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檸剛醒過來,腦袋還昏昏沉沉的,緩了十幾秒，她偏了偏頭,看清自己現在是在自己的房間里。</br> 許家的家庭醫生蕭深還有好幾個女傭人正站在床邊,正一臉欣喜地看著她。</br> 蕭深剛想開口問她現在感覺怎么樣,有沒有什么地方不舒服。</br> 房間的門就被粗暴地推開,陸顏竹邊稀里嘩啦地哭著,邊沖到了孟檸的床邊，她抓住了孟檸的手：“嗚嗚嗚檸姐姐，對不起,都怪我，如果不是我拉著你出去，你就不會被人販子拐走……”</br> 她打了一個哭嗝,眼淚還是沒停下來,“對不起,都是我的錯,嗚嗚嗚對不起……”</br> 人販子？</br> 孟檸努力地回想了一下，她記得自己當時被人用毛巾捂住了口鼻,毛巾上應該涂了某種藥劑，但是對方應該沒掌控好劑量,她徹底失去意識之前還看到對方要拿刀抹她脖子……</br> 所以怎么會是人販子？</br> 孟檸皺了皺眉，還沒細問,就看到小姑娘兩只眼睛腫的像兩只核桃似的,她彎了彎唇：“不是你的錯,別哭了，再哭下去就不漂亮了?！?lt;/br> 陸顏竹還是想哭，她咬著唇，努力地忍著不讓眼淚落下來。</br> 程慧文走了過來，柔聲問道：“檸檸你怎么樣？”</br> 孟檸坐起身來：“我沒事?！?lt;/br> 程慧文俯身，一把將孟檸抱進了懷里，她紅著眼睛說道：“我的檸檸，你的命怎么那么苦，媽媽這次一定不會放過拐走你的人。”</br> 孟檸深有同感，她也覺得自己的命好苦，前幾天剛從學校臺階上摔下來，傷還沒好，今天又差點被人給弄死。</br> 程慧文松開孟檸，摸了摸她的頭發，“檸檸你別害怕，媽媽或者讓你哥哥明天帶你去寺廟祈福，你一定會平平安安的，別怕。”</br> 孟檸點了點頭。</br> 許弈很快從學校趕了回來，他在許家花園里碰到了正在往外走的陸顏青，他的腳步頓住。</br> 陸顏青朝許弈微微頷首，視作打了招呼，他的腳步沒停，繼續往外走。</br> 許弈側眸，“陸家保鏢的出身業內聞名，一個人販子如何能在你家好幾個保鏢的看護下得逞？”</br> 陸顏青平靜地與許弈對視了一眼，他勾了勾唇，“我家保鏢沒有在女衛生間前面看護的習慣，那條巷子很深，一共兩個入口，人販子是從另一邊進入帶走了令妹……而且人總會有疏忽，你說是不是？”</br> 許弈手緊緊握成拳，他定定地看著陸顏青，一字一頓地道：“傷害我妹妹的人，我一個都不會放過。”</br> 陸顏青一雙勾人的桃花眼里情緒晦澀而復雜，沉默了片刻，他緩緩說道：“我也很喜歡令妹，傷害她的人，我也不會放過?！?lt;/br> 傍晚的時候，警察局那邊傳來了消息，說人販子已經落網，并且根據孟檸提供的消息，在那人身上找到了一把沾有血跡的刀。</br> 但是經測定，刀上的血跡是人販子自己的，和他脖子上的傷口也吻合，刀柄上也只檢測到了他一個人的指紋。</br> 人販子也對自己的罪行供認不諱，至于刀上的血跡，他說是當時聽到腳步聲靠近，害怕事情暴露自己被抓住，本來想自盡，但最后沒下得了手。</br> *</br> 深夜，陸宅。</br> 陸顏青右手握著一把刀，輕輕地在左手臂上劃了一刀，殷紅的血液流出來時，他緊皺的眉頭終于松開了一點。</br> 他閉了閉眼睛，在痛感減輕的時候，又加重了力度，在早就傷痕累累的手臂上，再補了一刀。</br> 腦海里閃過無數畫面，上輩子的，這輩子的，最終定格在今天下午，少女安靜地躺在他懷里的時候——那張秀麗蒼白的小臉上面。</br> 他聞到她身上的香味，淡淡的，飄散在風里，像是梔子花香，又像是玫瑰花的味道，讓人有些迷醉。</br> 活了兩輩子，這還是他第一次以如此親密的姿勢去碰一個女孩子的身體。</br> 和他想象中一樣柔軟和美好。</br> 他甚至都不想再放開手。</br> 上輩子，孟檸死的時候，他只覺得心中壓著的那塊大石頭終于落了地，沒有哪一刻像她徹底消失的那一刻那樣能讓他覺得輕松又愉悅。</br> 這輩子，他早就朦朦朧朧地感受到了自己的變化，原以為是錯覺，原以為是不可能的，可真的做了實驗之后——</br> 縱然早就知道自己舍不得，但他也絕沒有想到，今天下午，他在想到她差一點就再也不會醒過來的時候，自己的內心會產生如此巨大的恐慌感。</br> 他近似嘲諷一般地勾了勾唇。</br> 沒想到有一天，他也能被這個世俗同化，成為這個世俗的一份子。</br> 頓了頓，他從抽屜里拿出一沓照片出來。</br> 照片上的少年，面容清雋而俊美，身形頎長而清瘦，腦子卻不太好使，像個傻子一樣，在很多個深夜，跑到許家別墅前面吹冷風。</br> 難道他這么快就忘了當初在許家當螻蟻的日子嗎？</br> 明明他應該厭惡被許家找回來的她才對，為什么又這么容易就喜歡上她？</br> 熟悉的心痛感涌上陸顏青的四肢百骸。</br> 他閉了閉眼睛。</br> 良久，他輕聲問自己，現在的他，真的成為這個世俗的一份子了嗎？</br> *</br> 孟檸覺得自己現在已經對出門有了心理陰影，她現在恨不得一天二十四小時都躲在房間里，然而躲在房間里，躺在床上她依舊感受到了恐懼。</br> 她從吃過晚飯到現在已經躺在床上四個多小時了，然而這么久過去了，她還是沒有睡著。</br> 數羊也數了上千只了，每次迷迷糊糊要睡過去的時候，一個念頭總是不合時宜地浮現在腦海里，她如果睡著了再也醒不過來了怎么辦。</br> 孟檸長長地嘆了一口氣，她沒有關燈，直接坐起來，拿起一旁的化學書開始看。</br> 再這樣下去，她覺得自己該去看心理醫生了。</br> 孟檸看了幾頁書，突然恍恍惚惚地記起下午她醒過來之前，做了一個夢。</br> 夢境的具體內容她已經記不清了，只隱約覺得當時很難過很難過，難過到醒來的那一刻臉上全是自己的眼淚。</br> 思考了一會兒，她將自己難過的情緒歸因于她強烈的求生欲上面。</br> 不知道過了多久，孟檸終于感到困意襲來，她的腦袋斜靠在還豎著的枕頭上，慢慢地閉上了眼睛，手里的書“啪嗒”一聲掉在了床單上。</br> 姜焰輕輕地推開門，進來的時候，看到的就是這么一幅畫面，少女背靠著豎起來的枕頭，眼睛閉著，似乎是睡著了，然而眉頭還緊緊地皺著。</br> 他關上門，輕輕地走過來，一只手攬住了她的背，另一只手扶著她的后腦勺，將她平放在了床上。</br> 姜焰替她放好枕頭，蓋好被子，又走過去，將還開著的窗戶關上。</br> 做完這一切，他準備離開，然后腳就像定在了床邊一樣。</br> 姜焰垂眸，仔細地打量了一眼床上的少女。</br> 他的目光掠過她光潔的額頭、小巧的鼻尖和水潤潤的唇，最終停留在她雪白的脖頸上。</br> 見她細膩的肌膚上沒有一絲傷痕，親眼確認過她安然無虞，他這時才放下心來。</br> 姜焰傾著身子，他緩緩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撫了撫少女還緊皺著的眉頭。</br> 等她的眉頭舒展開，他剛想收回手，少女卻突然抓住了他的手腕。</br> 孟檸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睛，看清眼前人的臉，怔了幾秒，以為自己是在做夢，下意識地就借著他手腕的勁，起身抱住了他。</br> 她的膝蓋抵在柔軟的床單上，雙臂緊緊地箍住了眼前的少年，臉埋在了他的懷里。</br> 孟檸聞到他身上熟悉的清冽香氣，一直緊繃著的神經終于開始放松，她覺得這個夢境簡直真實到不可思議。</br> 在她還沒有反應過來之前，眼淚已經不受控制地落了下來，她的聲音逐漸哽咽：“姜焰，我好害怕，我真的好害怕……”</br> 她的眼淚很快沾濕了他的襯衫，姜焰覺得自己的胸口像是著了火似的，帶著一股強烈的被灼燒的疼。</br> 他終究還是沒控制住自己，順從了內心的渴望，抬起手攬住了她瘦弱的肩膀，他的手臂越收越緊。</br> 許久，姜焰揉了揉她的頭發，聲線柔軟，嗓音微啞：“乖，別哭了?！?lt;/br> 孟檸怔了一下，姜焰……是在哄她嗎？</br> 她身體往后撤開一點距離，她抬眸，想看清他臉上的神情。</br> 少年好看的眉眼間全是溫柔和寵溺，看她的眼神就快要將她溺化。</br> 孟檸唇動了動，她輕聲呢喃了一句：“果然現在是在夢里面嗎？”</br> 姜焰身體僵了一下，默了幾秒，他想，這樣也好。</br> 孟檸還在發呆，他修長白皙的手就覆上了她的臉頰，他的手指有些涼，像在夜色里呆久了一樣，帶著晚風清涼的寒意。</br> 姜焰微微俯身，指腹一點一點地替她將眼淚擦干凈了，動作溫柔而虔誠。</br> 他低低地哄道：“睡吧，等你醒來就不害怕了?！?lt;/br> 孟檸緊緊地抓住他的手，可憐兮兮地看著他，像只受了傷的小動物，“那你千萬不要消失，一直呆在我身邊陪著我好嗎？”</br> 姜焰喉結滾了滾：“好。”</br> 孟檸躺下來，閉上眼睛前，她想，如果一直困在這個夢境里好像也不錯。</br> 這么溫柔的姜焰。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