非真，千萬不要相信，我雖無大才，可是專愛看些野書札記，與那寫史的司馬家也熟得很，仔細研究此事，發現當真是大家編排出來的事。而且，我大有理由相信是鮮花樓自己編出來的。

　　如今遠離洛都，在這孤山野寺中回憶起這事，我心中猜想鮮花樓未必還在，這些騙人的故事可能也會跟著消散。不過我真希望，鮮花樓里的那人，還在給女皇陛下唱曲解悶。

　　這個人便是錢娘子。此時她還未是名動天下的歌姬。我因第一次踏進樓里，不知道白天里，他們是按廂房待客。別人家都是成群結隊，所以用一個廂房倒不失浪費，我只有小侍女一名，小廝兩個，花了這么一兩，心里亦是難過。

　　何況我每月只得半兩使費，如今一下子花出去兩個月的月例，一旁的平兒用懷疑的目光看著我。我這個小侍女平日里都不出差錯，性子也是極好的，唯獨做不來收斂自己的想法。這么明著嫌貴，真是大大的失禮。

　　此時，那鮮花樓服侍的藍衣跑腿端著一盤小牌子，笑瞇瞇說到，“小姐，您要點哪位歌姬？”

　　我瞧著盤里一堆牌子，拿起其中一個寫著錢娘子的小木牌，好生看了一會。我猜到這個錢娘子不是最出名的那位。因為盆子里有金打造的小牌子，也有銀打造的小牌子，這么一塊小木牌，反倒叫我哈哈笑了出來。

　　“就這個小木牌吧。”

　　這個跑腿的倒是殷勤，連忙說：“這個錢娘子是剛上牌，不知道是否合您耳。倒不如聽這個小銀牌祝娘子?！?br />
　　我見他說的認真，笑著問：“這有何區別？我剛從外地回來，不知道規矩。”

　　“呀哎，難怪小的見著您面生。”他低著頭弓著腰，連連解說，“剛上牌就是才剛剛出師，還未見過客，小的見您手上戴著一串紅珊瑚，便知您身份貴重，所以才怕錢娘子沖撞了您。但是這個金牌子又太難請，她們非侯爵高官不唱，平日里也經常為難我們這些小的。銀牌子有些唱得極好，也絕不會沖撞到您，我便想著給您說叨說叨?！?br />
　　聽他這話，我才注意起自己手上這串紅珊瑚，不料竟落入他人眼里。又聽得他解釋這金銀木牌子，心中十分好奇，便直問：“那每個廂房都一銀錢，對金牌子和銀牌子不就不公平了？”

　　這個跑腿小廝也不取笑我，解釋道：“等他們都唱好了，小姐再打賞。一般金牌子是三兩，銀牌子一兩，木牌子隨意。”

　　“那便聽這個錢娘子?！蔽衣犃怂麄兊囊幘兀l覺自己囊中羞澀，著實沒有能力去挑選其他人。

　　“好的，小的這就去請來?！闭f罷，見他急急忙忙飛奔出去。他打開門的瞬間，我看到其他跑腿也都像他那般穿著藍衣，小跑著來回走。

　　平兒此時才悄悄對我說：“靜姑娘，我們只有幾十文了，待會要全賞出去？”

　　聽了她的話，我還來不及想好怎么回，錢娘子便來了。

　　她是一個二十出頭的女子，穿著素綠的衣裳，梳著洛都最盛行的墮馬髻，小嘴嫣紅，一張嘴就露出潔白的貝齒來。幾個樂師也準備妥當，仔細一看，奏琵琶的還是個穿著男裝的小娘子，也是二十出頭的年紀，一雙丹鳳眼，撇了我一眼，便自顧自地撥弄起來。洛都當真有趣，要是兄長能與我一同到來，我倆定當夜半才徐徐歸家。

　　“多謝小姐相邀?！蹦清X娘子起身相迎。

　　我也朝她點了頭，“我不點曲，你們唱好聽的便是?！?br />
　　那個奏琵琶的小娘子脾氣相當急躁。我才點頭，她就自顧奏起樂來，其余樂師不得已跟著她起曲。

　　雖是這般亂，倒是別有一番趣味。

　　未幾，便聽錢娘子開腔。

　　“東風夜放花千樹?！?br />
　　原來是稼軒的詞。接下來幾首，依然是稼軒的詞。這個錢娘子唱得還算不差，可惜與我所期待的還是相差極遠。倒是那奏琵琶的小娘子，虎虎生威，看著這勁頭，真叫人喜歡。

　　待錢娘子休息之時，平兒幫我把奏琵琶的小娘子喚來。

　　我看她那不情愿的樣子，咯咯地笑起來，“洛都的樂師，都是這么驕傲么？”

　　“那倒不是，要看是怎樣子的樂師?！彼⒉焕頃业淖I諷。

　　“那你是怎樣子的樂師？”

　　“我自然是最好的樂師?！?br />
　　“鮮花樓里最好的樂師？”

　　“當今大秦最好的樂師。”她真是太驕傲了，卻不惹人討厭。能這么說話，不是傻子，就是天才。我瞧她絕不是傻子。

　　“那你應該要乖乖回去唱歌才是。”我很真誠的說，“你這般任性可不好。要是其他懂行的侯爵官員見著你，你就別想名動洛都了，更毋論做大秦第一?！?br />
　　她愣著站了好一會，張嘴欲說話，我只揮手示意，“請吧，錢娘子?！?br />
　　她心中不解，卻也回到了原本屬于她的位置。此回樂師都不奏樂了。

　　錢娘子擰巴了一會兒，欠身問道：“請問要聽什么曲子？”

　　“唱秦風，給你壯膽?！?我也不是故意要為難她，皆因父親軍中多唱秦風，多年下來，我再也沒有聽過靡靡之音，漸漸地也不曉得那‘楊柳岸，曉風殘月’有何風味。與我相反，洛都極少唱秦風，何況此時此刻，哪里來的男兒郎給她伴唱。

　　就在此時，藍衣跑腿帶著一個女人進來了。他跪在我身前，忙解釋道：“小的知道這錢娘子剛才沖撞了您。現下帶來了祝娘子，求小姐別責怪小人?！?br />
　　這群人倒是鬼靈精的很，我竟不知道是誰跑了出去報告。這個時候的我實在難登大雅之堂，哪里知道別人早就盯上了我。一個陌生面孔的貴族小姐，別人連你手上的紅珊瑚都留意到了，還有什么事是不能妥當安排呢？這個錢娘子，只怕就是唯一的例外。

　　那錢娘子不給藍衣跑腿半點面子，直對我說道:“秦風需要十六扇琵琶?！?br />
　　“筠子，不得無禮?！弊Ｄ镒予F青著臉色，上前把錢娘子拉下來，又對我說到，“請求小姐原諒。錢娘子是奴婢家中最小的妹子，自小脾性古怪，嘴巴也不會說好話，多有得罪?！?br />
　　“錢娘子既然能唱，十六扇琵琶又有何妨”我對藍衣跑腿如是說。

　　“這里如何能容下十六扇琵琶，何況除了十六扇琵琶，再加大戰鼓一個，小鼓八個，只能到云亭去唱?！卞X娘子不依不饒說。我見一旁的祝娘子和其他樂師的臉色都難看極了。

　　一旁的平兒見了，悄悄在我耳旁說，“靜姑娘，平兒瞧著這人說話糊涂，您可別和她一起糊涂了?！?br />
　　“好?！蔽倚χ_口，平兒以為我在答應她，我繼而對那藍衣跑腿說，“就聽錢娘子的話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