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醒來時已在家中。
平兒見我醒來了,連忙喊了大夫,一頓忙活,才說我已昏睡了三天,又說夫人怕我受驚,又要丟了魂,到出云寺去拜天尊娘娘了。可能是見我醒來,她實在太高興,又絮絮叨叨說了許多話。
“好平兒,我想吃筍湯。”餓了幾天,我只覺全身無力。
“立刻弄來。”平兒急急忙忙飛奔出去。
這才得了片刻安靜。
我落入水中時,模糊記起第一次落水的事情。
兄長,楚家姐姐,不,那時候我喊她楚湘,還有思瑤,趙臨大哥。我們原本在東暖閣玩耍,兄長提議抓迷藏,后來我躲到水榭邊。等了許久,聽到兄長跑過來,我以為他要尋到我了,卻聽得楚鋒大哥也來了。
“湘妹妹不在這邊。”趙臨大哥笑著說,“我剛才就尋到她了,你慢一步,我贏了。”
兄長聽了,很是生氣,“那又怎樣,總之我一定要娶湘妹妹,我回去便和我母親說去。”
“我們都說好了,你怎么反悔?”趙臨大哥也很生氣。
爭執了一番,他二人打起來了,不知怎地,躲在水榭邊的我被一把撞下水里去。
可是兄長從未與我說起此事,還與母親大人說是我自己不小心掉水里去。
這件忽然記起的事情,無端讓我起了一身冷汗。原來兄長小時候便心悅楚湘。難怪在恒昌時,無論母親給他說哪家女兒,他都不愿意,最后還氣得住在軍營不歸家。
“湯來了。”平兒打斷了我的思路,“靜姑娘,楚家小姐在外面呢,您要見她嗎?”
我未作任何思索,便說:“見的,這是我從前便認識的朋友。”
楚湘進來了,我一時也不知道說些什么話。她瞧了我的手一會兒,便問我:“紅珊瑚呢?”
我一愣,一旁的平兒似是想起來了,從一個盒子里取出一串紅珊瑚。楚湘接過去,又拉著我的手套上去,“你一送了出去,自己便落水了,還不仔細點?”
“只是湊巧。”我望著左手那串珠子,略有所思。這個時候心思亂極了,也不知道自己想到何處去。
“我知你不信這些,只是替你母親想一想,她得多憂心。”
我點頭,算是答應她了。
楚湘見了,嘴角揚起笑意,“你也只有病了,才這么聽話。”
這話我聽不明白。因為自第一次落水,我已經很少與她見面,后來去了南方,雖然常收到她寄來的禮物,卻從未通過書信,但是她的話又說得極熟悉。她從哪里聽來的?于是我說:
“楚將軍可是常說我的不是。”
她聽了,笑著說:“阿爹提起你,說得都是好話,常嘆世間怎么有這樣子的人物。”
“是楚將軍夸大了。”我很是尷尬,心中一下子明了,如果不是楚將軍將尋常事說與她知,那么大概率是兄長與她有書信往來,不時說起這些家常話來了。
“你且吃點湯水,”楚湘指了指那碗筍湯,又對平兒說:“你家姑娘那日到穆郡主府上的那套衣裳,可以取出來嗎?再取些針線。”
平兒聽了,連忙吩咐人去取來。
“那日思瑤拉著你看衣裳,袖口扯裂了,我想你自己也不知。”楚湘解釋道,“我見著那處就不舒服,既然現在來了你家,便也順手補好。”
我這才記起來,當日思瑤他們看這身衣裳,是因為它出自楚湘之手。
“是你送的衣裳?”我問她。
平兒把衣裳取來,她翻看了一下,一邊挑揀針線,一邊說:“這是前年春季做起的,一共兩套。”
平兒聽了,笑著對楚湘說,“靜姑娘哪里記得這些。不過姑娘倒是很喜歡穿您送來的衣裳,比恒昌那邊的繡娘做得好多了,手藝是絕頂的。”
楚湘不置可否,只說:“回頭教你,那你也可以自己做一身衣裳。”
后面她們又說了許多話。可是我心中只想問她是否常與兄長通信。
母親從出云觀回來,見我好了,才終于放心。
忽而對我說:“你覺著楚將軍家的怎樣?”
“楚將軍家怎樣?”我不明白母親在說什么。
“你別是又糊涂了?可你曉得說話呀。”
“您忽然問我,我也不知道您在說什么。”我沒好氣地回她話。
“嘖嘖,從我回來,你就沒好臉色。”母親大人說,“我就是想問你,楚湘怎樣?”
又是楚湘。
“我怎知她怎樣,您去她府上看一看,不就知道了!”
“我瞧你和她很熟。那天在穆郡主府上,你們一直在說悄悄話,我這才問你。”母親嘆了口氣,“你怎么和你兄長一般,不好好說話。”
見母親委屈,我只好說:“我覺得人家好與不好沒用,最重要是兄長怎么看。我即便覺得她很好,那也是”,話還未說完,母親拉著我的手,“我就說楚湘好嘛,連你都說好,那肯定是絕好的。”
“我不是這個意思。”我打斷母親的話。她卻不理我,自顧自地說:“你瞧我糊涂的,上京來是沒事找事,還害得你差點給郡主弄死,楚湘就很好。她常送衣裳給你兄妹。”說到此處,母親大喜,“真真糊涂,難怪你兄長不肯娶,還氣得跑去軍營。他們可能早有情誼,我怎么就沒想過呢。”
母親都看明白了,我平生自詡通透,竟然還蒙在鼓里。
幾日后,思瑤上門來了。平兒見是她,嚇得跑進來稟報,還勸我別與她多牽扯。
思瑤不等人領進來,自己就跑進來了。她左右看了我許久,才松了口氣,急著說了一通,“幸虧你平安不然我要難受死了你知道不我母親將我禁足一月現在也是偷跑出來。”
“思瑤,你不用急,慢點說,我也沒聽明白你在說什么。”
思瑤聽了,有些不好意思,“靜兒,你好些了嗎?”
“已經好了,你不用憂心。”
“那天,我”,她看了我一眼,“還有昭陽妹妹,我們不是故意的。”
其實我未曾責怪她,便說:“我知道。”
“你不知道。”思瑤有些著急,“是我踩了昭陽的裙擺,她才摔倒把你推了出去。”
那天慌亂的很,我已經忘記了,而且我這次落水,并非全是壞事,起碼小郡主就沒有道理再為難我。
“都過去了,也不是什么大事。”我安慰她。
“你信我?我與母親說了許多回,她還是要罰我。”思瑤委屈極了。
“我信你。雖然多年未見,可是你從小就對我好,也從不說謊話騙我。”這倒是實話。
思瑤聽了,笑著說:“難怪湘姐姐也勸我說不要憂心,她倒是一直都知道你是闊達的人,不會記下這些事情。”
又是楚湘。
我已連續幾日夢見那天在鮮花樓碰到楚湘的情形,那是驚心動魄的一面之緣。
“怎么不說話了呢?”思瑤問,“湘姐姐對你和鳳起兄長真是好極了。每回給你們做衣裳,我可都陪她挑布料,挑線,做樣式,對了,今年也做了,我們那天去見做樣式的郭夫人時,還碰上了鮮花樓的錢娘子唱歌。”
“你不知道誰是錢娘子吧。都不知道怎么和你說,那天可是轟動全城,我也是第一次見這樣子的。等母親不罰我了,我帶你去鮮花樓。對了,上元街街尾往右拐是興元街,那邊好多吃的,滿當樓可是出名的很,他們炙的羊肉很美味,還有珍寶樓,里面做的菜比我家廚子好吃多了。”
思瑤說了整整一個時辰,我只記得一句:湘姐姐對你和鳳起兄長真是好極了。
我忽然就明白了。
一個少女給少年傳情達意時,為了不失禮于人前,順道給少年的妹妹送些禮物,原是常有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