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這樣以一個走錯方向的廁所為開頭步入了我的初中住校生活。
這所學校并不是名牌,甚至連一般的學校都不如,只是一個三流學府。我原來雖有看書,不過底子太薄,這樣的成績如果想要擠進重點中學除非那個男人花大把的鈔票。不過顯然他并不像他所說的那樣把我當做一家人,至少在金錢上不是。
我們寢室一共住著四個男生。性格暴躁的張言。耿直的而有些無厘頭的史生,一天到晚埋頭啃書的范文爭,再一個就是我,沒什么大志,性情用他們的話來說比較溫,不過偶爾有些倔強還有著莫名的潔癖。
“喂——你們覺得于微微怎么樣?”
“你看上她了?”史生說話一向沒什么大腦,耿直而且快語。
“誰說的……我哪里看上她了……我只不過是問問罷了。”張言臉上難得地出現窘色。對于這個年齡的少年來說,不論性情再怎么不羈,對于情事還是有些害羞的,那是青蔥年少特有的羞澀。
“那你現在臉紅什么?”史生一邊低頭擦著他的寶貝球鞋一邊不經意地說道。
不過這話聽在張言耳中顯然就不是這么回事了,少年的熱血總是很容易被激起,來得迅猛而不可預估,于是在那澎湃著與惱怒著的怒火中,發育較早個子已經一米七五的張言一下子走過去拍掉他手中剛剛擦拭干凈的球鞋。
啪——
鞋子掉到了地上。男生抬起頭,臉上的表情同樣很是氣憤,眼中是憤怒而激動的火焰。
“張言我已經忍你很久了,別以為你長的高我就怕你——”
“那好啊,來啊——”
兩個人都紅了眼,捋胳膊挽袖子的就要開干。
“你們要打出去打,別打擾我思路。”一直埋首在書本中的范文爭抬起頭,不緊不慢地說道,那話語很輕,帶著幾分漫不經心,卻讓兩只蓄勢待發的猛虎都停下了動作。兩雙眼睛同時惡狠狠地看向那個正埋頭寫字的人,不過良久之后竟然只是彼此哼了一聲,就氣呼呼地步出了寢室,這讓我不禁多看了那個一向少言,不喜歡說話的男生一眼。
夏季午后的陽光總是慵懶而炙熱,灼燒著每個人的肌膚,似乎不烤得所有人心浮氣躁的就不肯罷休,只是落到他的臉上竟奇異地平靜了下來,只留有一些細碎的光芒沿著他棱角分明的臉緩慢爬行,一寸一寸……
“我臉上有東西?”他蹙眉,偏著頭看向我。
這一看我才發現他有一雙好看的眼睛,很銳利,有著與年齡不相符的穩重,似乎能看透我的靈魂,看透我那不為人知的一面……
“沒,只是……”一時竟找不到好的借口。
“哦。”他簡單回了一個單音節,沒有細究便重新低下頭,緊接著便是筆與紙張摩擦時發出的刷刷聲。
我有些懊惱地趴在床上,心跳得特別快,不知在為什么恐慌著,但恐慌的同時還有一些不一樣。不過好在他沒有說什么,而是繼續研究著那小車碰撞的問題與那繁復難懂的電路圖。
“我們要去洗澡,你倆去不?”門被砰地推開,剛剛還似仇敵的兩個人這會兒正勾肩搭背好的跟親兄弟似的走進來。
范文爭沒有說話,只是輕輕搖搖頭。
“你呢,念成?”
“我昨天剛洗過。”
“哦,那我們走了。”說著兩個人在一陣左翻右翻之后又如進來的時候一樣一陣風地走了出去。
無奈地走過去關門,回過頭的時候剛好碰上范文正幽深的雙眼,心里不禁咯噔一下。
不好,我竟然忘了,昨天我和他因為上分的緣故基本上一天都呆在一起,而我昨天根本就沒去洗什么澡,那樣說只不過是怕他們看出我與別人的不同,那個即使我不認為有什么,卻很難被世人理解的不同。
有些心虛地別開頭,強自鎮定地拿起書,一整個下午卻是一個字都沒看進去。
“念成。”
“在。”我幾乎條件反射性地答道,只是話剛出口就恨不得找個地洞鉆進去。這又不是老師點名,我沒事答什么在啊。
不過心里更多的卻是緊張,平時大家都是叫名字,重來沒覺得有什么特殊,但是這一刻,在陽光下,泛著薄汗的少年,還有那微蹙的眉,微微輕啟的唇……
“你臉上有東西。”說著他比了比嘴邊。
我順著摸過去,果然,剛吃了個面包,上面還留有一些面包渣。
“哦,謝謝。”我面色有些窘然地說道。
……
……
“不客氣。”
*
那一晚我躺在床上卻怎么也無法入睡,甚至那一年的夏天都很還有著一種難以言喻的情懷。正在我不知道的角落緩慢卻持續地燃燒……
時間在平穩的生活中總是過的尤其快,看著屋子中那一張張高呼萬歲的笑臉,我甚至懷疑我看到了1949年解放的那一幕。不過沒再多想,只是低著頭收拾書桌中的東西,心里卻有些陰霾。
“終于放假了,你們有什么安排?”史生走過來,拍著我的肩說道。
下意識地我退后一步。對于肢體接觸我本能地就會躲開,甚至胃里會升起一股惡心感。
“你這家伙真是的,又不是女的,弄什么男女授受不親……”
我繃著臉,掉頭就走。
“喂——生氣啦,我說念成,你不會這么小家子氣吧。”
——又不是女的……
——弄什么男女授受不親……
“喂,喂,不會就因為這一句話真生氣了吧,我沒說你像女的啊,我道歉還不成嗎?”男孩清秀的臉皺得像個苦瓜,看著讓人覺得好笑。
可是想到剛剛那句話,還有……
還有……
還有在說那句話的時候范文正看過來的眼神,他一定聽到了。
不知為什么,心里就是覺得莫名地堵得荒。